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含微微一笑，用沾湿的小棉签安抚着他干裂的嘴唇：可是，平生，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醒过来。

1,2,3……她在心里默数，数了一遍，又重新开始。周而复始，仿佛没有尽头。

“嗯……”平生轻微地动了一下。

陌含怔了怔，欣喜地攥住他的手，喉头哽咽：“平生……”

欧平生费力地睁开眼睛。

心爱的女人近在咫尺，他想对她笑一笑，脸上却做不出任何表情。想握住她的手，指上却没有任何感觉。

难道手术失败，他成了废人？

那陌陌怎么办？

仿佛洞悉了他的想法，陌含勉强笑了笑：“平生，别怕，手术很成功。这只是麻药的关系。”

平生缓缓地松了口气，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陌含紧攥着他的手，轻声道：“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你会没事的。”

这一觉漫长如一个世纪，当平生再次醒来的时候，陌含仍然攥着他的手。她把头搁在自己手背上，这样平生稍一动弹，她就会立刻醒过来。

平生的另一只手打着点滴，他只能勉强偏一下头，看清她的样子。

直到眼皮再也支持不住，他疲倦地闭上，心中涌上狂喜。

他熬过来了……他能比先人都活得久，能和她过完一辈子。欧平生，你要好好疼她，把过去欠下的温柔，都一并还给她。

还有孩子……他嘴角露出由衷的笑意：一个既像他又像陌陌的孩子……

“平生。”陌含猛地惊醒，直视着他，想笑却还是哭了出来：“是我不好，成天惹你生气。我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了。你说什么，我都乖乖听话。我不要演出，不要孩子，我只要你，只要你一个……”

“傻瓜。”平生咧开唇角，缓缓地反握住她的手：“我们都是。”

……

禁食期过去后，欧平生总算可以喝一些汤水。陌含守在床边，用小勺一点点地喂。

上官列进来的时候，平生正咬着勺子，半天不松口。陌含满脸绯红得瞪着她。

他愣了一下，大笑起来：“平生，我真是服了你了。你不是左手输液吗，至于喝个汤还要这么大排场？”

欧平生懒洋洋地挪了下靠背：“怎么，羡慕了？那你也像我娶个太太啊。”

“我去找下护士，你们谈。”陌含把勺子“叮”得搁进碗里，忙不迭得走了。

平生注视着她的背影，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上官列摇摇头，在他眼前摆了摆：“喂，回来……门都快烧出洞了。”

平生环顾四周：“嘉问呢？这几天都不见人。”

上官列支吾了一下：“那个……说是有笔重要谈判，非他不可。后天，应该就能忙完了。”

“哦。”平生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对不住，上午那瓶药打得我直打瞌睡，现在看人都是重影的……你有话对我说吗？”

上官列迟疑了一下，回答：“袁氏完了。袁业年不知所踪，家里被人围了三天，连玻璃都砸烂了。现在出动了防暴警察，才勉强镇住局面。”

“哦。”平生淡淡地应道。

“哎，你就这么个反应？”上官列很惊讶。

“有什么可高兴的，不过是收了个可有可无的小公司。”欧平生冷冷一笑：“那家伙还保住了一条命，不是吗？”

“你……”上官列惊得说不出话来。

“算了。”平生冷哼一声：“等我身体好点，再考虑下步该怎么做。就让这小子，多逍遥几日好了。我……”

他瞥了一眼门外，抿住嘴唇。不一会儿，陌含便高兴地跑到床边，叫道：“平生，我问过护士了，从明天起，就可以喝稀粥了。这几天，你饿坏了吧。”

“呵呵，那还用说嘛。”平生立刻笑了：“我现在连做梦看到的都是吃的。”

上官列走的时候，房内还不断传来二人的嘻笑声。不知为何，他的后背泛起透骨凉意。

也许，他们这帮朋友从没有真正认识过欧平生。是怎样的遭遇，让他可以如此冷静地转换自己的情绪？

或许只有嘉问，才能找到答案。

……

此时的袁业年，正如上官列所说，躲在僻静的角落中，惶惶不可终日。

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

半月前，股价还很稳定，然后突然，公司的内部报表泄露，媒体转向，一批高层同时辞职，架空了袁氏最重要的几个部门。曾经答应借贷的银行、公司，也开口拒绝。就算是父亲亲自出马，也不过讨来了区区几百万，杯水车薪。

