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袁芳芳听见大爸不停地哼哼，说人像被钉在板子上一样十分难过，想换个姿势，便摇动床尾的摇把大爸随着床头的升起坐了起来。√杨八级看见摆在他周围的几台监控设备，红绿灯交相闪动、图像不断变幻，又听到监控设备发出急促的蜂鸣，恍惚中觉得自己来到了死神的面前，又发觉自己鼻子插着气管，手背打着吊针，身上更是离奇，胸脯布满了探测管，下身插着输尿管，腰以下无一纱一棉，越发加重了惊悚的感觉。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如何被医生整成这个样子的，见袁芳芳坐在床边，便用微弱的声音说：“入院时医生不是说我得的病是脑梗吗，给脑壳治病怎么把裤子都扒了啊，你就没有阻止一下啊？”袁芳芳给杨八级压了压被子，轻声说：“这还算是好的呢，幸亏你醒过来了，不然你就被转到重症监护室去了，重症监护室不允许外人，你想见我和蝌蝌门都没有。”杨八级苦笑了一下，问：“住院费交了吗？”“交了一点，”袁芳芳叹了一口气，“我正在为这事发愁呢，医生要我们今天再交5000元，可是我身上只有3000元，差一截呢。我已经给苗惠姐打了电话，想向她借点钱。”“不用，”杨八级手指在床单上弹了一下，“我有钱，项目部在年前给我发了效益工资，你拿去用。”袁芳芳有所不解，问：“你这两年一直是跟着我过，没有在工地上做事，项目部为啥要给你发工资啊？”杨八级说：“项目部的工资是分两部分发的，一部分是基础工资，按出勤月份发放；另一部分是效益工资，是项目完工、财务结算完毕后发放。这次我拿到的效益工资总共有三万多块，都放在卡上，我本是准备交给你的，昨天出门前放在衬衣口袋里了，你找找。”

杨八级躺在床上，虽然胸脯是敞露的，但因一直在打点滴，衣袖脱不下来，衬衣一直还穿在身上，只不过扣子全被解开了。袁芳芳伸手从父亲的肩膀旁往下摸，摸到了一个硬片，拿出一看，正是父亲的银行卡。杨八级说：“你和林维没有多少钱，又要供蝌蝌读书，我治病的钱由我自己解决，不要你们出。”

两人正聊着，公司离退部部长苗惠提着水果花篮进来了，他一见杨八级就风趣地说：“老爷子，你又在玩什么花样呀？别吓着我呵。”袁芳芳忙给苗惠让座，杨八级强打精神笑了笑，说：“嗨，我这身体不争气，哪是要吓唬你，要是有那个精力就好了呵。”苗惠见杨八级有气无力的样子，说：“你不要说话芳芳跟我讲你的病情。”袁芳芳就把杨八级发病的情况从头到尾对苗惠讲了一遍。

苗惠听了，眼角有些湿润，抓着袁芳芳的手说：“你父亲实在是太可怜了，我就弄不明白，干嘛一些凶险的疾病常常盯住了他，不让他过舒心的日子。”接着问袁芳芳经济上有什么困难，袁芳芳回答说医院在催交住院费，本来是想找你借钱的，但正好项目部给大爸发了效益工资，大爸说用这笔钱来治病，不给我添负担。苗惠说，那你们就先这么过着，要是遇到走不过去的坎，你就及时告诉我。袁芳芳说我会的，我和大爸早已经把你当作自己家的人了。

姜林维在网上买到了27广州至宜昌的动车票，打电话告诉了袁芳芳。袁芳芳盘算了一下日期，觉得只要能在28赶回去，就不会耽误蝌蝌上学。她给小姨打了一个电话，要小姨先去村小学打个招呼老师知道蝌蝌转学没有搞成，还是回原校读书。

经过几天的治疗，杨八级的病情慢慢稳定下来，虽然左手左腿还不听使唤，但眩晕状况已经有了较大的改善。他把这次住院治疗脑梗与上次住院治疗心梗作了比较，感到这次更难受一些，尤其是心情特别烦燥还有莫名的恐惧。杨八级心里明白，人一生病就会给家属增加负担，但他这几天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常在袁芳芳给他接屎换尿袋和打饭的时候，不是指责她动作慢了，就是无端地骂上几句，同室的病友背地里都说这个老汉子不知好歹，死了都不值得怜悯。父亲发飙也就罢了，蝌蝌也突然变得横蛮起来，早晨赖在别人的床上睡懒觉，白天一个人偷偷跑出去玩，袁芳芳出门办事临时需要他看护一下外公，都看不到他的影子。袁芳芳说他一句，他会顶回几句，旁人都看得直摇头。

