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不是猜测，上次林中小屋见面的时候，方景天已经开始怀疑了，只是到底不知道怎么面对，面对着唯一的，却一直伤害着自己跟凌苏的亲人。

老周从人群深处慢慢地走了出来，略表赞赏地拍着手：“果然是景韵的儿子，果然是我的外甥，果然没叫我失望。”

一连三个“果然”，虽然都是在夸他，方景天却觉得刺耳，扔掉了手里的刀，不紧不慢地朝老周走了过去：“你错了，我从来不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也没有承认过我是景程的外甥，不过你一定要记住，我叫方景天，我的血管里，流着方家的血。”

景程的眼睛狠辣地眯了眯，几秒之后又恢复了令人厌烦的笑，说：“原本看在小韵的份儿上，我还想过要留你一命，这么看来是用不着了。”

方景天一点也不惧怕他的威胁，摊了摊手，不屑地笑了一下又沉下脸来看他：“为什么不肯放过凌苏？她什么也不知道。”

景程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因为满脸的络腮胡才没那么明显：“为什么吗？你知道凌锦堂当年都做了什么吗？”

这一点方景天却不确定，对于当年的惨状他甚至从来没去想过。

景程的声音变得十分悲痛，几乎带着哭腔：“当年他们逼死了你的外公，甚至不肯放过景家唯一的一个孙子，我的儿子才七岁啊，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七岁，七岁的孩子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吧，七岁的孩子本应该腻着爸妈撒娇，可是景家的孩子不行，可是方家的孩子更没有那样的权利。方景天记得自己七岁的时候，已经开始懂得察言观色，知道尔虞我诈争权夺利。

“他们以为我死了，可是老天有眼，让我躲过了一劫，让我有机会回来向他们讨债。”老周越说越激愤，越说越让他想起这三十年来受过的罪。

方景天只觉得眼前的人可怜，就像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完全被仇恨蒙住了眼睛，那时候他也以为自己根本不在乎任何人，包括凌苏，包括自己。

“你以为你已经赢了吗？”他冷冷地凝视着景程的癫狂，冷静地问。

景程一怔，随即用更加疯狂的姿态说：“江宝光的儿子死了，聂荣琛以为逃到了国外又怎么样？他跟他那个短命的儿子也死了，凌锦堂，方长河，他们都死了，现在就剩凌苏跟你了，不过再过不久，你们也一样活不成，我这不是赢了吗？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只有我才算赢。”

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悲哀一会儿又狰狞，方景天知道他已经疯了，沉浸在自己给自己设定的场景里，幻想着一些不切实际的画面，到底是可悲的吧。

方景天并不感到意外，或许他早就已经猜到了其中的一些关联，或许从方长河出事，他被救去海寨养伤，再到后来流落法国街头被聂荣琛找到，这一连串都只是一个局，一个长期又险恶的局。

大门口再一次传来了吵杂的打斗声，方景天不禁得意的勾起了嘴角，心痛却又无奈地说：“舅舅，你输了。”

“你说什么”？一声“舅舅”几乎让景程崩溃，瞪大了眼睛盯着方景天说，“你刚才喊我什么？”

方景天多少有些动容，不为了从没体会过的亲情，只为了伦理上的一些道德对错，如果不是当年景家的悲惨，眼前的这个男人或许会成为这个城市的半个主人，或许根本就不会有后来的方家。

打斗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围着方景天的一帮人也开始不安了起来，景行趁机夺取了高处的一座假山喊着说：“兄弟们，你们都是方家的人，拿着方家的钱，吃着方家的饭，方叔栽培了你们这么多年，为的就是有一天要让你们代替他保护方家的一草一木不受侵犯，现在方叔走了，你们就是这么报答他的吗？”

这些人都已经追随了方国华这么多年，这一次之所以一起反了水，正是因为有人在背地里传现在回来的方景天是假的，正是这个假方景天，害地方叔身首异处。

人群一片哗然，而远处的嘶喊声已经就在耳边了。

“这个叫景程的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他亲手害死了方叔。”景行大声地嚷着，似乎要让所有的人都能够听得到。

景程见群情越来越激奋，让随身的几个手下制住了带头挤过来的几个人，吼着说：“不要听这两个人信口雌黄，方叔好好儿的，他们来了才死于非命，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方景天不忍地闭上了眼睛，沉痛地说：“舅舅，收手吧，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律师，不会冤枉了或是委屈了你。”

景程筹划了这么多年，怎可能轻易地放弃，仍然垂死挣扎着问：“方国华跟我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杀他？”

方景天冷哼了一声，他知道有些人不到黄河是不会死心的，只好长话短说：“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个世界上认识当年那几个人的已经不多了，恰好方叔就是其中一个，你怕方叔他认出你就是景程。”

援兵已经全部攻了进来，景程眼看着功亏一篑，却依然不肯投降，仰天大笑了一声，猖狂至极地说：“好极了，不愧是方长河的儿子，不过你不敢拿我怎么样，因为我的手里，有你最放不下的女人。”

景程说着朝出口慢慢地褪去，景行正要抢去阻拦，却被方景天挡了回来，他不敢赌，不敢再像高塔上的那次一样赌她的命。

反水的一帮人纷纷丢掉了砍刀，被增援过来的人控制着关进了一间闲置的厢房。

方景天这才有心思走向了前来帮忙的人，凌空跟其中一个男人击了个掌，激动熟稔地抱了抱说：“老四，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男人的表情跟方景天的如出一辙，甚至比他还要冰冷了几分，平静地说：“你有事，万死也定是要来的。”

能让方景天从心里感激佩服的人不多，这位唐老四算得上一个。朝他深深地点了点头，才又看向了一边的桑梓：“老六，这些日子真是麻烦你了。”

桑梓捶了下方景天的胸口，满不在意地说：“三哥过去是怎么帮我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七号码头的时候我没在，今天怎么说也不能少了我。”

方景天笑了，这么九以来第一次真正会心实意地笑，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但其实他的身边，一直都陪着这些永远随叫随到，不离不弃的兄弟。

还有凌苏。想到凌苏，他的脸色再一次阴沉下来，景行已经巡视了一圈回来，还是朝他摇头：“没有人见过凌苏，我想她大概已经不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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