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租房的对门住着一个老翁，老翁是个驼子，走路的时候极度佝偻地面朝着地面，如果和他面对而走，你会想象到那是一座行走的桥。

以前不忙的时候我会和他站到走廊上去闲聊，现在我忙着陪甜甜，很早就出门很晚才回家，所以近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见到那个人。

我把甜甜送回家之后我才踏着夜色回家，让我意外的是对门的老翁竟然还亮着灯，他像是在等什么人，我站在门外看了看，走廊里的灯都熄灭了，只是从老翁的门里透出来一点微光，洒在走廊里显得有些虚幻，我的视线有些模糊，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安静得有些诡异，我又贴在门上听着，还是没有一丝声音，我就想，也许是睡觉忘记关灯了，然后也自己进了家门。

我刚卸下一身的疲惫坐下来，就听见有人敲门，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对着门外大声问：“谁啊？”

没人搭理我，但那人还在执着地敲门，我聆听着，那根本不是在敲门，倒像是有人在用脚轻踢着门，我又提高了声音喊：“谁啊？”

还是没有人回答，我就拖着疲劳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对门的老翁，他手里提着几个酒瓶，嘴里咬着一碟小菜，难怪我喊了半天没人回答，他压根就腾不出地方来回答我，我忙不迭地帮他接过几个酒瓶子，把他让进门里来。

他抬头看我一眼才走进来把东西都摆在了桌子上，我疑惑地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他就冲我摆手：“年纪大了，老人睡眠不好，我坐在哪里自己喝闷酒呢，听见你回来了就想找个人跟我一起喝！”

我关了门走过去：“安眠药没有了？我这里还有我给你拿点！”

他坚定地摆手：“不想睡觉，就想喝酒！”

我说：“好吧，你有酒我有故事，谁怕谁呢！”

他就哈哈地笑：“就你还有故事？脚都走咸了也不见得多得过我，我可是活了大半个世纪的人咯！”

我苦笑：“你拿一个老人精和我比，能比吗？……哟，这还是家酿的土酒，烈得很呐！”

他就嘿嘿笑：“别自诩自己有多稚嫩，我是半截身体进棺材板的人了，你说你稚嫩吗？”

我闷头往肚子里灌酒，两口烧刀子从喉咙滚落进肠胃，像一条火龙钻进了肚子里，我就开始两眼发烧，再看老驼子的时候，他把一个酒杯里的酒倒进了喉咙里，再把杯子往桌上一摔“倒上！”

我就给他倒满，他又把整杯倒了下去，觉得不过瘾又直接端起土罐子往嘴里送，我看得目瞪口呆，赶紧拦住他：“这么喝会死人的！”

他就笑：“哈哈……酒就得这么喝才过瘾！”

酒过三巡我就觉得索然无味，就问他：“你不是有故事吗？说来听听！”

他再灌了两口，抹了抹嘴，然后两只眼睛瞪着我：“知道太岁吧？”

我一惊，我吃惊的原因是今天甜甜刚给我提到太岁，而现在他又要给我讲太岁，仿佛我真的命犯太岁一样要大祸临头，我就也瞪着他。

“你说说！”

他把一个杯子倒满，端到嘴边浅尝一口，我见惯了他牛饮的样子，现在他忽然文雅起来让我觉得怪怪的。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前有个村子叫李庄，村子里有个李老汉，那狗日的是个外来户，大概是沿路乞讨走不动了就在李庄定居下来，李庄地处深山，四面都被大山挡着，地势险要得要死，鸟下个蛋都怕滚落下来摔烂！”

我来了兴趣，就问：“那他怎么上去的？”

老驼子说：“就是说这狗日的邪乎嘛！他不但来了，而且拖家带口，媳妇女儿都带着，当时村子里的人都感叹这狗日的不要命，敢带着自己老婆女儿爬上那个地方，并且还准备在那个地方安家……你说怪不怪？嘿……这一家子开进村子里来的时候，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直接住进了村里一座废置的房子，既然他们不愿意和村里人来往，村里那些也懒得跟他们瞎掺和！”

他顿了顿，我追问他：“后来呢？”

他闷头喝了一口，向我摆手：“后来……当时外面正在打战，到处炮弹横飞，瘟疫横行，病死的饿死的被打死炸死的比比皆是，后来村里就有些嘴碎的老婆子在村子里到处散播谣言，说这一家子都染上了瘟疫，一个个病怏怏的，快要死了才来村里的，就是想把瘟疫传染给村里人，开始的时候大家还只是当一个笑话听，顶多当一个穷极无聊时的嘴皮子功夫，但是后来这个传言不知道怎么就像风一样传遍了村里人的耳朵，大家就开始慌张了，全都堵在李老汉家门口，非要把他们赶出去！”

我惊讶地问：“赶出去了？”

老驼子就往地上吐了口口水，我不知道他是啐那帮村名还是真的只是吐口水，他说：“赶出去个屁，人家就是不走你能怎么着？人就赖在村子里，每天照常下地，晚上照常挤到大树底下去纳凉，还是谁都不搭理，于是村里一些人就生出了恨意，有人取笑他是个只会钻地头里的老牛，除了耕地就会骑自己老婆，他也不搭理别人的风言风语，到了时间自己就回家去！”

