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栾很清楚穆槿的小心思。她想让他难堪。所以总会在语言和小动作上挤兑他。如果这样能让她开心，他倒是无所谓。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席栾面色如常，穆槿反而沮丧不已。一般的恶意攻击根本伤不到他，弄得她像个跳梁小丑。

穆槿在席栾走后，一个人闷闷地坐在床上，发呆。

她全身多处骨折，接受了不知道多少次手术，反正她意识清醒时，全身只觉得疼，却没有行动不便的时候。但疼痛是一件很麻烦的事。白天的时候还好，她能和护士聊天转移注意力，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身体上一点疼痛都能被放大。

她用恨意和意志力来压制疼痛。但今晚见过席栾，她的恨意显得可笑，意志力也变得薄弱，穆槿觉得心里难受，说不出的难受。她不知道该如何排解。

双脚着地走了两圈，又坐在椅子上，接着又重新回到病床……如此反复折腾到半夜三点多，穆槿终于感觉到困意，才叹息着蒙着被子睡觉，

第二天，天亮就醒了。

她睡得时间短，眼睛干涩得疼，但意识却格外清醒。穆槿没有立刻起床，而是闭着眼做了两次眼保健操，洗了个脸，才按下呼叫铃叫护士送早餐。

医院给她配的标准营养餐。今天的伙食是一个苹果，一杯牛奶，一份黄瓜萝卜鸡蛋炒的小菜，以及半块吐司面包。

穆槿吃着营养餐，突然很想念麻辣烫！那种又麻又辣又廉价的地摊食品。那时候她穷，为了攒钱每天在食堂只打一个馒头，吃着一块钱两包的榨菜。一天的伙食费要控制在五块钱以下。有时候实在馋了，就吃麻辣烫改善生活。

那个时候哦……

她都觉得麻辣烫是一种“贵族食品”。

而今的穆槿自然不会把麻辣烫看在眼里，但再也找不回以前那种单纯的心境。人生就是在得失之间螺旋式前进——穆槿一边吃营养餐，一边幻想着麻辣烫，心中发出几声感慨，当了一回哲学家。

穆槿吃完饭，护士进来收拾碗筷，交给穆槿一个扁平的四方盒子。护士告诉穆槿，这是席栾一大早送来的礼物。

穆槿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四十八色彩铅，以及两本装帧精美的方形图册。摆正上面的图册印着“秘密花园”四个中文花体字。下面一本是“时间旅行”。

护士瞟了一眼，急忙说道：“没想到您喜欢玩这个！前段时间朋友圈都被这款游戏刷屏了。”

“这是游戏？”穆槿第一次听说。

护士解释，“里面是纯线条图案，用彩铅往上面涂色。颜色自由搭配。”

穆槿秒懂，“涂色游戏哦。”她当幼教老师时，经常给孩子们打印小动物的图片，让孩子们涂色。没想到孩子玩的游戏也能在成人间流行起来。果然是无聊的人多吗？

护士点头，“你可别小看这款涂色游戏。真的是高手在民间。我自己涂色，觉得不过如此，但看网友的作品，真的惊呆了。尤其那个孔雀的造型，还有猫头鹰，还有……”

穆槿听得皱眉，“我现在不能用手机，看不到你说的造型。要不这个送你玩吧。反正你喜欢。”

护士连连摆手，“这是席总送您的礼物，您送给我，就辜负席总一番好意了。这个涂色游戏用来打发时间再好不过。您放心，我帮您打印出那几张成品图，您一定会喜欢的。”

护士说完，都忘了拿碗筷，冒冒失失地走了。

穆槿摇头轻笑，拆开塑料包装。图册有点分量，纸页质感很好，很适合收藏，穆槿随手翻看图册，不由得愣了愣。

成人玩的涂色造型，果然花样和线条都很复杂。她猛地一看，只看到满满当当都是图形，仔细辨认，才能从中找出具体形状……翻了几张，果然找到护士说的孔雀和猫头鹰。

穆槿揣摩着孔雀的造型，护士就抱着一个文件夹回来。

“穆女士，我把成品图彩印好了。您看……”

