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顾北辰就像山一样可以让她依靠，给她撑起一片无雨的天空，是啊，他一向那样强大，那样刚硬，怎么会生那样的病呢？他应该是长命百岁，陪她到老的人呀。要老到一起牙齿掉光，一起满脸皱纹，一起坐在摇椅里，眯着昏花的眼睛看着孙儿的孙儿在院中嘻闹，然后他们紧紧地牵着手，一起安详而且满足地闭上眼睛……否则，她会上穷碧落下黄泉，一定一定要找到这个男人，罚他再来爱她一世又一世。

梦里，顾北辰看到自己站在一片冰天雪地里，远处，一株桃树突兀地绽出满树的艳红，有个女子站在树下，长发在风里飘舞着，面孔却是这样的模糊，他想努力看清，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你说过的，会和我一起一辈子。”

那女孩子轻轻地说着，渐渐的，这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在他脑中轰然炸开，只有这声音在不停地回响，他终于看清了，也听清了，那树下的人就是裴洛，她看着他，悲伤地问道：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不肯带我走？为什么我要跳下去，你也不肯拉住我？”

她一遍遍地问着，顾北辰想走过去向她解释，不是我不拉住你，我以为你在吓我，我以为你会和以前一样跟在我身后。可是他的脚像被极尖锐的钉钉在了地上，怎么都挪动不了，他看到那树桃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满树的红在刹那间变成了枯枝败叶，又渐渐消失，原本是桃树的地方突然立起了一栋高楼，他仰头，只见洛儿伸展了双臂一跃而下……

“洛儿！”

顾北辰哑哑地唤出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样的静，房间里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到，他许久没梦到洛儿了，为什么是此刻，难道真是洛儿在召唤他，要他偿还欠下的债吗？

心债最难还，十年也未能让他心情平复。

他扭过头，只见楚唯惜坐在陪护床上呆呆地看着他，眼圈儿红红的，他在这里连唤了十一声洛儿的名字，楚唯惜听一次心就紧一次，直到此时，心脏已经紧缩得没有空间再容下任何事，只有刚刚他不停呼唤洛儿的时刻在回放着。

楚唯惜心小，小心得容不下他心里有另外的人，她确实很小气，她一面想，一面垂下了眼帘，小声说道：“我去给你买早餐。”

“唯惜。”顾北辰坐起来，唤住她。

“嗯？”

她不得不走回来，天天担心他担心得要死，晚上也睡不着，他梦里怎么就不能装着自己呢？难道她还不能敌过洛儿的份量？最伤心最难过的无过于此了，活着的比不过去了的人，争都没办法争，可是听他在梦里叫别人的名字，这感觉真的太糟糕了。

“你今天回学校上课吧，不要耽误太久，老师会有意见的。”

顾北辰一面下床，一面沉声说道。

“我想陪你。”

“有什么好陪的。”

顾北辰淡淡地说道，从今天开始他要开始训练她习惯没有她的日子，没有他，她也一定要过得坚强而且快乐，世界上还有很多好男人，可以替他爱她，宠她，爱她，就像罗马--对，罗马就很不错。

他抬头看她，她蒙了淡雾的眸子里浮着委屈的光，让他好想一把抱住她，告诉她，其实他现在也很害怕，不知道最后是什么结果，不知道离开她的那一天他是否已经瘦如鬼魅，惨淡无光，他怕她难过，怕她伤心，怕她像他一样，在未来长久的日子里，挣不开这忧伤的枷锁，那样太残忍，她还这样年轻，才二十一岁而已，不可以让她为了他耽误了这样美妙的华年，就算有希望治愈，难道就让她陪着他，一直担心受怕下去，在未来某一天里，惊恐地看着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顾北辰狠下心来，别开了目光，淡然地说道：“听话，去上课，我会问老师你的学习情况，如果期考试不及格，我会罚你。”

楚唯惜这才点头，小声说道：“那我给你买了早餐再去吧。”

“嗯。”他这回不再拒绝，看着楚唯惜快步去了，才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卫生间。镜中的他，面色很是憔悴，胡子青青地覆满下巴，似乎一夜之间就苍老了。

其实，健康真的才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没了健康，什么都是一场空。

他苦笑着，拧开了水，用冷水浇在脸上，让自己更清醒一点，他要赶到家人来到之前和医生交涉好，把消息封锁在最小的范围里。

咚咚……

敲门声，他出来一看，是赵洛儿。

“你怎么又来了。”顾北辰拧起了眉，有些不悦地问她。

“对不起，我只是很不放心。”

