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老太太平日都是窝在家里给儿孙们看门，不大窜门子的，便难得有机会好几个人同时凑到一块儿，因此今日一见面，竟都有说不完的话，恨不得将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都一股脑倒出来，便从清朝一直扯到互助组、合作社，六七丈外都能听见她们喋喋不休。

说到合作社时的一些趣事时，少不得要提到郭刘氏、张大印等已经过世的老姊妹们，自然少不得也掰指头算一算他们这些老婆子这些年走了多少、还剩多少，未免就平添许多伤感。

有一个老太太年轻时候就很爱讲笑话，此时便又讲了一个很老的笑话。尽管听的人并没怎么发笑，她自己却嘿嘿笑个不住，笑着笑着，竟又泪流不止，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说：“毛主席他老人家为啥要逝世呢？咋不叫我这个没用的死老婆子去死，叫毛主席他老人家活一千岁一万岁呢？……”那些老姊妹们以及她的小儿媳妇赶紧上前劝慰她。她的小儿子便在一旁悄声对人说，他妈这几天天天看着毛主席像流眼泪，昨晚上更是哭了一夜，咋劝都劝不住，当初他大过世，都没见过她有这么伤心，由此可见她对毛主席的忠诚。

那个老太太终于止住了哭泣，可是她那一哭，却牵扯出了许多人心中的伤怀，沉默便悄悄莅临，封住了大家的嘴。瑞年偷眼往前后左右溜了溜，凡是他看见的人，每一个都眼里噙满了泪花，就连梅子也不例外。他便也受到了感染，心里也跟着酸楚起来，不知不觉间也储满了两眶泪。

也不知过了多久，说话声又渐渐回到了人群中间。便有一个老太太说起了光绪三年遭天旱的事。尚未说完，另一个老太太又提起了她母亲还是小娃时躲长*毛子的事。接着又有一个老太太讲起了民国时期躲土匪、逃兵荒等事……，先前失声痛哭的那位老太太也满脸得意地讲起了她娘家一个叔伯兄弟当年当游击队员，走南闯北打鬼子的事。……她们说的这些，瑞年以前是闻所未闻，便觉得格外新鲜，却也有些遗憾，恨自己晚出世了几十年，没能经历她们说的那些事。他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后，又瞥了一眼梅子，却见她已听得几乎入了神。

不知不觉间，离唐家河已经很近了。只见街道前的河滩里黑压压一片，到处都是人。瑞年马上满心欢腾起来，恨不得一步跨进河滩去。等他们到了河滩，却早有人传过话来，让他们先找到自己生产队的人，然后就在河滩里等着，等过一会儿后根据统一指挥，整队前往会场。

……也不知过了多久，瑞年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忽然听得一阵口哨声，紧接着就见有人手持高音喇叭喊起话来，让各个生产队按照他点名的顺序，都排成三列纵队，依次进入街道，前往供销社院子，并叫各生产队都让穿白衣裳的排在各自队列的前面，穿黑衣裳的排在中间，穿其它杂色衣裳的排在后面。

人群一下子乱了起来，都东奔西走的，忙忙的去寻找自己站队的位置。郭达山、张长玲因为穿的是黑衣裳，且原本就站在队列中间，因此就没怎么挪动。三妞、梅子外套里面都穿着白衬衣，便脱去了外套夹在腋下，跑去了队列前面。

瑞年的衣裳属于杂色范围，不得不去了队列后面。尽管都是一个生产队的，可是瑞年与站在他前面和后面的那几个人并不是很熟悉，只是见了面能认识，平时很少在一块干活的，对他来说，他们只是比陌生人熟了一点点儿。

因此，瑞年少不得心中有些寂寞和不安，便渴望能在周围找到一个十分相熟的面孔，也好排遣一下心里的孤单感。于是他便东张西望起来，可是好半日过去了也并没有令他惊喜的发现。他不觉叹了口气，就不再四处乱看了，只远远地瞅着站在另一列队伍前面的梅子发呆。不多时，梅子所在的那列队伍开始向前移动了……

又是半日过去，瑞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呐喊：“郭革命！”他拧身朝后面望了望，并没有发现有谁在喊他，便又回过头来。“郭瑞年！”那声音又叫了起来，倒是很熟悉。他只得又回头去看，这才发现身后隔了二十几个人远的地方，张纠徍突然从另一个队列里站出来了。他还是昨天的那件天蓝色学生服，只是胸前多了一朵小白花。

