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鼓起勇气握住妈妈的手：“妈妈，你放心，我不会走的，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所以安心去休息吧，天亮以后，我们又能见面了。”

我把妈妈送回房间，坐在床边看她慢慢睡去，妈妈的确是累了，很快进入了梦乡。

我蹑手蹑脚地移动椅子，小心翼翼地出了房间，我按下门口的开关，灯熄灭了，整个房间黑了下来。

关门的瞬间，我听见妈妈的呓语：“恋恋，恋恋……”

是在喊我还是在喊她？妈妈呜咽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门把上，我知道那一声呜咽包含了太多太多，她一生的喜怒哀乐都在里面了。

我擦掉眼泪，打算参观一下我的家，我转身走到围杆边，俯瞰整个客厅。

老保姆做好家务后也回房了，一楼客厅空无一人，明亮的光芒从水晶灯里倾泻而出，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我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刻画我眼前的景物，想牢牢记住这个家的样子。

二楼是由走道、四个房间和休闲平台组成的，两个房间分别是尹依恋和爸爸妈妈的卧室，一个房间是书房，还有一个房间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门被锁上了，没有钥匙打不开。

沿着走道走，绕了半圈，便来到了平台，平台的桌子上摆放着茶具，窗外山上的风景尽收眼底，我想像和爸爸妈妈坐在这里聊天喝茶，那一定很惬意。

三楼是顶楼，我站在楼梯口朝上望，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好奇心如把羽毛挠得我心里痒痒的。

我按了楼梯口的开关，通向顶楼的楼梯被灯光照亮，我张望着朝上走去。

来到顶楼，我借着楼道的灯光，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景物。

我摸索着按下开关，顶楼明亮起来，入眼的是一些年代久远的旧家具，深红色的橱柜上摆放着排列整齐的旧相册和旧书；复古的圆形方桌上面立着用木头雕刻的栩栩如生的小人；墙壁上挂着几幅设计图稿，纸张微微泛黄，我贴近图稿，努力分辨，才认出图稿右下角的签名是李勤，李灿宇的爸爸。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就好像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个旧家具，见证了和这些家具息息相关的人的快乐伤悲，见证了他们的生死离别。

我抽出一本旧相册，一张一张地翻看，爸爸一百天的时候还蛮可爱的，胖嘟嘟的脸庞，不像现在，总喜欢绷着脸，像被电熨斗熨过一样。

妈妈和外公外婆在天安门广场前合影，少女时代的她明朗活泼，笑靥如花，外公外婆腰杆挺得笔直，气质非凡。

我仿佛置身于时间的长河中，耳畔似乎能听到流水的声音，似水年华从我们指尖无情地流过，用力抓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只留下湿漉漉的感觉。

我朝后又翻了一页，看到照片，我愣住了，那是三对青年男女一字排开坐在草地上的合影。

贵妇年轻时形貌昳丽，是个漂亮的姑娘，从照片上一点也寻觅不出尖酸刻薄的影子；李灿宇的爸爸把白色长袖微微卷起，冲着镜头笑得格外灿烂。

我的爸爸妈妈是上天注定的夫妻，夫妻相十足，微笑时连眼睛朝下眯得弧度都很相似。

剩下的一对青年男女，男的我在张灿给我的照片中见过，是赵舟，赵舟身旁的女的，我素不相识。

我把这张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照片背面写着：林孝荣、李勤、翁婧苑、尹志华、肖舒舒、赵舟于韵龙公园留影，1975年5月。

“原来这女的就是赵舟的妻子肖舒舒啊，别说真的和小洲长得很像，尤其是这双眼睛。”我喃喃自语。

耳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我赶忙把照片插好，将相册放进橱柜里。

“依恋，还没休息啊？”爸爸办完公事，准备回房休息，看到顶楼亮着灯就过来看看。

我冲爸爸笑笑：“我睡不着，妈妈累了，已经睡下了。”

爸爸点点头，环顾了一下顶楼的陈设，脸上有些迷茫，似有旧地重游之感。兴许他已经好久好久不曾来这个地方，远到已经忘记了这个地方。

他走到我身旁，轻轻地摸了摸橱柜，就像在抚摸他的挚爱珍宝，然后随手抽出一本相册，正是我刚刚拿的那本。

爸爸从第一页开始翻看，嘴角微微扬起，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是我从没有见过的温柔。

照片是黑白色的，但是那些经历、那些人是五彩缤纷的。时光荏苒，往事如烟，那些被遗忘在时光长河中的故事再次被翻看时，才发现它们从未被忘却，恰恰相反，记忆犹新。

“你看这边。”爸爸指指他百岁照的左下角，我仔细看才发现左下角有只手臂。

“这是你奶奶的手臂，当时照一百天的时候，爸爸还坐不直，你奶奶伸手扶着我，怕我摔倒了，就这样被拍了下来。”

“你妈妈出生在书香门第，她家三代都是从事教育工作的。你外公外婆和我师傅是好朋友，时常带着你妈妈来拜访我们，我有时也会被师傅派去给翁家修缮家具，一来二往，和你妈妈便熟悉了。”

我洗耳恭听，脑海里甚至可以想象那些鲜活生动的画面。

“我和你妈妈互生好感，但是因为害羞谁也不肯说，后来听到你妈妈要和别人相亲的消息，我很是着急，想着不能再坐以待毙，骑着车子就找你妈妈去了。

“你妈妈听到我的心里话，很是欣喜，说她也喜欢我，我说你不是要相亲去了吗，她满头雾水，这才知道是你李伯伯、赵伯伯出的鬼点子。什么是激将法，那个时刻我算是明白了。”

“外公外婆对你们的恋爱持什么态度？”

“我那时是个穷小子，一无所有，本以为你外公外婆会反对，可是他们没有，并说很欣赏我的勤奋认真，让我好好工作不要辜负他们的期望。”

真想见见外公外婆，听说外公外婆随着舅舅移居澳大利亚，年纪大了，不方便来回；妈妈身体不好，不能舟车劳顿，所以只能远远的问候。

爸爸翻到那张在韵龙公园的合影时，手指微微抖着，他抿着嘴，陷入了沉思。

“爸爸，你没事吧？”我担忧地问。

爸爸迟钝地抬起头，望着我，后知后觉地说：“没事。”我看到爸爸的眼睛上蒙了一层水汽，“照片太久没人翻看都有些受潮了，潮气蛰人眼痛。”爸爸不习惯把他脆弱的一面露给旁人看。

“他们是谁？”我装作没看见爸爸的泪光，指着赵舟和肖舒舒问道。

“这个就是上次跟你提到的你赵伯伯和肖伯母，他们都是爸爸最好的朋友，这个橱柜就是你赵伯伯送给我的结婚礼物。”

“爸爸，真的找不到他们了吗？”虽然爸爸已经跟我说过了，他最后一次得知赵舟的消息是前几年的家具博览会上，他们已经二十多年没见了，但我还是怀抱一丝希冀。

爸爸捧着相册坐到了椅子上，我紧跟着坐到爸爸身旁，他望着我说：“是啊，大概真的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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