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人群里穿出来，走过了通道，我不忍心去看那样的惨剧，那是几百年前遗留下来的结痂，因为我的多情被我揭开，因我而起却不因为我而终了。

精英们在哪里挤作了一堆，恨不得一个踩到一个的脚上去凑近那个流着墨绿眼泪的女人，这也许在他们眼睛里是一场难得的杀鸡表演，于是他们兴趣浓郁地拥挤着，默默地等待老东西在他们面前挥牛刀斩鸡头。

甜甜大概也觉得没有多大意思，于是在我通过通道不久，她就跑着在我后面拍了一下，我不回头看她。

警局外面现在是傍晚，傍晚的景致最美丽，一整天的焦虑现在也许变得更焦虑也许变得更慵懒了，从门外走进来的一个人伸着懒腰，走出去的一个满脸堆着怒气，你会觉得那是一个对比，因为一个正在回家而另一个被驱赶上马路牙子。

我索性不看那些，我也不看甜甜，甜甜甩着手在我后面走，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她不知道碍于什么而迟迟不开口，我只好先问她：“你怪我？”

她缓缓摇头：“我不怪你！”

我又问她：“你恨我？”

她说：“谈不上狠，或者根本不恨，因为我知道你没有做错！”

我苦笑：“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做的事是对还是错，你怎么知道！”

她敲着心脏的位置：“因为我感受到了，你让我感受到了你是对的，所以你就是对的！”

我回头看她：“可我感受不到，我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她埋着头：“你不需要感觉得到，你本不该那样做的，但是你做了，虽然我也怨恨过你的欺骗，但是我刚才忽然明白了，她能守着一座空房子等着男人回来，自己死了房子也糟朽了都不知道，我跟她相比幸运多了，因为至少我父亲死了我还能再见到他，可恨的是我没有珍惜这最后一段时光！”

我看着她：“如果我当初不那么做会不会好点？”

她依然埋着头，然后摇头：“不知道是好点还是坏点，都不重要了，反正我也不奢望什么了！”

我忽然觉得甜甜可怜得很，因为她说她连奢望都没有了，也许她是不敢奢望，因为她害怕等到最后全都变成失望，我就怔怔地看着她。

“如果我当初把一切都告诉你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你也用不着这样！”

甜甜说：“如果当初你告诉我了，我可能真的会接受不了，或者干脆一蹶不振，但是现在我好多了，至少我知道我父亲已经死了很久了，很久很久，这么久的一段时间已经足以让我修生养息抚平伤口了！”

她露出了一个笑脸，笑脸让我觉得泛着疼痛，疼痛牵动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后来我们都沉默，沉默着不看也不听，直到后面开始嘈杂起来我们才从那样巨大的沉默中苏醒，一群精英争吵着从我后面过来。

水牛叫骂着：“地下十米？妈的，能有那么深的坟地吗？狗娘养的不是鬼，就是个打洞的耗子！”

陈厚点头：“对啊！就他妈是个打地洞的耗子，死耗子，死了投不了胎的死耗子！”

瓦布说：“都积点德吧！少说两句，积点口德！”

他的阻止没有任何作用，还是有人在咒骂，李军最后一个出来：“哟吼……十米深的坟坑，真他娘的能挖！难怪咱们一晚上都找不到！鬼比人都精明嘞，多活的那几百年真不是白活的！”

他们一个个满脸堆着怒气或者不屑，一路上一嘴的唾沫星子掉了一地，我皱着眉头向他们顶上去，转头对着后面叫骂的水牛被我顶了一下，然后惊慌地回过来看我，我就给他来了一拳。

“说话都留点情面，别连自己祖宗辛苦积的那点阴德都让你一张嘴给损没了！”

他说：“……我……不是吗？我没有说错！”

于是后面的一群精英们开始幸灾乐祸地嘿嘿笑，水牛在我这里吃了亏就想向那些精英们找补回来，就调转枪头回去：“去去去，想找死的都不得好死！”

他的威胁没有作用，该笑的还是在笑。

李军这时候走了出来对着我：“你小子净找麻烦，麻烦来了你自己一溜烟跑得影子都没有，最后受苦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壮劳力，有嘴就你会说！”

我不服气：“我跑了吗？我不是在这儿和你们一起扛吗？”

这是我们第二次来医科大校园后的林子里，林子外的警戒线还没有撤，所以校方警示所有学生不得靠近这个地方，现在果然周围连个影子都没有，我们都一脸愕然地扫视着周围堪称荒芜的一切。

李军神秘兮兮又贱兮兮地对着我们笑：“听说现在医科大里可是流传着好几个版本的传说，想不想知道？”

我瞪他一眼：“你嘴里能放出什么好的来？”

他就向我这边走过来，然后又笑着把住了我的两肩：“哟……你看上人家姑娘了就什么都不想知道了？这大千世界什么人都有，人一多了这智慧就多了，那想象力丰富得你都不敢相信！”

我没有兴趣可别人有兴趣，于是李军立刻成了过路狗争抢的香饽饽，水牛一把将李军拉过去：“快说说！”

