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湘给顾建扬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巧在开会，因为之前有一项投资失误，导致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会议室里的气氛十分严肃。

顾建扬是做建材起家的，最近几年见房地产大火，自然也想干这一行捞钱。然而，高利润与高风险永远是同行的，房地产容易赚钱，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赚得到钱的，顾建扬这次算是栽了。

前年，他费了姥姥劲儿，跑关系都跑了几十万，又出了高价竞拍，好不容易才从相邻的H市弄到了一块地皮。H市环境优美，旅游资源丰富，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游客前来观光，带动了当地旅游业的发展。顾建扬专门针对来此度假旅游的外地游客，盖了一批精致漂亮的高档别墅。

当初的设想是很美好的，问题是有这个想法的，并不只有他一家。H市的旅游资源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自然也不止顾氏一家想着要拿‘度假别墅’来当卖点。现在的问题就是，有这个想法的人太多了，导致H市的同类产品急剧增加，打的标语也差不多，别墅根本就卖不动。

而H市本身就不是一个大型城市，常住居民人口无论是数量还是消费水平，都无法消化掉这么多的别墅。虽然临近的江城，是一个人口密集、经济发达的大城市，但是作为江城人，真有钱要买别墅，首选自然是江城本地。无论是市中心还是郊区，开发完善的高档别墅都不少见，何必要买到临市去？

至于度假别墅这个卖点，更加带不动楼房销售。本来就只是出来旅个游，有多少人会因为看着当地的房子不错，就直接在当地买套房子空着？又不是钱烧得慌！

起初，顾建扬推动这个项目的时候，心中踌躇满志。然而，预算回款期一开始，他心中的那些信心，就被你惨淡的内部销售表给浇得连点儿火星儿都不剩。

现在的问题就是，房子卖不出去，但是银行的贷款已经步步紧逼。虽然前两年的地价跟现在相比不算贵，但是整个项目做下来也折腾了好几个亿。现在房子卖不动，自然就没有销售回款。没有回款，拿什么还银行的贷款？

眼见着还款日期一天天逼近，顾建扬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上亿的债务，就像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尖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现在公司开会，就是在讨论到底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顾建扬坐在首位，面前的桌子上摆着执行董事的牌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到董湘的电话，直接就挂了。

好不容易散了会，他从会议厅里出来，给董湘回了电话。

董湘给他把事情说了，顾建扬心头一喜，立马问到：“他们定在什么时候？”

董湘声音淡淡的，十分的平静：“在明天中午，地点在蓬莱阁。”

顾建扬神色间有些为难，问：“能不能换个时间？我明天中午有个很重要的饭局……”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董湘打断了：“那你就别来了，这顿饭我一个人吃也无所谓。”

她唇角掖着冷笑，语气更是凉薄。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用这样刻薄而讥讽的语气，跟顾建扬说话。然而，她还能怎样呢？她一退再退，换来的是这个男人的得寸进尺。现在家都要散了，她也懒得再做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你这是什么话？”顾建扬有些动怒：“我是琴歌的父亲，她的婚事难道我一句话都不能说吗？”

“你还知道你是她爸，我还以为你现在只有一个儿子了呢！”董湘冷冷道。

顾建扬十分头疼，他觉得女人就是这点儿不好，非黑即白。感情这种东西，很多时候存在着灰色地带，闹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心里也很难受。

如果顾建扬是个完全无情无义自私自利的人，或许他现在心理压力要小得多。偏偏他有绝情的一面，又不能绝情到底。

对董湘，他心里是有愧疚的，提离婚的时候，他对董湘道歉了很久。然而，毕竟现在顾东霖和顾琴歌都已经长大了，有没有他护着，区别都不大。郁唯虽然是他的女儿，但是从来没有养在身边，他谈不上有多么深厚的感情，而且她跟着董湘，他心里也放心。

唯独自己的老来子，年纪还小，正是需要父亲的时候。如果当初高芊芊没有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他绝对是不会为了她闹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偏偏上天让他有了个小儿子，那他就不得不为自己的骨血铺路。

“行了，我明天把饭局给推了，十点过去接你。”顾建扬声音显得有些沉重：“就算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明天也不要露出来。穆家那样的高门大户，穆崇英又真是前途似锦的年纪，琴歌能嫁过去，是她有本事，也是她的福气。咱们当父母的，别给她扯了后腿。”

