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佩轩默然，他不怕趟什么浑水，但是他并不喜欢去探究别人的心事。而且现在江南情绪还不稳定，康佩轩也不想让她回忆什么伤心事。

毕竟从她的表情看，她和季子琛之间，恐怕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回忆。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有些事情……”康佩轩似乎是在努力地字斟句酌，“不要被愤怒或者悲伤蒙蔽了双眼。”

看江南没有接话的意思，康佩轩轻轻叹了口气，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江南似是这时才感觉到喉咙似乎在冒烟，像是开裂的大地碰到一场透雨那样的舒畅感，让她觉得浑身上下的每个毛孔都开出了一朵花来。

江南几乎是一瞬间就喝完了那杯，大概是她有生以来喝到的，最甘甜清冽的水。康佩轩有些心疼的看着她，一杯一杯得倒，她也就一杯一杯得喝。

江南一直喝下了六杯水，才打着水嗝儿的对着康佩轩有些含糊不清的道：“不喝了不喝了，再喝真的会吐的。”语罢还意犹未尽的看了看康佩轩干脆端在手里的水壶。

康佩轩也不再说什么，默默地把水壶放下了。

两个人一时间有些安静，然后江南打破了沉默，“康师傅，你救了我的命，虽然我现在报答不了你什么，不过谢谢还是要说的。”然后想了想，她又笑着加了一句，“不过以后等我发达了，你可以拿着这句谢谢去找我兑换报答嘛。终生有效！”

康佩轩简直很佩服她差点没命还能这么神经大条，没好气的接了一句，“怎么，我去找你家孩子就不好使了？”

孩子，和谁的，季子琛吗？

江南本来想笑一笑，但是这句话牵动了她心中最隐秘的一根神经，最后她还是咧了咧嘴，然而却比哭好不了多少。

“年纪轻轻的，干嘛这么沧桑？”康佩轩皱眉看她，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

这个女孩子叫他师傅的时候还只有十几岁年纪，像朵刚开的小花，他一直是以长辈自居。

然而这么多年大起大落回来，他又见到了她，却震惊于在她的眼中，竟有自己似曾相识的那一份苦楚和寂寞。

他当然清楚那绝不可能是失恋之类的青春期烦恼事情能够解释的感情，但是又无从问起。

如果江南能和他说一说，他还能知道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

但是以江南的性子，让她开口倒苦水，怕是比让她割道口子放点血还要难上三分。

毕竟，康佩轩又叹了口气，他今天叹的气似乎格外多。

毕竟，伤心人别有怀抱吧。

江南想了想，这些话她只对沈如风说过，目的也不过是想要他不要插手她和季子琛的事情。

正儿八经的倾诉，似乎没有过，好像也不需要。

于是她开口：“想听故事是要付出代价的，康师傅我的那声谢谢其实比一个故事要珍贵得多。”

“原本你也不需要谢我。”康佩轩不置可否。

若她想讲，他便听，若她不想，他便不问。

当真是个妙人。

江南耸了耸肩，只不过躺着做这个动作有点奇怪，但是她和康佩轩都没有在意。

“三年前，帝豪集团在西郊有一个度假村的开发案……”江南发现再次开口，她竟然多了一些平静。

大概是因为对象是自己少年时代最美好时光的见证者？又或者是因为秦羽的变化冲淡了她的执念？

想到秦羽，江南的脸上有一丝痛楚，然而她并没有再次伪装起来，就那么有些脆弱的闭上眼睛开始讲述。

“我就住在那里，我家和我的未婚夫两家人，就是秦羽，我和你提过，就是那时候总没时间带去给你看。”江南静静地想，秦羽，现在还算是她的未婚夫吗？但是她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专心的讲一个故事，“但是帝豪要求住在那里的居民全部搬走，当然会有补偿。可是我的爸爸妈妈，和秦爸爸、秦妈妈都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

“所以……”江南很努力地在想，自己要怎么才能不激烈的讲出那个结局，“所以，我大学毕业那年，同学聚会的时候，遇到了季子琛，发生了一些事情。”

“然后……”江南还是忍不住的有些颤抖，“我就回去的有些晚。”

