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定这是甜甜的痛，这痛苦已经伤及肺腑，连同我也伤及肺腑，比痛苦还痛，这是我伙同老东西造下的罪孽，我想我已经负债累累。

伊宁不再尖叫了，安静地在网络里颤抖，有点像被炸酥了皮的饺子，精英们松了一口气，都不再关心她的死活了，因为她现在已经丧失了攻击性，于是人也丧失了防备意识。

水牛转过身甩着手走：“去他娘的王八羔子！”

我就冲他的背影喊：“唉……唉……嘴巴干净点，屎罐子里吃过？”

他转头看我，李军就帮腔他：“可不是吗？没挨过狗咬就不怕狗的玩意，得亏我们一帮子烂命的替你挨咬，不知好赖的还偏偏一意孤行！”

我瞪着他，李军也走了，后来几个精英也走了，瓦布小声嘀咕：“不怕疼的哦，不怕疼的见了女色就忘乎所以咯！”

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一个二个走了，小眼镜看了看甜甜也跟着他们走了出去，现在只有我和甜甜面对已经脱力的伊宁。

甜甜就冲伊宁嘟嘴，然后再看我：“还救得了？”

我不看她：“希望还有救！”

甜甜：“敢情你自己都没有把握，还让那么多人跟你一起冒险，这是一个高杀伤性的炸弹你不知道吗？”

我点头：“我知道，但她不会再伤人了，那不是她的本意！”

甜甜就泼冷水：“不是她的本意是谁的本意？她有意识才会知道痛知道攻击别人！”

我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和甜甜互相挤兑，我就让她挤兑我，我干脆沉默，她就来了劲：“没有话说了吧？你就是淫乐之心不死，见了母性就想往上爬，可人家偏不让你爬上去，她杀了你，割你的肉，饮你的血，抽你的筋扒你的皮，让你也给她陪葬你就乐意了！”

伊宁因为深受痛苦而精疲力竭，现在她已经精疲力竭得没有叫喊的能力了，她就瞪着眼睛看我，我淡淡地看着她，我不管她能不能听见我说话，我还是说：“是不是那个家伙害你这样的？我能救你，你相信我！”

她还是瞪我，甜甜就在一边不满意地冷言冷语：“都说了人家不会搭理你，白费劲！”

我回头看她一眼，又看着伊宁说：“如果你还能记得你自己是谁，你就告诉我，我帮你驱逐那个占据你身体的东西，你就可以变回正常人了！”

伊宁瞪着我，我想她现在只有用眼睛宣泄仇恨的能力了，她就像躺在病床上等死的人，病态和痛苦全都写在脸上，看起来让人心痛又狰狞可怖。

甜甜一开始的时候不太愿意和她面对，因为她的活死人眼睛着实吓人，后来慢慢发现她已经完全丧失攻击性之后，甜甜的胆子悄然冒出来了，她就故意靠近伊宁，然后用她自以为很具有威胁性的怪脸和扮相去吓唬她，结果显而易见，伊宁根本没有理会她，也不理会我。

她的眼睛茫茫然地瞪着我们，我觉得她可能试图穿透我们看向另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世界，甜甜在哪里徒劳无功之后，自认自己是个小丑地悻悻返回来，站到了我后面，又心有不甘地向那边扮鬼脸和努嘴。

我不看她看着伊宁，现在的伊宁病态得很，身体被刚才的痛苦折磨得将近变态地扭曲着，现在被吊在网络里像个被猎捕了的野物，野物已经消耗了最后的力气，所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们把她杀害，或者扔抱着一点生还的侥幸心。

然后我说：“你努力想想你自己是谁？你只要想得起来你就有救，我能救你！”

然后我不忍地看了看，当先走了，甜甜左右看了看之后，也跟着我要走，我已经走出了密室的通道，通道里依然不那么明亮，昏暗得我觉得两眼恍惚，后面这时候有个人在叫我，是甜甜，我转过头去。

“她说话了！她真说话了！”

我忙跑过去，被甜甜堵在通道里，甜甜又一脸不相信或者是兴奋，总之她有些将信将疑：“她说话了！”

我探头看了看我的前面她的后面：“走，回去！”

甜甜就让我走在了前面，我的脚步比刚才轻飘了很多，再看见伊宁的时候，她已经一脸憔悴，把牙咬进了肚子里，然后我看见了她的两眼汪汪，她没有力气抬头看我，我就凑近了她，我近到能清晰听见她的呼吸声。

然后她就说：“当归……当归……当归你不归！”

我忽然愣住了，因为伊宁不可能知道几百年前那么久远的事，而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知道，我就仔细聆听她，她又说：“我等了几百年了，终于等到你来了，你让我死，我们一起死！”

我忽然知道她不是伊宁，我看她：“你不是伊宁？”

她以微弱之力点头：“我不是伊宁，伊宁是这个女孩，我只是借用了她的身体！”

我着急了：“你借用了她的身体？她会死的！”

伊宁身体里的女人说：“她不会死，我不会伤害她的，你让我死吧，我等了近百年了！”

我就开始为难了：“你现在还在伊宁的身体里，我杀了你她也就死了！”