赵洛儿将手里的保温筒放到桌上，轻声说道，她的眼睛肿得厉害，分明哭了一夜的样子。顾北辰不知道，原来还有女人可以这样为他哭。

“不要再来了。”顾北辰坐下，语气疏离。

“你不想让她知道，就让我照顾你吧，总要有人照顾你。”

赵洛儿蹲在他的腿边，仰望着他的脸，小声哀求道。

“不要这样，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顾北辰干脆地拒绝着，他还要去找医生，赵洛儿这是在耽误他的事情。

“如果你不让我照顾你，我就的告诉她。”

赵洛儿心一横，也干脆地说道，顾北辰的眉紧紧地锁起，他盯着这个女人，心里厌恶的感觉愈浓……可是、可是如果让楚唯惜离开病怏怏的、没有未来的自己，去过新生活呢？

“你怎么又来了？”

楚唯惜提着早餐出现在门口，不悦地斥责着赵洛儿，她太不要脸，晚上来，白天还来，都不知道羞耻么？

“我只是来探望顾厅长。”见到顾北辰沉默，赵洛儿站了起来，怯生生地说道。

“人要脸，树要皮，赵洛儿，你能不能给自己一点脸？”楚唯惜忍无可忍，恼火地盯着赵洛儿，她的婚礼才举行完，你们就不能收敛一点？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先走了。”赵洛儿见她发火，顾北辰又不出声，只有转身往外走。

“你再来别怪我不客气。”

楚唯惜跟出去，不客气地斥责着她，然后碰上了门，扭头看着顾北辰，催她去上课就是这个原因吧，怕她撞上赵洛儿！可是顾北辰自昨晚起就像变了一个人，不管她怎么生气，他只是沉默着，用她看不懂的目光静静地凝望着她，这种变化让她害怕起来，难道他真的想把赵洛儿也放在身边，以满足他对洛儿的怀念之心--呸，怎么能这样想她的顾先生呢，他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为什么他变了？变得这样神秘让她看不懂？是不是因为生病，所以心情不好？她拧开了粥碗的盖儿，递到他的手里，轻声说道：“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你不要理她了好不好？她明明不怀好意，她想和我抢你。”

“傻姑娘，谁能和你抢我呢？”

她说得这样委屈，顾北辰终于忍不住了，抱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到了她的胸前，听着她心脏扑嗵扑嗵地跳跃着。

这是一个多么年轻多么青春的女孩子啊，他怎么可以毁了她的生活？或者他们的开始就是一场错，他终是要耽误了她的如歌年华。

“可是她为什么跑过来？”

楚唯惜委屈地问他，他轻叹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腰，要怎么和她说呢？他压根儿就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病情，她会撑不住的。他不能给她幸福的日子，起码也不能让她过担惊受怕的日子。

“去上课吧，听话，不然配不上我了。”

他哄着她，楚唯惜这才点头，小声说道：“那你把粥吃完，我就走。”

顾北辰不和她倔了，大口地喝完了滚烫小米粥，楚唯惜这时又说道：

“检查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我去问问吧。”

“还没出来，医生会拿过来的，你别总是去问，让人以为我仗着关系支使他们做事。”

顾北辰连忙制止住她，楚唯惜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他这回入院确实动了关系，从安县过来，动了警车开道，用的是老干病房，来的是最权威的医生，他平常最不爱这样了。一直送她到了楼下，看着她开车走了，顾北辰这才赶往了医生办公室，赵林也在，正在和医生谈他的病情，见他进来，两个人对望了一眼，沉默下来。

“很糟糕？”

顾北辰心一沉，已经没了昨晚的镇定。

“经过手术还是有可能治好的，你要不要转到美国的医院去？我有个老同学是这方面的权威。”王教授说道。

“有多少把握？”顾北辰又问。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五十的生，百分之五十的死，顾北辰也沉默下来。

“不要紧，一定会好的，再做次取样。”赵林连忙安慰他，按理说不应该向病人透露病情，可是顾北辰这个人太聪明了，只要正式进入治疗，他一样会知道，不如早点和他沟通，让他积极配合治疗。

“什么时候手术？”顾北辰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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