这个故事怎么让自己讲得这么拖沓呢？江南想，几乎是逼着自己开口。

然而话未出口就被康佩轩的声音截断了，江南之前一直闭着眼睛，她不敢看康佩轩的表情，如果他的表情里面有同情或者怜悯，江南觉得自己会受不了。

“不要逼自己……”康佩轩的声音给了江南很奇怪的感觉，那似乎是，感同身受。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才是倾诉……”康佩轩平静中带了些疼痛，“不要逼自己，那会变成二次伤害。”

江南还是闭着眼睛的，似乎拒绝接受自己可能有的脆弱模样。

但她莫名其妙的就突然很想说出来，江南的语速变得很快，“等我回去的时候，得到了江家和秦家全部被一把火烧光的消息。”

“我一直以为，当时除了我，无一生还。”康佩轩沉默的听着，然而眼中疼惜的意味很明显。

“然后我就带着对秦羽的爱和对季子琛的恨活了这么久……”江南想了想，终究还是加了个结尾，“直到前不久，我看见了我的前未婚夫，就是秦羽。”

“他还活着，好像还活得很好，但是，他不想记得我了。”

江南说着，轻轻地笑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只剩恨的活着么？”

“不过季子琛又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江南最后有些虚弱的笑了笑，“说不准我要感谢他。”

“因为季子琛让我发现，我不想死。”江南最后吐了口气，似乎是充满了不确定和无力，“那么我就为了活着，而活下去吧。”

江南沉默了很久，然后终于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有些困难。

随即她就感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覆盖在她的眼睛上，触感粗糙却柔软。

江南很快就意识到，那是康师傅用了一条湿毛巾在给她敷眼睛，但是为什么呢？

江南下意识的就想去摸自己的脸，触手所及却是一片冰凉湿润。

原来哭了啊，江南想着，却突然发现这样敷着眼睛很舒服，然后就慢慢放松下来。

江南的呼吸变得很悠长，她静静的睡着了。

康佩轩等了一会，等到毛巾的凉气渐渐散去，就轻轻地把毛巾收走了。

然后他开始看着这个，到此时才显出几分天真青涩的女孩子，仍旧皱着眉头的干净睡颜。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康佩轩拉过来一张椅子，坐在床边开始沉思。

没有爱，只剩恨的活下去吗？只为活着而活下去吗？那个女孩子，在自己离开了之后，会不会也是这样，泪流满面也不自知，在睡梦中也紧皱着眉头呢？

有没有人，能在她也遭遇危险的时候，像自己帮助江南一样的帮助她呢？

她会……也遇到危险吗？

康佩轩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但是又不得不想下去。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为什么命运总把曲折的剧情交给只想平平淡淡生活的人出演？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床上熟睡的江南和床边托腮沉思的康佩轩，好像变成了两尊雕塑。

直到房间的门再次被推开，已经是快十点钟了。

康佩轩从漫长的回忆中回过神来，看到来者是一个中等年纪，中等身材的妇女，神色恭敬。

不等他开口询问，那个女人就微微低头恭敬地开口：“是少爷让我来的，我姓赵。他说您照顾夫人可能不太方便，于是让我过来替您。”

“夫人？”康佩轩微微一愣，然后看向了仍在病床中熟睡的江南。

看来，这个小丫头的身份还真不一般。

但是。康佩轩并不能理解，他觉得季子琛并不像是会伤害江南的人。

以前的事情他并不知道，所以也不便猜测。然而今天他看见了江南昏迷的时候，季子琛的反应和表现。

直觉告诉康佩轩，如果季子琛不是爱着江南，就是想彻彻底底的毁了她。

但是之前季子琛去阳台叫他进来的时候，眼睛里深深藏着的苦涩和疼痛，是他也有过的，他记得很清楚。康佩轩知道自己不会认错，而那种情绪也假装不来，所以他知道至少是这件事背后，一定有隐情。

更何况，如果没有把一个人放在心里，又怎么会连派人过来照顾这种事都能在伤心和愤怒之余记得这么清楚？尤其是季子琛这种人，这样的事情，他是从来不屑做的。

但是康佩轩什么都做不了，江南对季子琛的恨根深蒂固，自己又没有任何证据。

所以大概自己能做的，也只有适时地稍微提醒一下江南，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自己能提醒的了江南，然而却提醒不了自己，大概真的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

康佩轩自嘲似的笑了笑，从随身的口袋中抽出了一本便利贴，用小巧的水笔留了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然后交给了季子琛派来照顾的佣人。

在嘱咐好等江南醒了就把自己的留言给她看之后，康佩轩静静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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