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了特护病房之后，康佩轩向电梯间走去的时候，不经意的看向了走廊尽头的阳台。

那里现在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飘窗上的米白色纱帘还在随晚风浮动，不时在窗旁的环形座椅上，投下近似透明的浅淡阴影。

一切看起来都和这个夜一样静谧而美好，但是康佩轩却仿佛看到了属于两个男人的落寞。

在康佩轩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个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南病房的方位。

特护病房楼层很高，又因为江南睡了而并没有亮灯，他其实找不到那个确切的位置。

但是康佩轩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在心里祝愿江南能有个很好的梦。

因为大概，这一夜除了江南，没有人能睡着了。

在康佩轩进了病房之后，季子琛在阳台的墙边站了很久，直到腿已经发麻了，才转身离开。

并没有再看江南一眼。

他只是直接驱车回到了怡然庄园，然后算准了时间，让家里的佣人赵妈再晚一些的时候到医院去照顾江南。

季子琛从知道康佩轩救了江南的半个小时内，就知道了这个男人和江南有过的联系。

当然他还知道了一点点别的，不过足以让他放下对康佩轩的戒心。

那个男人是不会想要伤害江南的。

多么可笑啊，季子琛在心里想，他想要排除江南身边一切伤害她的因素，想要尽可能的降低事实给她造成的伤害，甚至知道她可能要和那个男人痛陈他的罪状，他给她足够的时间。

然而他却是江南心里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是江南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仇家，是江南终其一生都不愿靠近的痛苦之源。

季子琛保持着良好的风度一直到进入了自己的卧室，然后他把领带一把扯开扔在地板上，转身走到另一端打开了阳台的飘窗，接着走到酒柜前，拎出了一瓶Chateau d＇Yquem of Lvsa—Lvsi，旋出木塞之后，连杯也没有拿就直接走到了窗户前。

然后季子琛长腿一迈，直接靠坐在了飘窗的窗台上，仰头大口大口的吞咽起了水晶瓶中，晶莹剔透的淡金色液体。

这酒实在不该这么喝，但是季子琛估计连自己拿的是哪个酒庄的酒也并没有注意。

他只是想选一瓶，看起来能让自己的心情尽快好起来的液体，然后灌进去，仅此而已。

很快那瓶白葡萄酒的液面，就下降了小半瓶的高度。

但季子琛觉得自己仍然很清醒，连夜风中传来的树木的清新的香气也闻得很清楚。

他觉得那种气息，像极了刚洗过澡之后的江南身上的味道，于是变得更加烦躁。

季子琛灌酒的速度开始加快了。

直到飘窗上的纱在一次纷飞中不小心蒙住了他的眼睛。

那种柔软的触感让季子琛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江南时，还是少女的江南对他露出了第一个笑容。

那天阳光似乎是很好，不对不对，他见到她时已经是深夜了，哪里来的阳光呢？

但是莫名其妙的，每次自己回想起那个夜晚，都觉得江南是带着阳光出现的。

然后季子琛有些满意的暂停了吞咽酒精，他觉得自己应该是醉了。

就像那天一样醉了，季子琛眯起眼睛，努力的回想。

但是他又觉得那天醉得应该还要更厉害一点，不然他不会因为见到了一个像带着阳光的笑容，就让自己失控到那样不可挽回的地步。

那个还穿着学生服的，小小软软的女孩子，像只飞错了地方的小鸟，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然后抬着头对他笑了一下，好像还说了句什么。

然而那个时候他醉得厉害，完全记不得那句话是什么了。应该是对不起之类的？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好像被那个笑容晃花了眼，怎么会有一个人对自己这样笑呢？甚至连一点惊惶都没有，他实在是太好奇了。

就像是一个孩子，对百灵鸟的歌声感到好奇，于是把它抓在了手里细细观看。

他也顺势的把她带进了自己的领域里，想要好好的研究一下，她为什么不怕他。

却完全忘记了她那么脆弱，她会惊惶害怕。

后面的事情他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似乎她不停的挣扎和哭喊惹恼了他，或者并不是惹恼，只是让他有点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不让她害怕，后来他突然觉得她也开始害怕他这个认知让他恼怒，然后他想制止她的聒噪，就堵住了她的嘴，好像用的是自己的唇？

