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睡得很香，还略略打起了呼噜，辛得志欣慰地静静地等在她的床边，不时地看着墙上挂着的心电监测仪，有一次低压接近四十，他把护士叫来，她在上面调了调，说没事。又过了一小会儿，仪器突然变成一条横线，接着发出嘟嘟恐怖的声音，辛得志过去把母亲搬过来一看，母亲张着嘴倒吸着气，他飞步跑到大夫室叫了大夫，值班大夫赶紧过来，立刻动手做胸部按压起博动作，做了好一会，护士也把电击仪推过来就位了，一连几下电击，毫无效果，同时护士用手动血压仪量测脉搏，听了听就摘下听诊器，冲辛得志小声说都没脉了。在大夫的吩咐下，又给母亲用了手动呼气器，而大夫又改成手动按压胸部复活心脏启动，忙活了好一阵子，最后告诉家人他尽力了。然后取出呼吸器，并说通知殡仪馆吧。突如其来的变故，使辛得志跟傻了似的，傻到他都不会哭了。

母亲不声不响地走了，走的让人猝不及防，甚至还没来得及给人准备的机会。辛得志觉得很对不起她，好像没有尽到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地母亲离开他们了，永远的离开了，这时他再也控制不住感情的洪流，悲泣地大哭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么突然，母亲就远离了他们，远离了这个世界。他的泪水开始泉涌般倾泻，他的心也几乎被揉碎，他惊恐地感到天塌下来一样黑压压要摧毁一切，他痛心疾首地来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母亲脚前，泣不成声地连连哭述道：妈妈，我尽力了，妈妈，我尽力了……，他不知自己说了多少遍，他的声音嘶哑，哽咽，泣不成声，最终他还是冷静地接受了这无情的事实——母亲去世了。

辛得志陷入了极其茫然不解的漩涡之中，母亲的生命竟然如此脆弱，脆弱到来不及说声再见。失去突发心梗的母亲的悲痛持续了几年，每当想到母亲，那一幕就浮现在辛得志的眼前，他知道那是她在人世间最后的挣扎，吃力地吸了一口人世间的空气，然后就再没有声息了。她走得太快了，快到好像不是真的，更像是跟他开了一个恶搞玩笑。母亲的音容常常使他坠入迷茫，为什么做了手术，不但没有保住她的命反而又让她突兀离去，最后的一面，一直反反复复地再现，挥之不去，无法忘却，他的耳边不断回荡着母亲微弱的声音：我想回家，我不想呆在这里了，我要回家，之后她又道出：我不想活了，我有点活够了，活够了……，这样的语句不知多少次出现在他的耳畔，是那样字字清楚，字字入骨，字字如针扎般刺痛了他的心。每当这些句子又响起，他会情不自禁地颤栗一下，犹如突遇凛凛寒风，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他不敢想到母亲，偶尔思绪自侵，想到了母亲，他就会泪水盈眶，心际压抑难耐。他常常扪心自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做得不对，如果不做支架保守治疗，兴许就没事了，母亲的身体一向很好的，莫不是大夫把他们糊弄了，只是为了效益，虽然支架好，可能不适合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他混乱推断着，不过他还是理智的，也许母亲真的病得很重，做支架也是俗话说的死马当活马医，最终都是一样的，翻过来一想，要是没做支架，母亲也去了，他可能还会埋怨或自责要是听了大夫的话就好了。怎么做都是不对，到底该如何做是好呢？

一想到母亲，辛得志的心情悲悸不能自拔，他老是会默默责怪自己对不住她，在他的计划里是要带父母做个体检的，还没有实施，母亲的离去竟变成今生都永远补救不了的遗憾。他毕竟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一些常识是晓得的，有的病提早发现，提早治疗，就不会酿成大病，尤其是心脏方面的问题是没有症状的，提前预防了，不至于猝然毙命的。他感到自己太粗心了，粗心到不顾母亲的安危，哪里还有什么孝心可言，母亲的辞世间接上也是他一手造成的，如果挂念得务实一点，关心得到位一点，母亲还应该是健在的。越想越觉得脸在发烧，心在愧疚不已。