更可怕的是，有人趁机低位吸纳股票，初步计算，已经接近控股的临界点。袁家人先不说，如果占有较大股份的欧平生或齐雨微一倒戈，袁氏就铁定守不住了。母亲不止一次地埋怨他，说雨微明显是与外人勾结，否则也不会突然协议离婚，还指明要再分5%的股份，但他始终不愿相信：就算是自己做错在先，她也不会在这个当口插自己一刀。

打电话到欧家宅邸，说是和陌含外出了。然后就音讯全无，无论怎么拨打，都是忙音。

但这还不算最糟的。他为了抵挡收购，而借贷的五千万全数填进黑洞，然后对方突然回话说：担心他破产后无法还债，要求他立刻归还本利的20%。

他在母亲的泪眼和一片狼藉中，跑出了那个家。

那时候，他第一次由衷感激雨微带走了宁宁。至少，她们是安全的。

袁业年矛盾地看了眼不远处的草坪。宁宁怕生，所以雨微离开时把原来的保姆也一并带了去。老保姆是看着自己长大的，感情一向很好。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少……少爷……”保姆惊讶地叫道。

“嘘……”袁业年做了个手势，慈爱地看着她怀中的孩子：“让我抱抱。”

保姆迟疑了一刻，左右看了看，便把宁宁递过去。

孩子睡得很熟，靠在他的怀中，柔弱甜美得像天使一般。袁业年忍不住低头亲了一口，又一口，眼里都快滴下泪来。

“少爷，到底出了什么事？昨天我还听齐少爷告诫少奶奶，说你惹上了天大的麻烦，一定要离你远些。我还以为是少爷吓唬少奶奶的，可现在你变成了这副模样……”保姆紧皱眉头。

业年苦笑着看了眼自己：逃出来的时候匆匆忙忙，除了点现金，什么都没带。被高利贷追着，连大路都不敢走，住的是阴暗的小旅馆，一看到陌生人影就想躲起来。如今的自己，除了一身皱巴巴的名牌外套，胡子拉碴、面容憔悴，真是和路边的乞丐一模一样。

许是被他身上的汗味熏到，梦中的宁宁不满地晃晃脑袋，闭着眼睛想推开他。

业年一咬牙，下意识地就想抱着女儿走，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他直愣愣地看着门口，齐雨微撑着伞走了出来。

“宋妈，你怎么回事？下雨了，还不抱宁宁进去？”雨微走到保姆面前，见她还是呆呆地立着，惊讶地向两边看了看。隐约之间，她似乎看到保姆在和谁说话，但走近了，却什么都没有。

“刚才……有谁来过了？”她不安地问。

保姆猛得摇头：“没有。少奶奶，没有。”

“说了多少次了。”雨微不悦地接过女儿，大声说：“不要这么叫我，我和袁家已经没有关系了。你现在是我们齐家的佣人，跟着少爷叫二小姐就可以了。”

“是。”保姆呐呐地点头，跟在后面撑着伞。走到门口，雨微略停了停，把宁宁腿上沾着的一根青草拿下来。她的眼神黯淡下来，低声说：“宋妈，我不是故意要训你，你也知道我哥一直讨厌业年，袁家的事，他根本不想沾上半点。连带着你，也恨不得撵出去。我希望你能留在宁宁身边，万一，万一他来的话……”她垂下头，声音轻不可闻：“让他千万小心。”

她挺直脊背，缓缓走了。

保姆愣了半响，醒悟过来后，急忙往外跑。

“少爷，少爷！！”她四处寻找，却是徒劳。

……

一周后，眼看着欧平生逐渐康复，许陌含终于有了心情想其他的事。

病中的平生怕吵，那台电视便从没有开过。手机断了电，他也懒得充，反正病房里有电话，公司里有什么嘉问处理不了的，助理安会直接汇报。有时，陌含觉得他不像在养病，倒像是来度假。每日和她谈笑风生的，有一次笑到刀口都痛起来，又开始捂肚子。

陌含给他削了蜜瓜，剔干净籽，看平生慢悠悠地吃。

“平生，我出去走走。”她说。

“哦。”平生点点头。他望着陌含的背影，停下手里的勺子。

她终究会知道的。他的心里涌起一阵隐痛：可是，无论拖到哪一天，他还是没有做好准备。

他把瓜放在桌上，靠着床背，静静得等待。

他想起几天前，安照例打电话过来，他吩咐了几句正想挂，安犹豫地说：“欧总，有位刘女士打电话到总裁办，说有急事要找您。她说您等这个消息很久了，让我务必告诉你。”

平生扬起眉毛：“哦？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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