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些的时候，河泽的眼睛里带着浓重的哀伤，他低垂着眼眸，诉说着，陈朝只能看到他紧锁的眉头。

“前几个月，或者该说去年，毕竟又一个元旦过去了，爸爸妈妈出车祸身亡，肇事者酒驾逃逸。

“千钧一发之际，我记住了车牌号，所以我昏迷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局里调出车牌号的主人——害死爸爸妈妈的凶手。

“可我没想到杀人凶手居然长得和我妹妹一模一样。”河泽说这些的时候，身体的某一处在默默的变酸，础润而雨，那是眼泪来临的征兆。

“看着那个微笑的女子，我心乱如麻，你让我怎么坦然接受害死爸爸妈妈的是我妹妹的双胞胎姐姐——一个我们曾认为再也不会出现的人。是命运吗？是上苍弄人吗？”

河泽此时的样子就像一个迷路无助的小男孩，让人好想抱抱他，给予他安慰。

“妹妹的脸，我没办法面对，因为一看到她的脸，就是赤裸裸的恨，可心里明明清楚这不是妹妹的错。

“也许当时已经疯了，所以在妹妹也伤心难过的时候，没有给她任何拥抱与安慰，而是选择借酒消愁。”

“在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在苦笑与泪眼迷离间，在白天与黑夜的交界线，我看到了爸爸妈妈，他们的样子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问爸爸妈妈我该怎么办，他们不回答我，只是笑着抚摸我的头，那一刻我像个孩子伏在他们的膝上嘤嘤哭泣，我想我知道了答案，我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使我的爸爸妈妈永远笑着。”

“我把妹妹的照片发给尹依恋，约她在悬崖小屋相见，我决心成全妹妹一家人，我宁愿一个人背负所有痛苦，也不想让妹妹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我没想到离约定之日已经过了两天，尹依恋还是没有出现，我怒不可遏，生生把酒杯捏碎，碎渣陷入了我的肉里，我的手却越捏越紧，我不觉得痛，因为我的心比这更痛。

“我又喝了好多酒，醉得一塌糊涂，魔鬼在我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上了我的身，我对妹妹说了绝情的话，我逼着她离开，酒醒之后，万分后悔，可我找不到她了，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伤她最深的人是我。”

“可是据河源交待，她是无意间知道了她的双胞胎姐姐尹依恋，她嫉妒尹依恋完完全全得到了本也属于她的人生，所以她约尹依恋悬崖小屋见并杀了她，之后冒充尹依恋对李家进行诈骗。”

“源妹为什么要这么说？她这不是自寻死路嘛！”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话让河泽和陈朝的心头俱是一凛，没错，河源就是一心求死。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仇恨蒙蔽了我的双眼，我要报复尹依恋，我要把我经历的痛加倍返还给她，我要一层一层剥开她的伪装，我要让她赤身裸体受到万人的唾弃。

“我变成了行尸走肉，变得麻木不仁，我疯狂追求尹依恋，只等她一点一点进入我的圈套，我时常感觉自己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可我已经是过河之卒，身不由己了。”

“你没想到彼时的尹依恋居然是河源。”

河泽点了点头。

“河泽，你不得不承认你错了，如果你一开始就按法律程序行事，那么现在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虽然我们现在的法律并不是无懈可击的，虽然冤假错案层出不穷，虽然这个世界并不绝对公平，可是我们依然相信法律存在的意义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活着，依然相信时间会让浊水澄清、分明，依然相信明天会更好。”

陈朝望向店门口，象征着“真诚、正义、勇敢”的骑士雕像，健全法制社会不应该只是说说而已，不应该只是写下来，或者塑造出来，而是应该躬行实践。

“陈朝，你说得对，我错了。”身为司法体系的一员，河泽居然也会犯这最不该犯的错误。

怪不得诉讼法规定办案人员处理与亲人相关的案件时，办案人员要回避，只因为我们都是普通人。

“对错是一回事，感受又是另外一回事吧，如果我是你，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你这段时间过得有多煎熬我能理解，我现在立刻回警局，和同事一起去李家请尹依恋配合调查。”陈朝站起身子，转身朝门外走去。

“陈朝，我想见见源妹。”

“你比谁都清楚你见不到她的，她的嫌疑人身份还没有解除，你现在要做的是给她请个律师，再会。”

李家客厅，尹依恋和李灿宇依偎在一起，尹依恋侧枕在李灿宇的腿上，安心地闭上眼睛，李灿宇拿着毛巾轻柔地擦拭她被雪花打湿的湿漉漉的头发。

此情此景和往昔的场景重叠在一起，以前每次尹依恋洗完头发，头发没吹干就不吹了，李灿宇总要来个二次加工，他让她躺在腿上，细心地给她弄干头发。

“依恋，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真的担心我？”尹依恋笑得意味深长，包含无数潜台词。

“当然是真的。”

“还是你对我好。”好得不可思议。

“这些日子，你经历了什么事情？我想知道。”

尹依恋睁开眼睛，缓缓直起身子，她看着前方，轻描淡写地说：“我掉进了海里，后来被渔民救了，算是死里逃生，醒来后我暂时失去了记忆，一直到几天前才想起来。”她用寥寥数语将她离去的日子简而概之，显然并不想讲太多。

“河……河源冒充你欺骗了我们大家，我已经报警，告她谋杀和诈欺，警察目前正在调查她。”李灿宇望着尹依恋的侧面，小心翼翼地说，生怕用词会引起尹依恋的不适。

尹依恋只是眨巴了几下睫毛，脸上没有多大情绪流露，就像在听无关痛痒的事情。

几秒钟后，尹依恋转过脸直视李灿宇：“你是怎么知道河源冒充我的？”

“我收到了一个录音，是你掉进悬崖前和河……河源的对话。”

“放给我听。”

“别听了，你会难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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