“过来过来！”纠徍向他招手。

瑞年便也退出队列，朝他走去，边走边说：“你怂个洋学生，咋不跟你学校站到一块呢？”纠徍道：“你又糟蹋我！我都不想念了，还跟他们搅到一块弄啥？”

“你昨天不是还说要念到初中毕业吗？”

纠徍笑了笑没有言语，待瑞年到了他跟前后，却低声说：“我本来还意意思思的，打不定主意到底还去不去上学呢。可是我刚才有了一个发现，就想，咱总不能为了上个烂怂学把好事耽搁了吧？所以，我就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坚决不上学了。”

瑞年笑了一下说：“你发现了个啥？”

纠徍凑到瑞年耳边悄声说：“我瞄到了一个好女子。当然了，比不上你的梅子和玲玲。”说着朝本生产队另一列队的队尾一指。瑞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列队伍的末尾站着一个很瘦小的陌生女子，她的衣裳很破旧，也不太合体，却仍然难掩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可能很长时间没梳过了，不过却很黑很浓，如果很好梳理的话，应该不会比玲玲和梅子的头发差。

“咱去耍戏耍戏她吧。”纠徍说，“刚才我过细看了，她底色好得很，就是没洗净，要是洗一个澡，简直就美日塌了。”瑞年不语，只默默地跟着他走近那女孩。

在那女孩跟前站定后，纠徍便不停地往她脸上盯。那女孩终于觉察到了他在看她，便深深地低下头去，很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说：“我一个讨米子，有么事好看的呢？”听她是外地口音，纠徍益发得意也益发气盛，嘿嘿一笑说：“对不起噢，我还当我忘性大了，把哪个熟人忘了呢。倒也是，我们石门沟四五百人呢，把熟人忘了也是正常现象。～～哎，不对呀！这一排队是我们石门沟生产队的，你为啥站到这儿？”

那女孩低声说：“我也要悼念毛主席，你凭啥不叫我在这儿站？”

纠徍道：“你多心了不是？我巴不得你站到这儿呢。～～哎，我咋听口音你不像是唐家河的人呢？你家在哪儿住？”

“四川。”

“啊呀！那么远呀！”纠徍故作惊诧的叫了起来，“你不好好的在四川呆着，跑到我们唐家河干啥呢？你大你妈也不管你？”

那姑娘突然眼圈一红，泪花溅湿了睫毛，沉闷了半晌方说：“你这人说话好没道理！……我爹妈过世的早，我爷爷奶奶也不在了，家乡又叫水吹了。我无依无靠的，出来讨个米，还把你给惹下了？”

纠徍迅速换了一副无比忧伤的表情说：“对不起呀，对不起呀！你的日子也太苦了！我说话没注意把你伤了，我给你赔情道歉。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你，今儿就不来。又不是唐家河公社的人，倒来弄啥啊？又没人给你记工分。”

“怎么不来？”那女孩哭泣着说，“要是没有毛主席共产党，我爹早就饿死了，哪里还有我？”

“对，你说的有道理。”纠徍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不管咋说，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追悼会都是应该参加的！你的政治觉悟真高，我应该向你学习！”接着又说：“姊妹，你看咱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参加毛主席追悼会这个共同的目标，集中到一起来了。所以咱俩是同一战壕的战友。我今年十五岁了，战友同志，你多大了？”

“十六了。”那姑娘垂下眼皮，淡淡地说。

纠徍微微一笑，突然伸出手将那女孩的手紧紧握住，边摇边说：“好我的革命战友呀！你比我大一岁，你就是我的亲姐！”那姑娘先是皱了下眉，紧接着又含着泪噗嗤笑了，说：“你这人好没道理！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咋就成了你的亲姐了？”

纠徍见这女孩笑了，不觉很有些得意，便也嘿嘿一笑说：“等追悼会开完了，我请你吃好东西。”又端详了那女孩半会，见她脸上并无反感的神色，就越发得意了，心中遂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便又凑到瑞年耳边悄声嘀咕了一句。瑞年不由得惊叫起来：“啥？跟你合伙，还到坡上去？那事我可不敢！”纠徍不觉把脸一红，讪笑一下说：“我说得耍呢，你倒吱噜啥啊？”又回头有一句没一句的跟那姑娘说起话来。

不多时，他们这条队伍也开始往前动了。纠徍和瑞年便都插到这个姑娘的后面。……好容易到了街上。由于集中在街上的人太多，便觉越发拥挤了。不一会儿，又有人拿着高音喇叭在街边喊起话来，让大家遵守秩序，按先后顺序进入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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