再然后他的所有情绪都被那种清凉柔软的感觉吸引了，酒精引发的燥热让他不自觉地想要的更多……直到最后完全失控。

季子琛有些懊恼又有些孩子气的鼓着腮帮子，随手拨弄着头发，结果他得到了百灵鸟，却再也没听过百灵鸟的歌。

然后就越来越不对了，好像因为那晚他的失去控制，百灵鸟把自己筑巢的树被烧毁的责任也推到了他的头上。

他本来是想解释的吧？可是后来那个小女孩主动的靠近他了，虽然眼底有着足以蚀骨的恨意，可是他不在乎。

他只想把她抓在身边，哪怕关在笼子里，也就并不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可是那只百灵鸟的倔强让他吃惊，他越发想得到她的屈服，然后呢？

季子琛模模糊糊的又喝了一口酒，然后他好像的确成功了，至少他得到了几个主动的吻。

但是那个柔软的团子一样的小女孩，却在他身边变得越来越坚硬而漠然。

可是，自己却越来越不想要这样的感觉，他想打开笼子的门，想让那只鸟儿温顺的停在他的肩上或手中，为他唱一支歌。

而不是只能靠折断她的翅膀来换她的一滴泪。

季子琛有些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今天呢？

自己伤害了她吗？好像只有第一夜，确实是自己的罪过。

但是就是那一个开头，让一切都乱了套。

季子琛因为回忆到柔软可爱的江南，而在眼底浮现的一丝笑意再度消失不见了。

在又一次仰头举手的时候，季子琛发现最后一滴酒也不见了。

他有点生气，怎么连酒也不愿意陪自己多呆一会呢？

还好还有瓶子，他歪着头靠在玻璃窗上，紧紧地抱着那个空空的酒瓶，视线从前方飘动的纱帘，挪向窗外似乎没有边际的夜晚。

窗外月色很好，他迷迷糊糊的想着，就是月光太不好了，怎么一点温度也没有呢？

然后他小心翼翼的把酒瓶放在身侧的窗台的空地上，又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把酒瓶细致缓慢的包裹好，又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唔，季子琛迷迷糊糊的想着，这样你应该就不冷了吧？

不冷了，是不是就可以多陪陪我呢？

“不要留我一个人了啊，这次，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整个夜晚，都安静而耐心的，倾听着窗边坐着的那个不安的男人，一夜未停的低喃。

江南是被想要去卫生间的身体本能唤醒的，她醒来的时候天才亮了不久。

但是江南随即就发现自己尴尬的处境，她昨天谁也没有通知，只有康师傅和那个来了就走了的季变态知道她现在的状况。

且不说康师傅会不会一夜陪在她这个“过去教过一段时间的徒弟”身旁，就算康师傅还没走，自己要上卫生间这种事也不可能让他帮忙啊。

但是自己现在，最起码三天之内，是连动一动都困难的。

然而如果再不能解决个人问题，她怕是要打破自己自打记事以后从没“画过地图”的记录了。

在赵妈打过了开水进来的时候，江南几乎要哭出来了，一半是憋得，另一半是臊的。

当江南看见了这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却是连犹豫都没有就如蒙大赦的拜托赵妈帮忙。

昨晚喝了那么多水，又一直在床上没有动过，她实在是没有更多的忍耐力了。

一直到江南在赵妈的帮助下解决完生理需要，或者不如说在她的轮椅被赵妈从洗手间推出来之后，江南缓缓出了一口气，然后才想起问赵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妈很恭敬的回答：“回夫人，是少爷让我过来的。”

“季子琛？”现在的江南似乎听见这个名字都会汗毛倒竖，她简直是瞬间就炸了毛，几乎要从轮椅上蹦起来，“他让你来干什么？”

让你来监视我吗？

这句话被江南生生忍在了舌尖，她实在不想迁怒于人。

虽然江南在心里经过了很久的挣扎和抗拒，但是当她在轮椅上重新止住身体的颤抖的时候，她还是成功的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自己已经和季子琛定下了赌约，江南在心里默默地说服自己，自己已经有机会靠努力离开他，而且自己现在需要帮助。

江南回到了床上之后，赵妈转身递给她一杯兑好的温水，然后微微欠身，“夫人，您饿了么？我去给您弄点吃的过来？”

江南本来没有什么除了想去卫生间之外的生理需求，但是赵妈这一说，她的肚子几乎是瞬间就叫了起来，江南少见的有些难为情。

赵妈也听见了来自江南肚子的声音，她愣了一下，竟是笑的有了些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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