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从我家门口经过的他救了我。他是到我们村下乡的知青，英俊潇洒，善良多情，闲下来的时候，总喜欢坐在地头的树荫下看书。

“他和村子里那些不学无术的少年是如此不同，和我以往见过的所有人都如此不同，他就如一朵素净的莲花，我愿意爱他，守护他，不让他沾染半点尘埃。

“他教我读书写字，我为他洗衣做饭，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一生最美好的回忆。我的世界从来都是肮脏混乱的，莲花终归要回到他的洁净高雅之地。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他回到城里去了，我没有挽留，我知道自己根本就留不住他，城里才是他的家，他的父母也绝不会接受像我这样的孤女。

“他走后不久，我发现自己居然怀孕了，我好害怕，怕被人发现，怕人说我伤风败俗，要杀了我。白天我不敢出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敢偷溜到田地找东西吃。

“我从没想过不要这个孩子，因为这是我和他的孩子，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我愿意带她逃到别的村子，养育她长大成人。

“可孩子也像她爸一样，留不住，严重的营养不良使她一出生就死了，你知道我当时拿剪刀剪断我和她之间的脐带是怎样撕心裂肺的疼痛吗？”方圆抽搭着。

我闭上眼睛，满脸沉重，我仿佛感受到一刀下去，孩子战栗的疼痛。

脐带连接着母亲和孩子，是一条输送养分的管道，它并不像眼睛、鼻子一样完整地长在人体上，所以我以前认为凌空给脐带一剪刀不过就如剪头发一样，孩子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直到我在医院参与分娩纪录片的录制，当手术剪剪下去的时候，孩子全身战栗，我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剪脐带的时候，孩子也能感觉到疼痛。

手术结束后，我问了妇产科的主任，主任说脐带上并没有神经，不会痛的。后来我也上网查了资料，大家都说不会痛。

我怀疑可能是自己因为紧张看花眼了亦或者是个体的原因，不管出自哪种原因，我唯一确定的是无论孩子多小，他都是有感觉的。

“我的孩子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为了掩盖我未婚生子的丑事，我立即抱着孩子的尸体上山，打算将她掩埋。

“我在山顶听到微弱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好不真实，我还以为是我的孩子活了过来。我疑神疑鬼地东张西望，在荒草丛中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女婴。

“女婴躺在锦缎襁褓里，双手腕带着银镯子，像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不知怎么会被遗弃在这荒郊野外。

“我看看女婴，又看看我的孩子，嫉妒的火焰喷薄而出。人生一点也不公平，有的人含着金钥匙出生，有的人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我恨透这一切，仇恨蒙蔽我的双眼，我失去理智，如被命运操控的木偶，将女婴身上的衣服、饰品统统扒下来，给我的孩子换上。我欺骗自己说我的孩子并不是一无所有，我在为她做最后的事情。

“就在我准备挖坑埋藏我的孩子时，我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听口音是王柱子，他经常上山砍柴，如果被他看到这一切，我就完了。我吓得六神无主，抱起女婴就往山下跑，我可怜的孩子就这样被我丢弃在山上。

“我回到家，惊魂甫定，我怕王柱子看到我，将我的丑事抖露出去，我当即收拾行李，带着女婴逃出村子。在一开始，我就设想过这一幕，只是我没想到我带走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来历不明的别人的孩子。

“那女婴的命挺大的，路上我喂了她几口水，她居然慢慢活过来了。初到城里，我连自己都养不起，如何还能带着一个孩子讨生活。

“思来想去，我趁着月黑风高，将孩子放在福利院门口，祈祷这孩子能被好心人领养，健康快乐的成长。你会怪我狠心吧？”

“不，不会，是您救了她一命。”没有方圆，我不可能遇到我的养父母，遇到河泽。

“谢谢你这样说，如果我不抱走她，她很快就会被自己的亲身父母找到，也就没有后来的重重误会。”

谁能勘破命运如此安排的用意？

“您到城里有没有去找他，那个知青？”

“我问了好多人，才找到他家，我去找他并不是想要让他对我负责，只是想看他过得好不好。如我所愿，他过得很好，他的妻子知书达理、性情温婉，是配得上他的人。

“我没有告诉他我怀孕了，没有告诉他我们的孩子死了，这个秘密如一根刺埋藏在我的心里，流脓溃烂，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好转，最后只剩下丑陋的疤痕。

“后来，我在一户富商家里做保姆，主人家对我照顾，我也勤勤恳恳，回报他们的恩情，他们迁居广州的时候，我也跟着去了。

“在广州，认识了我的丈夫，我丈夫那时并不像现在这般富有，只是普通小贩，捣鼓古玩字画，改革开放后，生意才渐渐初具规模的。

“很多年以后，我回乡祭祖，无意中王柱子提起这事，我才知道我孩子的尸体半个月后才……为了我丈夫的声誉，我其实想将整件事情都隐藏，但是我也是母亲，我知道失去孩子的痛苦，我如果不说出事实，我一辈子良心难安。

“我不能大肆宣扬，临走前，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当时报案的刘大庆，并请求他为我保守秘密，直至有人问起，我还将自己的电话号码一并给了他。

“我想如果那孩子的父母依旧对其念念不忘，那么他们全家团圆指日可待，你能打电话给我说明你们至今想念她。”

“是的，他们从没有一天忘记我……我的妹妹。她是被一个不明身份的绑匪绑走的，那时她才出生几天。将您孩子的尸体误认为是妹妹的，我们全家遭受很大的打击，妈妈的身体从那时就不太好了，爸爸为了逃避现实，埋首工作，我们家并不幸福。”

“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幸福的人总有相似的幸福，你有没有去福利院找寻你妹妹的下落？”

我想了想，决定说出事实，减轻方圆的负罪感：“她被一对县城教师收养，受到良好的教育，而且还拥有一个疼爱她的哥哥。”

“这样的结果真令人欣慰，你父母一定很高兴吧。”

“对，他们很高兴。”

除了这样说，我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穷尽所有的想象，我也想象不出我们一家四口团聚在一起，闲话家常会是怎样的画面。

人死不能复生，说什么都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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