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虚掩着，外面的安安睡得很沉，保姆八成听出了什么异样，却想岔了，不敢过来。

陌含挣扎着想起来，却被平生按住。

“我还没听到那句话呢。”

“什么？”她气恼地瞪他。

“你还……爱我吗？”他问。歇了一会儿，又微笑：“算了，我不勉强你了。我能把生意做成现在这副样子，别的不说，起码的眼力还是有的，是我自己把路堵死了。我知道你还在乎我，我只是不甘心，想听你亲口说一句。但你真说了，我可能就更难过。所以，还是算了。”

陌含眼角热辣辣的，胸口百感交集，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欧平生在商场上所向披靡，他往往能从心理入手，兼之强硬手腕，从内到外得彻底击溃对方，但这次生生吞下这口气，只是为了她。

“我想让你们幸福一辈子。”他刚才这么说。

“陌陌，你再哭，我保不准自己就反悔了。”他叹了声，下床靠在沙发上。酒的后劲泛了上来，刚才全神贯注的，倒不觉得什么。现在，身体一放松，便连手指都失去控制，后背的冷汗一片片得打湿了衣服。

他知道自己喝酒过了量，今天八成要进医院，但又舍不得闭眼。因为一睡过去，便瞧不见她了。

“陌陌，答应我。只要你一改变主意，就马上告诉我。到时，无论我在哪里，都会赶过去。”他低声说。

陌含看出他脸色不对，急忙接了杯热水，又到洗手间里绞了毛巾。她想扶他躺下，但他无力地摇摇头，一点也不想动。

陌含走到外面，对保姆吩咐道：“先生喝醉了，像是很不舒服，联络总台，叫医生马上过来。”

保姆急忙应了，把安安递到她怀里。陌含抱着孩子，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如今平生醉得人事不省，正是离开的好时机，但她却半点挪不动步子。

“陌陌……”他在里面痛苦地叫了声，她的心颤了一下，急忙走进去，把安安放在床上，半蹲在地上给他揉。

“啊……”他低低地呻吟着：“不要叫人来，就让我一个人待着。我不要旁人看到我这幅样子……我欧平生再也不会让别人看笑话了……”

她听得心痛，忍不住地去抚他的脸，他露出勉强的笑意：“放心，我不会死的……当初都熬过来了，这么点酒……我……”

陌含惊叫一声，看到他捂着肚子，疼得冷汗直冒。

“平生，平生。”她大哭起来：“你忍一下，医生马上来了。我要怎么做，你才会舒服一点。你想不想吐……吐出来就好了……”

她话音未落，那边平生已经干呕起来，但又像堵在喉咙口，一个劲得咳嗽，脸都涨红了。陌含醉过，知道那时候最难受，只得把他扶正，用力拍着他的后背。

好容易吐出一些，如今的欧平生只剩下了喘气的力气，他就用最后的一丁点力气，对她笑了笑：“我就知道……”

……

平生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焦急的赵妈。她这个人虽然罗嗦，心肠却极好，因为没有儿女的缘故，所以在潜意识里把平生两夫妻看做了自己的孩子。有时，讲话便失了一个下人的分寸，但平生毫不在意。

他的母亲去世得早，有这样一个年龄相仿的妇人关怀着，心里总是很温暖的。

“先生，这是老夏炖的汤，既醒酒又养胃。您可不能再这么折腾自己了，这都第几回了？给小姐开派对是好事，但怎么弄成这样？太太心疼得要死，哭了整整一晚呢。”

平生微微一笑，知道她最爱夸张。自从回到家里，他和陌含之间终究是隔了距离，佣人们看着，以为他们又因为什么琐事冷战。所以总想找机会，帮两人说合。

赵妈看他神色如常地喝了半碗汤，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和太太……没事吧？”

“没事。”

“可太太的样子不对啊。早上，我过来送饭，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连安安小姐哭了，都没注意。后来，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一通话，要我好好照顾您。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离家出走？你们不是才刚回来，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赵妈还在细碎地念叨，平生疲倦地摆手：“真没事，让她去吧。”

“可太太把小姐也抱走了。”

“我知道。”

“啊？！”赵妈呆住了，半晌后反应过来：“先生，你们该不会……天哪。”

平生虽然满腹难过，但看她那呆若木鸡的表情，也忍不住微微一笑：“有什么不会的。她想走，难道我还锁着她？陌含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吧。她以前一直留学在外，总能照顾好安安的。”

