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性子也算得上是泼辣了，小时候因为家境不好，没少被同学嘲笑，和男孩子打架简直是家常便饭。

小艾则温柔得多，至少，至今为止，不曾见她跟谁动过手。唯一的一次，还是被沈妍的人摁住，形势一面倒。

却没想到，她疯起来的时候，居然能制得住我。

鸡爪般干枯弯曲的双手死死的卡在我脖子上，她狰狞的笑着，眼泪一颗一颗的滴落下来。

原来，吸毒的人真的会六亲不认。

早知如此，我何必管她？

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在这一刻化成无尽的委屈，又在渐渐模糊的视线中一点一点湮灭。

她居然想杀了我？

唇畔泛起一丝苦笑，没有空气进入，浑身力气都被抽离，根本无法反抗。

罢了，反正我已是个孤儿，唯一的姐妹也成了这个样子，这世上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坐台小姐的身份，还是这具已被玷污的身子？

缓缓闭上眼睛，视线中只剩一片黑暗。拥有着酒红色头发的模糊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逝，没想到死到临头，想起的居然是夺走我身子的那个男人。

真是可笑啊。

我的人生，我的经历，我的死亡，都是那样的可笑。

胸口像炸裂一样的疼痛，等待死亡的过程，好像只有几秒，又仿佛一辈子那样长。

脖子上的紧箍，在彻底绝望之下骤然一松。鼻子和胸口瞬间被冷冽还带着骚臭味的空气刺痛，不敢置信的睁开眼，身上的重量已经消失。

她放过我了？

粗重的喘息声就在耳侧，撑起身子放眼看去，装着海洛因的小袋子不知何时被扯裂了，轻飘飘的落在一旁。她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散落在地的白色粉末用卡片归成一堆，然后熟练的刮成一条一条。

我有些仲怔，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没想明白，便看到她俯下头去，凑着地板将那些白色粉末吸入鼻子里，一行又一行。

失神的看着她如牲畜般丢人的动作，我失声苦笑。

她的房间，许久没打扫过了，地面上堆积了一层薄灰，被银行卡刮过的地方，明显现出呈亮的痕迹。

哪怕是一点点的白，都被她小心而专注的收拢，尽管混进了灰尘后，原本雪白的海洛因已呈现出肮脏的灰色。

那么多的灰尘吸入肺里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反正，她已经不在乎了，不是吗？

缓过劲来，一言不发的走出房间，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那个钟小艾，已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钟小艾了。除了毒品，没有任何人能拯救她。

我放弃了。

叫来的外卖已变得一片冰冷，不想吃，也吃不下。两个手掌心沾满了她脸上的各种液体混合物，又在地上打了几圈滚，肮脏污秽。

小艾这样对我，仍旧是一点恨意也提不起来。

那怕失望透顶，也不恨她，因为她是被控制的。

我恨的是毒品，还有用毒品控制了她的霍老八！

自霍英笙脱罪后，再次成了白玉宫的常客。白玉兰厅被他长期包下，夜夜笙歌，夜夜糜烂。

我忽然就想，是不是因为他的名字带了个笙字，所以注定了他这一生轻浮浪荡。

而霍老八，似乎销声匿迹。但凡有霍英笙踏足的地方，绝对见不到他的痕迹。

一世人，两兄弟，为了家产闹成这样，是我们这些贫困家庭出身的孩子无法理解的。

若是能理解，便也不必沦落成坐台小姐了。

洗了个澡，换下肮脏的衣服，经过小艾的房间时，她已躺回床上，双腿夹着被子不停摩擦，不停呻吟。

方才泪涕横流的模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兴奋的嫣红，和迷醉如水的眼睛。

心中一酸，悄悄掩上门，即便外头无人，也不愿她这个模样暴露。

无法帮助她戒毒，日子还是得过下去，不是吗？

夜晚的白玉宫，灯火辉煌，纸醉金迷。

比寻常来得晚一些，才进入化妆间，便迎上张兰的冷笑：“这才来了几个月，都敢迟到了，再过些日子，怕是连红姐都镇不住你了吧？”

映红脸色一沉，凌厉的扫了她一眼：“上头客人还在等着呢，杵在这儿做什么，等着被扫地出门吗？”

没有了倪小彪做靠山的我张兰，唬得住资历浅的姐妹，却是不敢与映红争辩。不高兴的撇了撇嘴，白了我一眼，扭着腰肢出去了。

“红姐。”

即便不是特地为我解围，对着场子里头说一不二的经理，还得保持着应有的尊重。

映红是叶荣生的女人，吹几句枕头风，就能将我扫地出门。

我一无文凭二无能力，离开了这个地方，根本没办法活下去。不愿讨好，却不得不讨好。

映红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有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又有着浅浅的迷惑。

被她的眼神看的有些发毛，我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刚才路上遇到了点事儿，所以晚来了些，我以后会注意的。”

她却像没听到我的话般，摇曳着前来，一把捏起我的下巴，上下打量。

“我就不明白了，像你这样子，没有倾城之貌，又没有魔鬼身段，他们到底喜欢你什么？”

一番话说得没头没脑的，反正我是没听明白，干笑道：“男人来寻欢，无非就是贪个新鲜，哪儿就真的对我有兴趣了。”

“呵。”

她轻笑一声，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淡漠和鄙夷，甩开我的下巴，“赶紧着收拾吧，别让白玉兰厅那位等急了。若是惹得人家不高兴，你就自己收拾残局，别成天教人跟在你后头擦屁股。”

穿着暗红旗袍的身影摇曳生姿的扭了出去，注视着那抹背影消失在门后，我抿了抿嘴，自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一直看我不顺眼，我是知道的。如今我资历尚浅，不得不依仗与她，被轻视欺凌，只能忍耐。

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没有人会一辈子风光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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