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八级参观完公司离退休职工养老公寓后，竟一下子被公寓完善的生活设施迷住了。里面餐饮、住宿、娱乐、保健一应俱全，且每月的费用不超过2000元，经济上承受得起。暗自思忖：我这一生，虽在农村长大，但毕竟大半时间是在城里过的，在乡下生活一年多已觉诸多不便。再说，乡下虽有亲生女儿，但已嫁为人妇，我总在女婿家生活也不是个事。晚上饭席上，魏主席问他能否来养老公寓生活，他便一口答应了，并说不准备回到女儿那里，就在这里过年。魏主席对苗惠说，你帮杨师傅把入寓手续办一下。杨八级忙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对公寓已经熟悉了，带的钱也够用。饭后，杨八级给女儿袁芳芳打了电话，告诉她春节前就不回乡下了。

袁芳芳在电话中听父亲把养老公寓说得象花园一样的美，当时就表态说你觉得好你就住呗，我会抽时间去宜昌看你的。

腊月二十八，袁芳芳的老公姜林维回来了。姜林维在外打工，每年都是腊月二十八、九才落屋，然后就是正月初的几天去亲戚家拜年，初六或初七又得离家启程，整个春节过得如打仗似的。当天晚上，这两口子好生温存了一番，老公恨不得把一年对妻子的亏欠都填平，老婆恨不得把老公囫囵吞进去，直到筋疲力尽。第二天，两人都觉得鼻塞咽痛，浑身散了架一样，知道是昨夜着了凉，干得也过了头。儿子蝌蝌睡在床上嚷着要吃饭，姜林维递给他几块饼干，要他别吵闹，袁芳芳喊他去把尿屙一下，别尿在床上了。

两人起床后，一边手脚不停地准备年菜，一边瓮声瓮气地作漫无边际的交谈。袁芳芳说，你一走就是一年，也难得给家里打个电话，现在大爸也走了，明年我都不知怎么过了。姜林维说，大爸去了宜昌不想回来，就说明那里的生活条件比较好，你是她的亲生女儿，你可以去宜昌跟着他过呀，把蝌蝌也带去，乡里的教育条件毕竟比不过城里。袁芳芳心里一亮，说那我们干脆把户口转到宜昌去。姜林维说，转户口？你傻呀，现在国家实行城市化战略，进城易，下乡难，城市户口已经不值钱了，你得坚守农村户口，顶多把蝌蝌的户口转到大爸那里，那样可以在城里报名读书，以后他想回来，还有一条后路。袁芳芳点了点头，说你到底是在外面混了几年，长了见识。又说，可是我们都走了，家里的几亩地、偏屋里的猪、羊、鸡、鸭、兔怎么办呀？姜林维说这好办，地呢就借给隔壁的向婶种，你不是说她家初六办喜事吗，她家是招上门女婿，而且女婿还要把六十多岁的母亲带过来，我们把地借给他们种，他们直怕都喜歪了。家里养的那些禽畜呢，其实值不了几个钱，我看都送给小姨算了。袁芳芳停住手中的活计，直直地盯着姜林维：你早就想好了啊，你直怕换老婆的意思都有了吧。姜林维撞了一下袁芳芳的，说：我只有建议权，当家拍板还是你，你是舍不得把东西送给小姨吧？袁芳芳哼了一声，说我对小姨怎样，你心里最清楚，哎，你什么时候去看小姨呀？姜林维回答：我们初一就去，咱这里的风俗是初一看父母，初二看岳母，我们就把小姨当父母来孝敬。袁芳芳朝他笑了一下说，这句话从你牙缝里嗤出来，算你还有点良心。

袁芳芳说的“小姨”，是姜林维母亲刘金丹的亲妹妹刘银丹，是乡里中学的民办教师。姜林维出身在贫苦家庭，父亲患肝炎无钱医治，在姜林维十岁那年撒手而去。第二年刘金丹改嫁，带着姜林维去了百里外的贵州，继父一开始就不喜欢姜林维，嫌他饭量大，总指派他挑水、劈柴、带只有四岁大的异父异母弟弟玩，还要他改名换姓，稍不顺眼，操起棒锤或吹火筒就朝姜林维身上打，姜林维挨打后一疼就是好几天，母亲寄人篱下，只能悄悄流泪。三年后，姜林维要上中学，继父不愿出钱了，说乡下人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母亲无奈，给妹妹银丹写了一封信，问能否让姜林维去她任教的学校念书。银丹那时也就三十岁，虽收入不高，但因个人问题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没有解决，经济负担不重，一下子就答应了。这样，姜林维回到了故乡读书，生活和读书的费用全部由小姨承担。六年过去，姜林维读完了高中，没考上大学，便落屋种地。而这时小姨已经有三十六岁了，青春，又无积蓄，找对象更加困难，慢慢地她便不再考虑个人问题，直到眼下，都还是一个人生活。