他悔恨地哭了，哭得如此伤心，已经两年多了，他还没有合适的理由告慰她老人家。他记起小的时候，因为淘气，总是被母亲打，那时还狠过她，等长大了，他忘记了挨打的疼，可是现在他真的希望母亲能再打他一顿，打到他疼哭为止，他在心里求着母亲给他一次被打的机会，然而他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了。母亲是有文化的，刚解放时岁数大了，为了上学还隐瞒三岁，学习也是出类拔萃的，小学几次跳级就念完了，受重男轻女的旧习俗影响，家里没功她上大学。辛得志清晰地记得童年的时候，那时母亲没有工作，经常给他们姊妹兄弟几个念听，有一本书叫《青春之歌》，就是她念给他们听的，他就是那个时候知道了林道静这个人物的。在他的记忆中母亲的口才是一流的，朗读得有情有味，他们几个孩子都听入迷了，每天母亲忙活完了家务，就招呼他们坐在炕头上听她讲书。他也就是从听读中不知不觉受到了革命教育熏陶，懂得了革命者的不朽思想和英雄气概。

想到这心里好受了些，他感到他崇敬的母亲是伟大的，她把全部的母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们，在他的心里母亲是巍峨不可侵犯的，虽不能永世与他们相陪伴，可她会永世活在他的心间。生息繁衍的客观规律不可抗拒，愿母亲安息并庇佑活着的亲人一切安好，这恐怕也是她的心愿吧，好好活着也是对她在天之灵最好的告慰了。

夜深了，窗外的路灯发出澄红色的光线，显得既柔和又温暖，夜幕下的城市像个睡着了的婴儿。不知从何时起，天上飘起了雪花，轻柔地慢舞着，身姿优美地缓缓落地，生怕惊动了熟睡的人们。家乡每当进入秋末就会有雪不时光顾，有时早到十月初就下了。下雪在人们的心里有吉祥的寓意，因此对雪的向往是真诚的，实心实意的。辛得志的心情舒缓了许多，对母亲的思念也不再沉重，他感到虽然他没能保住她的生命，但是作为一个非医者他已经尽力了，在她活着的时候，他对她很好，也算孝敬了，他心里无愧。

明天他决定回家再陪陪老父亲，亲手给他做点吃的，他没牙了，硬的东西吃不了，由于年轻时吃肉吃伤了，几乎肉类都不吃，前些年还吃牛肉，牙口不好以后就连牛肉也不喜欢吃了。副食常吃也就有鱼类了，在他去S市前夫人常给父亲做虾丸吃，吃惯瘾了，对鱼也冷淡了。父亲的身体状况还是可以的，除了心脏有点早搏和供血不足，还算无大碍，毕竟都八十多岁了，能保持到这样说得过去了。而且跟前又有亲人照料，叫他着实放心。白头偕老只是一个心愿，总得有先有后，就剩一个老人了，只要他愿意由谁伺候都一样，关键看他的心思了，辛得志清楚，他心理上更接受他的哥哥，既然这样就顺了他的愿吧。

夜色下的城市景色是妩媚的，如果细心的人可能还会发现，喧嚣的闹市静止了，好像停留在时空的一个点。辛得志觉得困了，想休息了，明天的事只有一件，去看父亲，陪他待一天。刚躺下，电话响了，是轩晓雅。“得志，睡了？”

“这不刚睡，就让你惊醒了。”

“那我明天再跟你通话吧！”

“既然都打了，就说吧。”

“没有啥事，就是想你了，想和你说几句话。”

“我还以为啥事呢，说吧！”

“不想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啊，又不说了，何况我哪敢慢待楚楚动人的美女呢！”

“要是晚上有我陪你就好了，省得你寂寞。”

“就一两天，也不是多长时间，有什么可寂寞的，看你说的，好像我没有女人陪着不行了。”

“说真的，你不想我吗？”

“可以不回答，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真调皮！”

“行了，你也睡吧，要不明天该打不起精神了，这也不早了。”

“好吧，明天有空再唠。”

辛得志的思绪又激起了波澜，在私生活上一失足成千古恨，他跟轩晓雅的这段野史，究竟该怎样维系，的的确确叫他欲罢不能，欲停又行，有点情不由衷得进退维谷。他跟她算不上恋情，更谈不上爱情，具体一点应该称作婚外情，他们之间已经发生了一段情史，且还在有继续的可能，而轩晓雅就是那个情痴的女人。

其实轩晓雅的初衷是喜欢上了这个男人，愿意和他交往，并还愿意以身相许，希望得到男人的关怀和体贴，感情也发展到了心甘情愿地主动把自己整个人都给了这个男人。她的举动不能归结为无私，因为她也从男人那里得到了她的需要。他们的关系无疑是情人之间的关系，不能在阳光下呈现，两人的密情可长可短，可有可无，延续与中止，或终结都取决于各自的心愿，作为辛得志有搁置的想法，而作为轩晓雅心有余悸，不忍放弃，即便也曾有过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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