她摇头：“你放我出来，但你得先帮我找到我丈夫，我们生不能同寝，做了鬼也不得相遇，你就让我们一起飞灰湮灭吧，我现在只有这么一点奢望了！”

我觉得有点悲哀，我回头看了看甜甜，甜甜大底也被她勾起了伤心往事，现在开始发呆了，满脸的木然。

我说：“他到底跑哪儿去了？根本找不到他人！”

女人轻咳了两声，像是在交代临终遗言：“他一心想要找到我，我也一心想要找到他，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也没有找到谁，当他发现我也在等他的时候，他几乎要疯了，就想要掐死我，就让我给埋地下去了！”

我惊愕：“你把他埋到地下去了？在哪里？”

女人又咳了几声：“就在林子里，我把她埋进了一个大树根下，那个大树是我看着长大的，每年都枝繁叶茂，树根交错缠绕在地下延伸，已经长到很深的地底去了！”

我说：“难怪我们挖了一夜，把整个林子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

她又说：“那个地方常年被树挡着阳光，所以阴气凝聚，任何鬼类只要在那个地方都会变得越发凶狠厉害！”

我转头看了看甜甜，因为不管现在老板身体里的灵魂是不是她的亲生父亲，那毕竟是他父亲的尸体，那个鬼魂走了老板就再也活不回来，即使假的也不会再有了。

她却表现得比我想象的坚强得多：“不用担心，我没事，我早就该接受这个事实了，只是你让它发生得晚了一点，不过我还是谢谢你能这样帮我，我没事的！”

我还是看她，因为我实在是很了解她，她又红着眼睛说：“都说了我没事！”

好吧，我这样逼问她根本收不到更好的结果，然后我看伊宁，我说：“我能杀死你们，但是你确定要那样做吗？”

她坚定而平静地点头：“你放心吧，我知道你担心这个丫头，我不会让她有事的！我保证，我现在但求一死，别无他求！”

我就带着甜甜走了出去，我给老东西打了电话，甜甜去找了那帮精英，很快大家又把密室拥堵得水泄不通，老东西围着那个附了伊宁身体的女人转。

“你就是他要找的那个女人？你怎么不去投胎？都是些缺心眼的！”

那女人也看着老东西，有气无力地说：“他让我等他三年，我就等他三年，三年之后他还没有回来，我再等他三年，三年又三年，我已经忘记过了多少个三年了，我就等着，我以为他总有一天会回来找我的，但是我等了几百年了，他都没有再回来！”

我们都看着她，三年也许不长，但是每一个三年叠加起来，漫长到我们无法承受，我们之中也许谁也不知道几百年煎熬的痛苦，但是我们看着她，我们仿佛都是从几百年的岁月里爬出来的鬼。

她又说：“真是可笑啊，可悲啊，可耻啊，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已经死了，我已经死了几百年了，我竟然到现在才知道，我等的那个人早已经死了！”

她满脸流泪，我们也跟着满脸流泪，甜甜哭得厉害，眼泪哗哗流的肆无忌惮，我们就要矜持得多，或许我们都是铁石心肠。

老东西是最铁石心肠的一个，他不但没有流落一滴眼泪，他竟然一脸平静，他说：“你执念太重了，你不能回那个林子里去了，回了那个林子就再也出不来了，我们也出不来，都得给你陪葬！”

我们瞠目结舌，女人也满脸难以置信：“我丈夫还在哪里，我把他埋进了地底，我不回去他出不来，我们要一起死！”

老东西依然一脸平静：“不行！我们可以把他挖过来，但是你不能回去，我会给你们找一个好的地方……”

女人执着而坚定：“我们要一起死，哪里是我们的家，我们要死在家里，几百年了，她连家都没有回过，就不能让他死在自己家里吗？”

老东西坚持着：“不能，因为那个地方的鬼都杀不了，如果把你送回去你也得迷失，你连现在的理智都没有了，你会杀了所有人的，是所有人，你懂吗？”

女人默然，两只无神的眼睛开始流泪，眼泪又腥红变成墨绿，眼泪侵染了她的整个眼眶，像是眼珠子直接爆炸了一样。

她哭泣着：“那是家，死了连家都没有了，我只想让我的丈夫死在家里，几百年了，我为他守着这个家等他回来，我本想死也死在自己家里，现在好了，家没有了！”

老东西变得冰冷起来：“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安逸的家，但是你们是魂飞魄散，灵魂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还要房子干嘛？家还要来干嘛？你们不需要安家，因为你们什么都不剩了！”

我觉得这难免有些残忍，就挤到了老东西后面，又捅了捅他，他回头瞪我，我说：“要不……”

老东西还没等我说完就粗暴地打断我：“你还没死够？同情心泛滥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因为你多事能有这样的麻烦吗？一天天穷发善心！”

他很不屑地瞪了我一眼之后转了过去，我只好悻悻地扭到一边，然后又很抱歉地看了看那个女人，她没有看我，也许她现在满心里都是她的丈夫，她的死鬼丈夫死于路上，她辛苦守护着的家都回不了。

她伤心欲绝我也伤心欲绝，我挤出了人群，甜甜拉住我：“去哪儿？”

我只是摇着头：“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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