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还没有睡着，袁芳芳说了声“小姨我进来了”，鞋子一蹬就钻进了被窝。刘银丹说“冷冷冷，你离我远一点。”袁芳芳朝里挤挤，笑嘻嘻地说：“你要是姜林维，早就一把把我抱在胸前了。”刘银丹听了，沉默不语。袁芳芳心想，小姨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但从女性的生理需要看，对有好感的男人是不会排斥的。于是问：“小姨，你这两年来我们家，见到我大爸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他特别老实呀？”刘银丹把头扭向一边，背向袁芳芳，说：“世上哪有老实的男人，你大爸不是老实，是有责任。象他这样能为你和你妈负责的人，我还没有见过第二个。睡觉，不说了。”

袁芳芳顿时感到这个小姨不好缠，弄不好会搞成鸡飞蛋打，于是改换话题，说：“小姨，我不是要跟你说我大爸的事，是想说你慢慢就老了，不是几年前的那个样子了，岁月真的很无情。你老了，得有人照顾啊，像今天，要不是我们去给你拜年，还不知要发生什么事情呢。你是不知道，今天早上真的把我吓坏了。”“唉，”刘银丹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我老了就是‘五保户’了，命中无夫无子，老年活该孤独，哪一天死了也就死了，一了百了。”袁芳芳用手指刘银丹的嘴，“小姨，不许你这么说，你不会是孤老，也不会让你孤独，姜林维和我就是你的子女，蝌蝌就是你的孙子，你今后就和我们一起生活。”“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刘银丹的声音带点啜泣，“但是我不愿意成为你们的累赘，你们过得也不容易。”“是的是的，老年人一般都不愿给子女增加负担，”袁芳芳顺着小姨的话说，“老人们都是夫妻朝夕相伴，那样其实比跟子女住在一起要好得多。”接着又把嘴凑到刘银丹的耳边说：“我大爸前天在电话中跟我说到了你，说等你退休了，就把你介绍到他们公司的老年公寓去养老，你想不想去呀？”“真的吗？”刘银丹似乎受到了触动，“他是说了要我去宜昌的话吗？你别瞎说。”“是真的，”袁芳芳这时完全是在瞎编，但她尽量编得像真的，“他还说他已经把这件事给他们公司领导讲了，公司领导很，催他抓紧做呢，就是怕你不愿意，他没敢跟你提起。”“哦，是真的……”刘银丹喃喃自语，“那他咋就不直接跟我说，他是不是缺钱呀，其实我是不会用他的钱的。”接着又长叹一声，“世上哪有顺风顺水的事啊，不过是一种冀望罢了。”袁芳芳此时心里在打鼓，听刘银丹这么说，一下子踏实了，安慰道：“小姨，我过几天就要去宜昌去看大爸，当面问问他，一定给你带个准讯回来。”刘银丹给袁芳芳把被子压了压，说：“睡吧，别扯闲话了，其实你带不带讯回来，带的是什么讯，我都无所谓。”

袁芳芳虽然年轻一些，但同样作为女人，到这时已经基本上弄清了小姨的想法，她觉得如果大爸愿意娶小姨为妻，小姨这边应该是没有多大问题的。

对于袁芳芳来说，这个春节过得很辛苦，虽然老公在家，但他天天带着儿子出门走亲戚，一去就是一整天，根本指望不了他分担家务事，相当于平添了老公和小姨两个“累赘”，再加上还要给前来拜年的亲戚做饭，把袁芳芳忙得成天都不沾凳子的边。人一累，就容易产生怨气，袁芳芳恨不得说过个什么屁年，发明“年”的人全家死光光。但小姨还住在这里，所以袁芳芳提醒自己说话要尽量温和，脸上得保持微笑。

捱到初六，姜林维要出门打工，袁芳芳把晾晒的最后几件衣服叠好，装进老公的行李包里。火车票是提前买好了的，姜林维把它和身份证放在一起，起床后特地拿出来看了一遍，小心翼翼地装在贴身的衬衣口袋里。在村头等车的时候，姜林维和袁芳芳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两个人的声音就没有断过。其实他俩说的话，没有一句是提得上筷子的，但句句都透着夫妻间的恩爱。村里的中巴车开过来了，姜林维赶紧抱住袁芳芳狠狠地亲了一口，然后提着包朝车大步走去，上车后又向袁芳芳给了一个飞吻。中巴车从袁芳芳的身边驶过，袁芳芳一下子觉得轻松了许多，同时又怅然若失，不觉滚出了两行热泪。