上午八点半是住院部的查房时间，这时管床医生陈果会例行对杨八级的身体作检查。袁芳芳观察到，这几天父亲所用药物没有什么变化，每天都是重复地打那几瓶点滴，吃那几味药，便向陈果问：“陈医生，我看到大爸的吊瓶上，写的还是大爸刚住进来时打吊针的药，你看要不要换一换啊？”陈果瞟了她一眼，以不屑的口气说：“换什么换？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换？你看了疗效没有？”袁芳芳说那是，父亲这几天也的确是好一些了，我提换药的事只是想让我的大爸早一点好，没有其他的意思。这几天大爸烦燥不安，常莫名其妙发火，觉也睡不好，要么就睡不醒，要么就睡不着，我看了一下他吃的药，有一种叫盐酸什么胶囊，呵，就是这种，你看它的说明书上写的这段话：吃药的不良反应，郁闷、睡眠紊乱、反应迟缓……“你别往下念了，”陈果打断她的话，显得极不耐烦，“哪种药没有副作用？像这种药，即使有不良反应，也是在连续用药一个月后才会出现，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才吃了四天药怎么就有了不良反应？你别拿药品说明书对入座，是我开的药，病人吃了要是有事，我负完全责任！”说完，头也不回，走了，把袁芳芳气得够呛。

中午，有家属给同病室的一位病友送来了汤包，病友吃得津津有味，蝌蝌看得嘴馋，缠着妈妈让她去买。袁芳芳在脑海里使劲街上卖汤包的店，依稀记得医院草坡下面的包子铺就有汤包卖，便在给父亲买饭的时候，专门买了两份汤包，准备一份给蝌蝌，一份给大爸，再给自己买了一份盖浇饭。哪知提回病房，蝌蝌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汤包，而是烧麦。他把烧麦袋往地上一扔，嘴巴翘得多高。袁芳芳吃了一惊，拣起来细看，一下子也傻了眼：明明是烧麦嘛，我怎么就看成了汤包？真是走魂了。袁芳芳以疚愧的口气对蝌蝌说，这次是我弄错了，下次一定给你买真正的汤包。好歹让蝌蝌把烧麦吃了。整个下午，袁芳芳都在想自己为什么买错了汤包，再仔细回忆这几天的点点滴滴，突然发现这几天说错了的话、做错了的事还不少，似乎成天都是浑浑耗耗的，不觉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想，大爸行为反常，是因为他正在经受病痛的折磨；蝌蝌习性变异，是因为他已经反叛期，又正在为读书没有着落而焦虑，在这个时候我得冷静再冷静，决不要出差错。

晚上，病房发生了争床的风波，蝌蝌连续睡了几夜的那张床同室一个病友的小孙女先占了，放孩子睡觉的是一名同袁芳芳年纪相仿的女人，但穿戴比袁芳芳洋气，动作也很利落。袁芳芳急了，说抢床算哪门子事，我前几天就跟这张床的病人说好了蝌蝌晚上就睡在这里，你们怎么不跟我商量就把孩子放上去了？那我的孩子睡在哪里？哪晓得对方不是省油的灯，直接就把话挡了回去：这张床原本就不是你的，你说你跟人家说好了，你把录音放出来让我们听听，你把合同拿出来让我们看看，人家对你一没有授权，二没有收钱，你凭什么就说这张床只有你能够用？袁芳芳见对方这么说，更来气了，立即反唇相讥，提高声调说：凡事都讲个先来后到，古时候将军带兵打仗，出征前还有约定：先到为君，后到为臣，你们今天下午才来，按理说做臣的机会都没有，可还想登上皇帝的宝座，你们的脸皮咋就这么厚？对方也提高了对抗级别，丢下硬话：这张床今晚就占定了，宁可砸掉，也让你们睡不成！双方就这样针尖对麦芒吵吵嚷嚷，引来不少人挤在门口观看。袁芳芳把气往他们身上撒，“看什么看，这里又不耍猴把戏！”说完使劲把门一关。

原本以为这一下就把门关上了，没料到门转到半路又回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突然出现，袁芳芳定睛一看：是陈果医生。

袁芳芳退了几步，呆呆地站在一边。

“闹事的家属，站到我面前来，”陈果声音严厉，字字生威，“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医院！你们如果是泼妇，就到马路上去对骂，你们想在医院撒野，告诉你们，你们把地方选错了！”

争吵的双方都乖乖地听陈果训话，袁芳芳羞愧极了，下午还一个劲地警诫自己要冷静、要冷静，怎么到了晚上就像**一样遇火就爆呢？她羞涩地走到陈果面前，红着脸说：“陈医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在病房里吵闹，破坏了住院部的正常秩序，我接受你的批评，也向对方道歉求对方原谅。”说完，朝跟她吵架的女人鞠了一躬。

情形出现了急转，对方也痛快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向袁芳芳回敬了一躬。

这下倒让陈果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把口气缓了下来，指着那张床说：“你们俩为这张床吵得不可开交，其实毫无意义，因为它不属于你们中间的一人。本来，按照医院的规章制度，你们晚上可以在病房陪护，但不可以借用病人的床睡觉，”他略作停顿，又以法官的口吻说：“现在我看到你们争床的目的，是让孩子得到较好的休息，我想这应该是可以通融的，”他停顿了一下，看到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争吵双方都纾展了面容，不由微微一笑，“一个孩子睡觉能够占多大的地方呢？那你们为何不让两个孩子都睡在床上呢？同是为人母，你们难道连这点谦让都想不到、做不到吗？如果你们同意了，这件事就这样和个稀泥算了，大家相安无事，不然，我就按医院的制度来处理。”

争吵双方都说行，齐声谢谢陈医生作了合情合理的调解。袁芳芳不由向陈果递上了敬佩的一眼，这一稍纵即逝的眼神迅速被陈果鹰隼一样的眼眸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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