现在我已经想不起那晚我醉成了什么狼狈样，直到第二天被李军叫起来，我支着睁不开的眼皮出门，老驼子早已站在了他的门外，看见我出门他就对着我笑。

他说：“你要出门？”

我说：“出门，远行！”

他就向我这边驼过来，然后在我面前站了：“我知道你今天准出门，所以我在这里等你！”

我：“我那天不出门？”

他就笑了：“今天不一样，你要远足，远行就要走很远，所以我有些话必须在你出门前说！”

我以为他还醉着，他在酒后说胡话，而且是隔夜的胡话，我压根就不相信他，我说：“您老说！”

他就严肃起来：“小心你的后面！”

我一愣：“我后面有什么？”

他这时候盯着我后面看，我就觉得后背发凉，就像我身后真有一个东西盯着我一样，我立刻回头，回头看见的是李军的一张笑脸：“走啊！他们都等着呢！”

我再回头看老驼子的时候，他已经转身向他的房间驼回去了，我看着门关了才又转过来看李军，然后半死不活地和李军走出了楼道走上了往警局去的路。

或许是因为我昨夜的大醉到现在依然未醒，我就像踩进了云里一样，以至于我看老驼子的时候有些失措，现在我看李军也有些失措。

甜甜坐在一张椅子上叫嚣着：“笨蛋们，手脚利索点！”

她现在倒真像个霸道的地主婆娘，于是下面的长工们开始抱怨了：“一头骡子都驼不了这么多东西，你想压死我们？”

他们正往一个旅行包里塞东西，而那些被塞进去的大部分都是甜甜的，并且旁边的地上还有一堆比已经强行塞进包里的更多，于是他们真就像骆驼或者毛驴骡子这些负重的牲口一样不断往自己本来轻巧的行囊里加重，他们忙于这项工作，甜甜的污蔑和咒骂也绝不饶恕他们。

甜甜又咒骂开了：“哟呵……骡子还会叫苦唉！你们这群脑袋里长不出东西来的废物，笨蛋！”

于是下边的抗议：“脑子里长出来的那是瘤子，会死人的！”

我在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站住了，我说：“去哪儿？”

李军敷衍一样地说：“随便，去哪儿都行！”

我说：“总得有一个方向吧！到底要去哪儿？”

李军就随便指了一个方向：“那边，就在那边！”

我火了：“随便一个地方都是那边！”

于是他看了看我，径直走向了那边的一群，精英们看见来了个更壮实的家伙，顿时显得喜出望外，于是一个个都打起了小心眼，把地上的一堆东西分出了另一堆，水牛说：“均分战果，一起唱凯歌！”

水牛的脖子伸出来很长地看着李军，脸上还挂着一丝怪异的笑，于是李军走过他的时候索性在他有些多余的脑袋上推了一下，水牛就一个踉跄倒在地上，爬起来又继续往背包里装东西：“这一堆都是你的！”

李军看也不看：“你大爷的！”

甜甜依然洋洋得意地在椅子上坐了，直到她看见我，才阴阳怪气地说：“又让鬼给迷了？”

我偏不接这茬，凑过去对她附耳：“去哪儿啊？你知道吗？”

没曾想她压根就不在乎：“旅游啊，全体旅游！”

我说：“得了吧，你也相信？准没好事！”

李军走进了办公室很快又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文件夹一样的东西，然后把我们都凑了过去，他就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来，又在我们前面扬着那份文件大声吆喝：“有任务了哈，都别太激动，福利，给你们发福利呢！”

我说：“你有一张巧嘴，死的都能让你给说活了，黑的都能让你的唾沫星子喷成白的，你这次又想拿什么骗我们呢？”

李军：“我怎么能骗你们呢？你们都是我过命的兄弟，咱们之间有过命的交情，我骗天骗地也不会骗你们呐！”

可是谁信呢？根本就没有人会相信，或许上一次听他这么说话的人现在已经融化进泥土里去了，于是大家都看着刚才辛苦往包里塞进去的东西发呆。

李军又大声说：“谁想要去的可以踊跃报名，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啊，不去的别后悔，后悔也没有用！”

他真像个小贩一样叫卖兜售小商品，可偏就没有人愿意当这个冤大头，我说：“谁也不愿意去，你自己去吧，我们的福利都不要了，都归你！”

于是我迅速得到精英们的响应，这是史无前例的一次全体一致，于是我兴奋了：“看吧？没人相信你！”

李军平静得很，然后对着大伙大笑：“一帮子二愣子，傻瓜，白痴，有福利你们都不要啊？有钱发有美女你们也不要啊？游山玩水你们不要啊？钓鱼打猎你们都不去？那些你们都可以不要，都可以放弃，那就全归我了，但是，但是最重要的是，这次没有任务，不让你们去拼命，你们也不愿意？只要你们去了，我的那份也给你们！”

于是精英们开始躁动了，他们此时看李军发愣的功夫比看那一堆行囊发愣的多，我就在一旁小声嘀咕：“天上不会掉馅饼，就算真掉了馅饼也是能砸死人的，谁不信谁就去！”

李军：“杨涛！”

我就看他，他说：“你是鬼挠头还是被鬼敲竹竿了？”

我看着他：“送死的事我们就不干！”