“唉，怎么弄成这样……”赵妈重重地叹气。

平生望着侧面的窗户，上面还留着急雨的痕迹。昨天深夜的雨，来得又密又急，她坐在救护车里，一边抱着安安，一边攥着他的手。

陌含原本极怕暴雨，但那时她的眼里炯炯的，仿佛有两道光，驱散了周围的阴霾空气。

恍惚中，听到她说：“平生，你要好好的。不然，怎么等到我后悔的那一天。”

他欣慰地笑了，把剩下的半碗汤如数喝掉，躺回床上休息。

他已经得到了那个答案，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他倒历来不缺耐心，只是……

他敛起眉，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

半月后，严兆清拿着广告案，心情忐忑地走到泰昌总裁办。以他们公司的资质，在竞投单位中不过是中等。审查、签约一向来由广告部直接负责，现在，欧平生突然提出要一一过目，确实很奇怪。

他正了下领带，迎面一个男人抹着冷汗走出来。严兆清认出是业内的翘楚——盛世广告的创意总监，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小心点。”他低声指了指里面。

严兆清自然知道其中的缘由。陌含临走前给梓桐打了电话，虽然没细说，但字里行间明显透出告别意味。

后来知道，她拒绝了Mr.Barret的邀请，到了伦敦的三一音乐学院任职。对于欧平生，她不愿多说，只说这几年在家里待得太闷，所以想出来做点事情。

安给严兆清开了门，他从没有单独和欧平生打过交道，以前接送梓桐，偶尔遇到，也只是互相点个头。现在走近一看，这个男人还真是气势十足。穿了件质地精良的背心，翻出的领口一尘不染。他眯着眼睛，靠在沙发背上，脸上是不置可否的笑意，却让严兆清后背发凉。

“兆清，坐，我们也算是熟人了。最近，梓桐怎么样？”他笑道。

“她很好，最近接了个新工作，外出一个月。”他斟酌着语句。

“嗯。东西带来了吗？”

“是的。”兆清忙正色把策划案递上，平生翻了翻：“这里，还有这里，解释一下。”

兆清吸了口气，用尽量简洁的语言说了一遍，又用微型投影仪展示了设计的精华片段。灯光熄灭，平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兆清，你说的，我都明白了。还有一件事，想再请教一下。”

“您……您说。”兆清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呵呵，我有这么吓人吗？”平生笑着摇头：“放心，这个问题，你一定答得上来。我想问的是……”

他的眉眼冷若寒冰：“凭你，怎么配坐到这个位置？”

他嚯地立起来，走到兆清面前：“你想过郑坤为什么派你来吗？论能力、论职位，你都不配负责这个案子，如果不是我开口的话……呵呵。”

兆清咽了下口水，惶惑地问：“为……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想看着你，为了这个悬在头顶的总监位子能有多拼命。你们忙了十个昼夜，赶在申报结束前交出初稿，但在我看来，只是一堆垃圾。”他咧开嘴角：“就像你这个人一样。”

兆清下意识地转身想跑，迈了几步，又强忍住。他昂起头，大声回答：“欧平生，我知道你想报复我。我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孩子，你吓不倒我。”

“报复你？”平生嗤笑一声：“你配吗？要是我愿意，可以直接把你从这三十楼扔下去，你信不信？”

“你敢……”兆清努力想稳住自己的步伐，腿却忍不住地发抖。

“你要不是梓桐的未婚夫，我就让你这辈子到哪里都找不到一份工作，租不到一处房子。我要让你尝尝什么叫走投无路、生不如死。”平生冷笑。

“欧平生，你到底想干什么？”兆清面色苍白地盯着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求你，求求你，放了我。我把钱都退给你……不，我让梓桐求许陌含回来，她一定可以做到。”

“闭嘴，你不配提她的名字！”平生恨恨地咬牙。他怒视着兆清半晌，然后伸出手：“我知道你的雇主很谨慎，一直用特殊方式联络你。给我。”

“这个……不行，如果我透露给你，她不会放过我。”兆清惊恐地摇头。

平生愣了一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兆清惶惑地看着他，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住，从牙齿里一字一句地挤出来：“你以为我真不知道她是谁吗？我只是想用最方便的方法，最快得联络到人而已。你该知道，我的每一秒，都很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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