于是李军斜了我一眼之后就带着那一帮精英走了，我自己悻悻地在后面走，一边走一边咒骂：“你们就打听吧啊！等把鬼招来了你们还打听，你们向鬼打听去！”

没人搭理我。

校园里确实流传着多个版本的传说，我碍于李军的嘴脸没有跟着凑热闹，所以我后来才知道，有人说伊宁是让人给奸杀了，被奸杀了之后凶手怕被人发现就用树叶把她埋在树林子，所以树林里充满了怨气，阴森森的。

还有人说伊宁的死是因为情杀，另一个女孩因为和伊宁争抢同一个男孩，但是那个男孩最后选择的人是伊宁，所以遭到另一个女孩的记恨，然后她就单独把伊宁约到了树林子里，在哪里把伊宁杀害了。

更有甚者，说伊宁是自杀，伊宁因为感情失败最后郁郁地生出了自杀的念头，所以趁晚上人们都睡了自己跑到树林子里去自杀了。

还有很多不同版本的胡思乱想，我觉得这些人的脑洞开得快有黑洞那么大了，以至于什么事都可以没有任何根据地胡乱猜测和风传。

李军他们已经走到了女人指定的那个地方，哪里果然有一棵粗大得骇人的老树，老树的树皮粗糙得像是有人故意用刀胡乱砍出来的一样，树顶上的枝丫延伸着遮盖了大半个树林子，枝繁叶茂得让人唏嘘不已。

我们暗自吃惊了一会儿就开始操起锄头铁锹往地下挖，泥土下面的树根盘根错节，所以我们得先清理开那些粗大的树根，这样一来进度慢了很多，水牛是个浑身除了蛮力就什么都不剩的人，连他也开始躺到一旁早已累得瘫倒的一群人中间抱怨。

“这比水泥还硬呢？硬也就算了，还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树根，挖不动了！”

我也累得在一旁呼呼地喘气：“别抱怨，节省点力气接着挖！”

水牛的脸立刻就发黑到发紫，没了骨架一样地倒在了地上。

大概三个多小时以后，我们在原地挖出了一个十米深的坑，坑刚好够一个人竖着下去和一个人斜着上来，我把探照灯往下里面照了照，坑底果然有一个曲折的通道，我看了看水牛，他就一脸不情愿地充当了排头兵。

后来瓦布和陈厚也跟着下去，等他们从通道里转过去我就喊：“找到没有？”

声音在洞穴里七拐八绕地被放大了很多倍，我喊出了声音之后又听到被洞壁发射来的回音，过了一会儿下边的人才说话：“这是一座房子！”

我看了看李军，李军也看了看我，我再喊：“别的不要管，把人弄上来！”

下边的人开始抱怨：“都是古董，几百年前的老东西”。

我继续喊：“我把你们埋在下边那些古董都是你们的！”

他们不情愿地答应了一声，我们这边就开始往回拉放下去的绳子，等绳子拉到尽头，先上来的是我的冒牌老板，他本来就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所以我们只是让两个人把他弄上车去，又把下去的人拉回来。

回到警局的时候精英们已经开始叫苦连天地往肚子里灌水，狭窄的密室里瞬间跟战败的残兵拥挤在一个破洞里一样，老东西坐在一边瞪着伊宁，确切地来说应该不是伊宁。

老板被我们随意摆在她面前，她就开始哭，老东西把头扭到一边去不看，我也把头扭过一边去，精英们忙着给自己喂水，更加没人对一个女鬼的哭泣感兴趣，只是那样的哭声实在不怎么好听，所以她哭了一阵之后，每个人都抬头来看她了。

她还是照旧哭，根本当我们这些人不存在，老板现在确切是一具死尸，被女人在他身上捶打和哭诉着一点反应都没有，甜甜站在最后面脸色有些蜡黄，我向她走过去，搂了她的肩膀，她就开始默默流泪。

我也不说话，就看着女人捶打着老板的尸体，后来老东西忽然大声喊：“够了够了，你出来吧！你再不出来那个女孩真就死了，这也不是你男人的尸体，你对着一具别人的尸体哭什么？”

女人恍恍惚惚地擦眼泪，然后看了看老东西，又扫视了我们一眼就慢慢地站起来，然后我们就清晰地看见了一个灵魂从肉体里钻出来的场景，她呆滞地站着，然后一个飘忽的影子从伊宁的前面走了出来。

她尽量大方端庄地小步走着，让伊宁不至于因此而倒在地上，然后我们面前的伊宁就被一种力量剥离成了两个，女人走了出来，伊宁也忽然恢复了神志，脚步蹒跚着几乎要跌倒，被她旁边的李军扶了一把。

老东西这时候回头来看，老板依然躺在地上，只是他体内本来藏着的那个东西现在也无声无息，老东西从椅子上下来，在老板的尸体旁边泼洒一些东西，我们都看得一脸疑惑，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符纸烧化了冲的水，据说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作用。

我们屏住呼吸凝视着地上躺着的尸体，然后我们又瞠目结舌地看着一个飘忽的影子从老板的尸体上爬起来，看见了旁边站着的另一个影子就往那边走了过去，我们一个个都被惊得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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