晚上，天空飘起了雪。第二天一早，姜林维带着妻儿去给小姨拜年。一路上在雪地里磕磕碰碰，好不容易到了小姨家，却发现大门紧闭，似无人一般。

袁芳芳心中一惊，忙加快几步上前拍门，“小姨、小姨”叫个不停。

侧耳倾听，里面“窣窣”作响。半晌，门“吱”的一声开了，却看见小姨歪在一把靠背椅上，脸色蜡黄。

“小姨，你怎么啦？”姜林维、袁芳芳同时问。

“唉，没什么，你们先进屋吧，”刘银丹伸手朝门外指了指，“风大，把门关上。”

蝌蝌最后进门，反手把门推上了。

刘银丹伸手又朝屋内指了指，“林维呀，桌上有开水瓶，你给芳芳倒杯水吧。”

“小姨，我不渴，”姜林维正要去倒水，被袁芳芳止住了，“您这是怎么啦，吓死我呐。”

刘银丹叹了一口气，说：“左腿一动就扯筋一样的疼，都怪自己不小心。”

原来，昨天晚上，刘银丹在学校里值完班，顶着风雪朝家走，路过一个堰塘的时候，摔了一跤，然后一跛一蹶地走回家。打开门就感到一股寒风直逼过来，开灯一看，土墙的一角已经豁开了一个口子，冷风就是从那个口子朝屋里灌。刘银丹一个人过，已经习惯了补墙换瓦这类的活，便三下两下和好了泥，在门口找来几块碎砖，搬个凳子站上去，一点一点地把豁口糊住。然后拾掇拾掇，简单地洗了一下身子，准备睡觉。哪知在倒洗脚水经过豁口的时候，忘记了这块地是湿的，右脚一滑，左脚又不得力，便“哐”地一下摔在地上。这事要是放在以前，根本就不是事，可是不知怎么的，刘银丹在五十岁以后，骨头就经不起摔，摔一次就得在床上躺好几天。几次下来，刘银丹落下了腰疼、腿疼的毛病。几个月前，县教育局组织为三十年工龄以上的民办教师体检，刘银丹的腰、腿被查出有几处陈旧性骨折。

刘银丹这个样子肯定是不能一人住下去了，姜林维、袁芳芳商量把小姨接到自己家里过年。刘银丹说，你们家本来就不宽伸，蝌蝌的外公又住在你们那里，我要是也去住，你们家哪里还有位子啊。袁芳芳回答说，这不是问题，我大爸已经回宜昌了。刘银丹见袁芳芳这么说，就同意临时到他们家住几天。

姜林维背着小姨回了家，跟袁芳芳一起把小姨安顿好，又让蝌蝌跟着姨奶奶玩。姜林维抽空去乡卫生院请来了一个医生，给小姨治疗。医生摸捏了刘银丹的左腿后说还好，但也不排除骨裂，装上夹板还是保险一些。刘银丹说医生你该怎么治疗就怎么治疗我早点下地就行。治疗结束后，姜林维问治疗费是多少，医生说：“没有花多少材料，就给五十吧。”刘银丹忙在身上搜钱，姜林维抢着拿出一百元钱，递给医生，说：“您不用找了，今儿是大年初一，还麻烦你走这么远的路给我的小姨治病，实在是不好意思。”医生稍作推辞，说了声“谢谢”收下了。袁芳芳从厨房走出来说已经到吃饭的时间了，医生您就在这里吃了饭后再走。医生说卫生院今天总共只有两个人值班，得赶紧回去。说完背上药箱走了。

刘银丹轻轻抚摸左腿上的夹板，脸上有了笑样，说：“让医生看了一下到底不一样，我就感觉这时舒服多了。”然后是四个人围着火塘吃饭，袁芳芳不时给刘银丹夹菜，说小姨你多吃点。透过火塘，袁芳芳发现小姨的脸色慢慢变得红润。

晚上，刘银丹就睡在以前大爸睡的那张床上。开始，袁芳芳担心小姨会择床，说把床单、被子统统换一下。哪知小姨摆摆手说“不用，你大爸是个爱干净的人，又不抽烟喝酒，没有什么气味，我就用他原先用过的铺盖。”袁芳芳听了这句话，心里就突然冒出一种怪怪的想法，口里说：“小姨，你先睡，等会我要是看到你没有睡着，就过来陪你说话。”

把儿子弄上床后，袁芳芳对姜林维说：“今晚给你放假，你一个人好好睡吧，我去陪小姨睡了。”姜林维笑着说：“今晚你凑着我也吃不到油果子，你去哪里我都不管，只是你不要把小姨的腿弄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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