他回头看了看甜甜，甜甜就跳了起来：“怎么不去？有骡子有马，不用自己大包小包我就去！”

他又看了看精英们，精英们明显有些心动的，那都是水牛，瓦布，陈厚，小眼镜这些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主，于是他们也站了出来：“怎么不去呢？当然得去啦！”

他又看我：“当真不去？”

我说：“当真不去，我宁愿回去陪隔壁老驼子宿醉！”

然后他接下来做的事就让我吃惊到惊呆，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举过了头在大伙面前扬了扬：“这是上边下来的文件，我就跟你们交个实底，这次确实是有任务的，他们跟我说，这次任务一定是凶多吉少的，因为我们路上遇到的都是些狠家伙，但是我跟他们说，我说咱们弟兄都是爹生娘养的，都是一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也没有多谁几条命，这样的事咱们不干，我不能带着兄弟们去白白送死，所以我这次不打算去那个地方，谁不怕死？我也怕啊！所以这次我不打算去送死，也不希望你们也去送死，就去吃喝玩乐，玩够了就回来，去他娘的狗屁任务！”

然后他把那张文件揉吧揉吧踩在了脚底下，精英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这次他算是赚着了，他的一番话让精英们都对他唯唯诺诺，而我恰好成了那个最没脸皮的失败者，失败者站不住脚跟了。

他又看我：“这次你还去吗？最后一次机会！”

我有点犯愣，甜甜就跳到我旁边：“去吧！大家都去了！”

出了市区就上了高速，道路蜿蜒盘绕在一个个山脊上，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河面上泛着绿茵茵的水纹，水纹向我们的方向涌过来，我觉得我们似乎要相互撞上。

甜甜是车里最活跃的一个，整个车厢里都是她的叽叽喳喳，小眼镜又让她逮着了，于是小眼镜只能满眼无辜地看我，我歪着头看外面的景致。

李军坐在副驾驶座上，他也歪着头看车窗外的风景，他想着他的心事，我也想着我的心事，谁也不愿意搭理谁。

很快我们就穿过了几个山谷，河道早就被我们甩在了身后，我们像是要被淹没在大山和绿色里，山腰上长满了常绿植物，远远看去苍苍茫茫郁郁葱葱，到处都是绿意透人心脾，于是甜甜的声音更大了。

又过了几个山，道路依然在车轮下延伸着，伸向我们看不见的未知方向，我就问李军：“到底去哪儿？”

李军不回头：“随便去，车在哪儿停就去哪儿！”

我觉得荒唐，就算是旅行也该有个方向和目标，这样漫无目的不像是旅行，倒像是流浪或者逃亡，我就说：“下一个路口就下去！”我本来是说气话，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

他说：“好啊，下一个路口就下去！”

我吃惊，甜甜们反倒雀跃了，因为他们一直都盯着外面的大山，他们想去大山深处，大山深处有什么谁也不知道，就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猎奇心理，所以我忽然觉得我被人摆了一道，我就瞪着李军：“你是不是早有预谋？我就知道你上辈子是个黄鼠狼成精！”

他不回答我，反倒笑了起来：“我不吃你这只好赖不分的鸡！”

然后车在下一个路口下了高速，然后拥挤进车流，这是一个小县城，而且这个县城小得有些可怜，因为你如果要穿越这个小城只需要两根烟的功夫，而且毫不客气地说，这个县城在我们眼里像个破落的村屋。

小县城外被一片枯萎了变得光秃秃的水田包围了，粮食稻谷已经进了仓，田野上就露出了交织错落的阡阡陌陌，只堆着一些等待雨水和风来腐化的残茎败叶。

后来我们的车又在小城里七拐八绕地走了好久，终于在一家小旅馆前停了下来，李军当先跳下车，后来甜甜们也跟着跳下了车，他们不会觉得这个地方贫穷而且古怪，因为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来猎奇。

李军走进了小旅馆，精英们从车上把行囊全都拖出来，甜甜叫喊着精英们：“懒驴们，小心我的东西，毛手毛脚的！”

然后瞪了那些牛马不如的一眼又踏进了旅馆，我从车上下来，然后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因为一路上我总觉得我身后长了一双眼睛，这种感觉让我时刻都警觉着，尤其是进了小城那种感觉越加明显，我忽然想起临行前老驼子的话，他说让我小心我的后面。

当时我一回头就看见了李军，我也没当回事，可是现在我总有些危险临头的感觉。

看了半天，小城里除了一些正常行走的人在破落而狭窄的道路上走得烟尘漫天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了，我疑心大概是因为这一路走来我都有些心不甘情不愿，总提防怕被李军那家伙糊弄，所以搞得我开始疑神疑鬼，摇了摇头我也走进了小旅馆里。

小旅馆里现在被我们一行人和行囊挤满了，所以我只能被排挤在外，我就开始四处张望，这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建筑了，整体的骨架都是木质的，只是后来增加了一些墙漆和瓷砖进行了装修，一面墙上挂满了老照片，照片上的人多穿一些民国时期的服饰，一个个坐着或者站着都一丝不苟板板正正，我大概明白那个年代的人在拍照片时都有些刻板和炫耀的成分，所以看半天新鲜劲一过就没了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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