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洗手脸的时候，女生宿舍里最热闹，大家一边洗脸、洗脚，一边天南海北任意闲谈。如风脚泡在水盆里，手上拿着课本默默地读着。学校要举办背书比赛，她参加，要背的课文是《孔雀东南飞》，根本就没有上过的课文。

冯菊香睡在如风上铺，跟如风并排坐在如风下铺一起洗脚，看了一眼默默读书的如风，她连忙揩干净自己的脚，穿好鞋子，倒掉水。然后来到如风跟前蹬下，双手伸进如风洗脚的盆里抓住毛巾就拧。

如风知道冯菊香是要为她揩脚，赶紧放下书去接冯菊香手上的毛巾，她能腾出时间背课文，洗脸水都是冯菊香打的，再怎么也不能让她为自己洗脚了。

冯菊香拧不过如风，只得放手毛巾。当如风从水盆里拿出脚时，她赶紧端起盆子去倒水。

《孔雀东南飞》跟我们家喻户晓的《梁山伯和祝英台》一样，反应的是青年男女对美好的爱情的执着，不惜用生命来捍卫他们的爱情。并且《孔雀东南飞》是我国文学史上第一部长篇叙事诗，它记录了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为焦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焦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

鉴于《孔雀东南飞》的篇幅过长，年代久远有些语句生僻，语文老师彭老师过后征求过如风需不需要换一篇课文背？如风有因为如烟的关系坚持背《孔雀东南飞》。

只要想到如烟马上就要因为怀孕而结婚，如风就难过，气愤。看看他们柳家大湾，哪家的姑娘不是说亲了几年之后才出嫁的？唯有他们俩才多长时间，竟然怀孕要结婚，简直伤风败俗透顶。想到如烟第一次上王家的门就跟王东海睡在一起，她自己就忍不住脸红，总想回避那一天。可到最后两个人居然弄到怀孕要结婚的地步，无情的现实把她留存在心中的最后一丝愿望粉碎了。

她在心里已经不叫王东海为哥了，无论是哥还是姐夫，她认为王东海都不配。她的字典里身为军人，就应该有军人的立场、原则和坚持。她鄙视王东海，她不会回去参加他们的婚礼，也不愿意见到他们。倒是刘兰芝和焦仲卿让她找到了慰藉，所以她才不肯放弃背《孔雀东南飞》这篇课文。

彭老师依然不放心如风背《孔雀东南飞》，趁晚自习夹着课本来到教室，径直走向如风，看到如风正默默的在背《孔雀东南飞》便说：“这篇课文，你能背多少？背给我听听，或者读也行。”

背？不但如风诧异，全班同学都诧异，前天才宣布的，怎么可能会背得到？还好老师又让读了。

不过，如风站起来，眼睛看着黑板，不慌不忙地背着：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贱妾留空房，相见日常稀。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母，及时相遣归。

如风流利的背着，彭老师看着课本，不时的点着头，心想难怪她坚持要背这篇课文。同学们有的看着课本跟着她的节凑一起默默的读着，越读越感叹她的记忆力。有的还在翻找着，不知道她背的在哪儿？

背着、背着，如风的速度慢了下来，到最后是一字一句地背了：新妇谓府吏，勿复重纷纭。往昔初阳岁，谢家来贵门。最后没有声音。

彭老师抬起头开口要夸不错，照这个速度十天后的背书比赛根本不是问题。却听冯菊香看着课本读着：奉事循公姥，岂止敢字专。如风接着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谓言无罪过，供养卒大恩。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

冯菊香是知道如风背到哪里止的，她一直是看着课本跟着如风的，当如风背到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停顿稍长了一点时，她赶紧轻声念道：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

如风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还是接着背：著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当。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她的眼前仿佛站着一个栩栩如生、身姿妙曼的古代佳人。

冯菊香见如风停下来，连忙小声念道：上堂谢阿母，母听怒不止。

如风接着背：母听怒不止。昔作女儿时，生小出野里。本自无教训，兼愧贵家子。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如风背着、背着，脑海里如烟的一些让人头痛的生活片段像放电影一般显现，同是女儿身，性情为何有如此大的差别？

彭老师合上书，看向如风。见冯菊香拉住如风的衣角说：“有、有，还有。”

只是听到一个同学在读：却与小姑别，泪落连珠子。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

彭老师见那个同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再看看其他同学都一脸讶异的看着他，坦然笑了。

不过一会儿，读书的同学便发现了自己的荒唐，满脸通红，随即停了下来。

彭老师稍一愣神接着读：府吏马在前，新妇车在后，隐隐何甸甸，俱会大通口。下马入车中，低头共耳语：“誓不相隔卿，且暂还家去，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誓天不相负。”并再次走近如风，手在如风的书上不停的点着。

如风明白过来后，接过彭老师读的读着，新妇谓府吏：“感君区区怀，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朴素的山盟海誓，高尚圣洁的爱情，如风向往罗密欧和朱丽叶、梁山伯和祝英台、焦仲卿和刘兰芝，希望自己将来也能收获到这么一份至死不渝而又美好、浪漫的爱情。只是想到如烟和王东海，心头难免失落，如烟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她做出出格的事情有可原，但是王东海是个男人，而且当过兵，所以他是不可以这么践踏自己的爱情的。

冯菊香见如风发愣，撞了一下她，慌忙读着：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

彭老师看着课本念道：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又有同学加入：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

如风也找到了位置，不好意思的接上：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

最后成了全班同学一起朗读：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一桩爱情的悲剧在老师和全班同学一起朗读中落幕，然而留在同学们心里的则是一份爱情的美好，至死不渝。

如风对《孔雀东南飞》有了更进一步的理解，她憎恶万恶的家长焦仲卿之母，突然脑海里闪过王母站在房间门口尴尬的神情，心里一阵难受，是他——王东海让自己的母亲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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