小姨的腿也好多了，能够撑着椅背在屋里走动，还能够帮着袁芳芳喂鸡鸭。稍稍闲下来，袁芳芳就准备去宜昌看大爸。她提上两瓶酒找到村长，开了一个同意蝌蝌转户籍的证明，接着到村小学为蝌蝌开了一个学籍证明，又在屋里翻箱倒柜，清出了大爸、蝌蝌和自己的一些换洗衣服。这几天袁芳芳跟小姨谈了很多，主要是希望自己去宜昌后，小姨仍然住在这里帮着看房子、喂禽畜，几经缠磨，终于让小姨答应下来了。小姨还为此写了一份离岗内养的申请袁芳芳给乡中学的校长送去。校长说这事涉及待遇问题，还得上会研究，但表示开年就不安排刘银丹的课了。校长的这句话给刘银丹吃了定心丸，由此她不再需要考虑工作上的事。

家里的事处理完毕，正月初十这天，袁芳芳早早起了床，和面生火做烧饼，不一会装了一筲箕，留给小姨吃，又拿出几块带到路上吃。刘银丹也起了床，坐在灶前一边往灶膛添柴火，一边跟袁芳芳拉家常，叮嘱袁芳芳在路上要注意安全，特别要把蝌蝌看严一点，七、八岁的孩子狗都嫌。头天下午，袁芳芳给水缸挑满了水，缸旁还备下两桶。这时拿眼扫了一转，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就去房里喊儿子起床，见蝌蝌赖在床上不动，就一把把他扯了起来，惹得他呀呀大叫。

袁芳芳母子去宜昌，选择的路线跟杨八级一样，进县城，上动车，坐公交。按说时间也是差不多的，下午二点前就可以到目的地。但是眼下正是春运期间，火车站人头攒动，绝大部分都是外出打工人员，买火车票的人站起了长队。尽管明晃晃的屏幕上红色飞字不停地显示哪趟车票已售完、哪里以远无票，但排队的人无意离开，仍拥在窗前，似乎等好运降临。袁芳芳是买短途票，但怎么挤也挤不到售票窗口，挤得气喘吁吁，尽管年轻，也感到心慌头晕。她退了出来，到大门一侧的橱窗旁找儿子。儿子还在，但让他看管的蛇皮袋却不见了。蛇皮带里装着三个人的换洗衣服和一些食物呀，丢不得的。袁芳芳心中一惊，问：“我叫你看着的东西呢？”蝌蝌后退了两步，说话都打结了：“我……不知道……就是在这儿啊……找不到了。”袁芳芳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看东西的？你野到哪里去了？”“我……拉尿……”“你拉尿，你拉尿，我让你拉尿！”袁芳芳拉过蝌蝌，朝他的使劲打了几下，蝌蝌哇哇地大哭起来。

一个值勤民警走了过来，问袁芳芳怎么回事。袁芳芳噙着眼泪讲了一下情况，说着又朝儿子踢了一脚。

民警说这里有监控录像，我马上调出来看看。袁芳芳和蝌蝌跟着民警走进了民警值班室。

民警坐在电脑前，拖动鼠标回放售票大厅前的监控录像。

电脑显示屏上很快出现了一段画面：一个小男孩在橱窗前哈气捂脸跺脚，旁边是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小男孩四处张望，把蛇皮袋往墙边挪了挪，又从橱窗下面钻出来，再四处望望，之后就从画面上消失了。画面上一些人在走动，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中年女子出现了，站在刚才小男孩站的地方左右张望，弯腰从橱窗下拖出蛇皮袋，张嘴朝左侧前方喊叫。几秒钟后，一个穿皮夹克的青年男子出现了，从橱窗下提起蛇皮袋低头匆匆离去。中年妇女原地站了几秒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蝌蝌指着电视画面说：“这个男孩就是我。”

“啊，我看到了，我的东西被他们提走了，”袁芳芳央求民警，“你赶快去抓他们呀。”

民警嗯了一声，又调出另外几个监控探头录下的同期画面看。在出站口的监视画面里，发现刚才画面中出现的那名男子提着一个蛇皮袋，走近停靠在出站口花坛旁的一辆白色面包车，拉开车门，把蛇皮袋放了进去。

“这应该是团伙盗窃作案，只要他们还没有走，我们就可以马上把他们抓住。”民警拿起对讲机，跟其他民警联络。

“你们就在这里坐一会，我出去一下就回，”民警看了一眼蝌蝌，叮咛袁芳芳：“把孩子看好，不要让他乱动乱跑。”

“谢谢你了，我们就呆在这里不动，”袁芳芳想的就是民警快一点行动，“你快去啊，不要让这伙小偷溜了。”

民警出去了，袁芳芳和儿子一时无所事事，眼睛看着墙面上显示屏的实时监控画面，心里焦急地民警返回。袁芳芳又开始责备蝌蝌：“你连家里的东西都看不住，有什么用唦，要是东西追不回来，我们就不去宜昌了，去了也没有衣服穿。”蝌蝌用脚踢着桌腿，说：“不去就不去，我都快被尿胀死了，去屙一下有错吗？你又不出来换我，我去了也就只那一会，哪晓得小偷就来了。”袁芳芳叹道：“现在小偷咋就这么厉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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