我看着他，他又说：“人都是这样的，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人心里都会自己选择接受和排挤一些人，李老汉住进了别人村子，也不跟村里人来往，在村里人看来这是不合乎情理的，于是村里人的热情就在一些闲言碎语中消耗殆尽，后来的都是恨了！”

我点头：“嗯……”

他又说：“但是李老汉这狗日的执着得很，都说他是牛生的种带了张马的长脸，打死不和村里任何人来往，话都不会多说一句，但是让村里人眼红加急眼的是，这狗娘养的日子比谁家过得都红火，村里人就想，这没道理啊，你一个外来户，来的时候穷得连条整裤子都没有，两条布条子挂着就来了，现在还把日子过起来了，不仅过起来了，而且顿顿有肉，肉在那个年月可是稀罕玩意，谁家就算养着一只老母鸡都不舍得杀，都留着下蛋，可是李老汉这狗日的家却顿顿吃肉，于是村里人更加恨的牙痒了！”

我想我已经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了，然后问：“死了？”

老驼子又猛嘬了一口，然后叹着气：“……唉……所以说你一个羊干嘛跑狼群里去嘛，死了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我惊愕：“真杀了？”

老驼子扼腕叹气：“还没等他们去杀人就上天了，等村里那些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死透了，变成了火柴棍子了！”

我：“啊……怎么死了？”

老驼子红着脸向我摆手，他已经醉眼迷离了：“村里那些畜生关心的可不是李老汉一家的死活，都惦记着他家里的肉呢！结果你猜怎么着？还真让那些饿昏了脑袋的馋鬼们找着了，很大很大的一块肉，村里人现在欢快了，几个人把那块肉抬了出来，又放了一把大火将李老汉家的房子连同尸体全部烧干净，当时村子里有一个老者，老者得知此事就想阻止那些人吃这块肉，但是看到这么大一块肉的村民眼睛红的跟牛眼睛一样，口水早就掉得满地都是了，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都当那老者是眼馋了，几棍子就把那老者扫了回去！”

说着说着他兴奋了，就像真让他吃着了那块肉一样：“他们在村口的大树下设了灶火，一村子人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但是谁都没有想到，是啊……谁能想得到呢？李老汉一家的离奇死亡他们全然忘记了，只盯着眼前一锅满满当当的肉，那肉往外喷着异香，瓢得满村子都是！”

他又说：“馋猫们吃了最后一顿，全都死了，安息，是安息，第二天村子里就变成了一个死村，死寂死寂的，到处弥漫着死气，鬼气森森的！”

我疑惑地说：“全都死了？”

他点头：“全都死了，一个不剩，全他妈完蛋！嘿嘿……”

我不知道是酒精麻痹了他还是一村人全部死亡给他带来兴奋，我宁愿是前者，我说：“那个东西是太岁？”

他说：“那就是太岁，据说太岁长得浑圆如肉团，长着两只眼睛，那东西只有在战乱的年代才会出现，吃一口能长生不老，所以古代好多君王都梦想吃到一口呢！”

我还是疑惑：“那怎么一村的人都死了呢？不是应该长生不老吗？”

他就又咕噜咕噜灌了一口，然后向我摆手：“那些都是传说，传说不可信，都他妈忽悠人的，做不得数的！”

我‘哦’了一声，又问：“李老汉家怎么会有那个东西？”

他说：“谁他娘知道，李老汉本来不和村里人来往，带着个丑陋的婆娘，女儿还他妈是个残疾，你说当初他把这两个人背上了村子能不让人惊讶吗？除非疯了才能这么做，不小心摔下去会粉身碎骨的，我想兴许他是在地下挖出来的，这个东西就长在大山里！”

我叹息：“草菅人命啊！”

他就对着我苦笑：“草菅人命吗？当时外面打得沸沸扬扬，到处都在死人，每天都在死人，死的人多了，谁还会管一个小小的村子！要我说都是活该，死了都不冤枉！”

我不敢苟同，我就说：“一条人命再小他也是一条活鲜鲜的人命，蝼蚁草芥都还有旦夕祸福，人不能连草芥都不如吧？”

老驼子就笑：“蝼蚁草芥，呵呵，蝼蚁草芥在那个年代可比人幸运多了，人才是草芥蝼蚁，大象变成了蝼蚁也和蝼蚁同命，蝼蚁变成了人也和人同命，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但是打了战就分出高低贵贱了，炮弹漫天飞谁管你是谁，人有眼睛有心思把人分出个三六九等来子弹可没有，死人能堆成一座长城了！你知道吗？”

我默然，我愣愣地看着他，他又说：“所以一个村的死人不算什么！”

我简直无言以对，我沉默着，我默默地往喉咙里送酒，酒不在那么火辣也不刺激了，或许我是因为老驼子的话而感到麻木，过了好久，我说：“那这个故事怎么流传出来的？”

他嘲笑地看我：“村子里不是还有一个老者？那个老者后来看见全村人尽数死绝，大概也不想在那个村子呆下去了，于是他把全村人草草掩埋了，又收敛了李老汉一家已经被大火烧成炭的尸骨，才出了村子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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