穆槿侧头，看到三张孔雀图。一张蓝色孔雀，一张黄绿孔雀，最让穆槿惊艳的，却是最后一张白孔雀。

没想到简简单单一张孔雀图，还有这么多门道。

穆槿生出不服输的心思，照着彩印照片描色。

同是描色，她画出的感觉，和成品图完全不是一个感觉。她的作品，更像是小孩子涂鸦。而成品图的孔雀，只是一片羽毛，都很华丽的立体感。

穆槿百思不得其解，午饭也没吃，一直在研究。

下午席栾来看望穆槿，先听医生护士汇报穆槿的近况，就去病房看穆槿本人。

穆槿正低头那笔涂着手绘本，偶尔侧头看眼自己的作品，好像很不满意，用橡皮擦了重新画。

席栾站在一旁，看了穆槿很长时间。

搞艺术的人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这种气质是超越凡事升华到另一个世界，只能让人远观不可近看的感觉。

此时，穆槿身上就这种范儿。

席栾明知穆槿只是个幼教老师，专业是哄小孩，学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但他不小心，就觉得穆槿应该是某个绘画大师。

他意识到这点，自己就先笑了。但只是在心中默默地笑，并没有发出声音。他不想打扰穆槿。而且这种氛围，他似曾相识。

席栾想了片刻，就想起去年他答应穆槿一起过元宵节，结果他那天突然要处理一份加急文件，文件从法国传真过来，他开了一场越国视频会议，又担心穆槿空等，他派出自己的司机接送穆槿，还送了她一张卡，让她玩得开心。

后来他抓紧时间结束会议，按照司机的描述找到穆槿，她就在一处小地摊上描储蓄罐。那时候用水彩，弄得满手都是颜色。

席栾想着，不仅心里发笑，嘴角也翘起弯弯的弧度。

恰巧穆槿中途休息伸懒腰，看到他，挑眉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席栾坐在她对面，“刚到。”然后看她涂鸦的部分。

穆槿可能是想照着成品图描颜色，但成品图能有层次不同的视觉效果，是因为作画人采用了很多绘画技巧。穆槿不知其中详情，肯定达不到那种效果。

席栾拿起成品图，却说了另一件事，“你知道吗，有个地方强制要把这种手绘本下架，因为有人一下午用十几只笔花一朵花，画得耳朵失聪。”

穆槿觉得席栾逗笑，“画画用眼睛，和耳朵有什么关系？”

席栾说：“那人一直低着头，压迫到了大脑神经，正好影响到了耳朵。”

穆槿耸肩，“那真是运气不好。”

席栾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成品图固然好看，但如果为了达到这种效果苦心经营，也失去了涂色的乐趣了。反正只是涂鸦，不如随心随性。”

穆槿眨了眨眼，意外觉得席栾说的很有道理。

传说涂色就是为了缓解压力，如果为了达到某种效果而费心费力，还不如美美的睡一觉。而且不过是涂鸦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认真的。

但穆槿不会承认席栾的想法有道理，她只是说：“没想到你还有超脱的一面。”

席栾想了会儿，很认真地回答，“不是超脱。我只是知道我做的每件事，究竟是要打成什么目的。只要朝着最终目的走，中途就不会迷路。”

“哦。”穆槿反应很平淡——席栾如何，她没必要关心。

但席栾却很有谈话的性质。

“当然，我养成这个习惯也是吃了很多亏，让我一个很重要的人受尽了委屈。”

穆槿拿起画笔，准备往线条空隙里涂色，同时敷衍地回复他，“是吗？那真可惜。”

席栾垂下眼睑，没继续这个话题吗，而是抬手拆开另一本《时间旅行》，和穆槿共用一套彩铅，两人一起闷头涂色。

病房中很静，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不停响起。光线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人肩上，时间就此变得很慢。

直到夕阳西下，光线从明亮变成淡淡的橘红，室内笼罩上暮色的阴影，穆槿才反应过来，她居然和席栾过了一个下午。两人没有交流，没有冲突，也没有提到任何不开心的事。只是专注地涂色。

穆槿觉得这种现状很诡异。

席栾……

据说是个日理万机的人物。怎么能浪费一下午的时间做这种不创造任何受益的事？

穆槿很想询问他，但又觉得她问这个问题，有她担心他的嫌疑，便三缄其口，摆出冷脸，收拾画笔，准备吃完饭。

晚饭仍旧是医院提供的营养餐，不过多了席栾的分量。

穆槿不想大吵大闹有失风度地撵人，便匆匆吃完晚饭，坐在窗边看窗外的夜色。

穆槿沉默，就是不着痕迹地下逐客令。

席栾很知趣，吃完饭告辞，但在临走前问她，“白婧想来看望你，你愿意见她吗？”

白婧？

穆槿骤然听到这个名字，心脏就被一只手狠狠捏住。

“见！”

为什么不见？

她和白婧，从此后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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