董湘从鼻子里给他哼了个音儿，正准备挂电话的时候，又听他道：“你记得给东霖打电话，至于小唯，明天别让她过去了，省得场面上不好看。”

“我带小唯去怎么了？她和琴歌之间的事情都过去多久了！琴歌也已经有了归宿，哪里就……”

“我难道还会害她不成吗？”顾建扬不耐道：“男人的心思，我比你清楚得很，少让小唯跟他们往来，贺家那个小子，更是提都不要提。”

董湘挂了电话，心里气不打一出来。

在她看来，自从郁唯和贺愁予分手之后，她和顾琴歌的关系，已经好转很多了，至少两人不会再那样的针锋相对。顾琴歌这段时间日子过得顺心如意，心情好脾气也好，看着郁唯多少还觉得她有点儿可怜。虽然说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但是人家都已经跌到尘埃里了，她觉得没必要再去踩上几脚，因此也不再针对她。

而郁唯如今也不太妒忌顾琴歌了，人之所以会产生妒忌，多少还是因为彼此之间具有可比性。然而，当对方离你的距离已经太远太远，远到难以望其项背的时候，妒忌便淡了，转而会变成羡慕。郁唯对顾琴歌，便是如此。虽然她口里不服气，但是心里其实很清楚，她和顾琴歌已经没有可比性了。有些时候，走错一步，错过的就是一生。

因为双方都怀着这样复杂的想法，顾琴歌和郁唯两人一时间竟然也能平和的坐在一起吃顿饭，甚至让董湘觉得，两人或许还有姐妹相称的可能。她甚至想想着，顾琴歌也没有别的姐妹，更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她结婚的时候，完全可以让郁唯给她当伴娘，日后也能借一借她的光。穆崇英交游广阔，就算他的朋友们眼光比较高，看不上郁唯这样儿的，那他手下得力的左膀右臂，介绍一两个总不成问题。

董湘在这方面，一直抱着十分美好的幻想，冷不丁都被顾建扬给打碎了，一时间十分纠结。

她想了又想，坐在房间里，给儿子打了电话，想问一问儿子的看法。

其实她年轻的时候，是很有自信很有主张的女人。然而毕竟是年纪大了，家庭上又遭遇了打击，因此更加将儿子当成主心骨，事事都愿意多听他的看法。

不过，顾东霖却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跟她说话。也不是他不够孝顺，只是男人就是这个样子，工作忙得厉害，事业上可以做到心细如发，但是生活上就不一定了。

董湘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顾东霖在办公室里翻看法条，他已经在办公室里呆了一周没回家睡觉了。虽然在政治经贸方面的，他算得上是官司专家，然而要打官司，仍然得花上大量的时间寻找资料，分析判读。此时办公室里资料纷飞，旁边有三四个助理在帮他将厚厚的资料分析归类，提取有效信息再送到他眼前。

接了董湘的电话，顾东霖并不太高兴。他工作的时候其实很讨厌被打断思路，因此手机设置了静音。然而自家人和屈宏毓，他都设置了特别提示音，因此不管他到底在干什么，消息都是能收得到的。

顾东霖将资料放到一边，拿着手机站到了外头，问：“妈，什么事？”

董湘其实最近已经很少给他打电话了，儿子长大了，就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来自母亲的嘘寒问暖，在某些时候，对他而言反而是一种负担。久而久之，董湘也感觉到了他的那种冷淡，只要尽量克制自己泛滥的母爱。

董湘之所以能这么快的接受郁唯，其实也与这也脱不开关系。

丈夫在外头养小三，儿子女儿都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再需要她。这时候，能有一个依赖自己，成天和她呆在一起的孩子，对董湘而言，十分的安慰。

“你在忙啊？”董湘道：“是这样的，穆崇英的父母回江城了，我想明天两家人一起吃个饭，你有时间吗？”

顾东霖其实忙得厉害，但是听到这话，却没有丝毫的推脱，问了时间地点，然后道：“我明天上午十年过去接你。”

董湘笑了，对他说：“不用了，你工作忙，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休息休息，你爸会提前过来接我，你直接去饭店就行了。”

顾东霖应了，又问：“还有什么事吗？”

董湘犹豫了一下，本来见他忙，不想再多说，如今听到他主动问起，还是没忍住：“你爸说，让我明天别带小唯过去，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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