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太太的故事的确有些长，她居然拉着四娃的手，不紧不慢一讲就是两个多小时。其间，四娃不时往夏老太太的大号茶杯里续上水，夏老太太讲的都是解放前的故事，但四娃最想听的，是跟他们土弯村有关的，很奇怪，夏老太太都在有意回避，他得到的信息，就是曾经去他们村子躲过战乱，如此而已，没有任何能让四娃有想法的地方。四娃便觉得有些无聊，只是老太太年纪大了，愿意听她倾诉的人越来越少，好不容易逮着了四娃，岂能放过？

四娃哪怕对不少内容不感兴趣，仍旧得装成很想听，很感兴趣的样子。毕竟，陪老太太摆龙门阵，就是他的工作重点。

夏老太太的父亲叫夏天洪，解放前是成都商会的会长，家财亿万，和刘湘、刘文辉、刘文彩等大邑县刘氏家族叔侄以及熊克武、王陵基、杨森等国民党要员和军阀都有交情，那个时候成都虽然不大，但半个成都的街道上，都能找到夏家的商铺和房产，所以，夏天洪还有个绰号叫“夏半城”，意思是说，差不多半个成都都是他的房产和店铺，而且都是那条街上口岸最好，堂子最大最气派的店铺，这些店铺他很少租出去，都是自己雇人经营，什么热门就卖什么，别的不说，光跑堂的，当伙计的就有数千人，各店大小掌柜加起来也有数百人。这些店铺都是夏天洪买下来的，店铺本身就价值不菲，再摆上各种货品，耗资更大，好在这些店铺除了人工、物资等成本，都能给夏天洪挣回不少银元，哪怕是抗战非常时期，物资相当紧缺的时候，夏天洪的生意照样做得风生水起。

有钱有势后，夏天洪自然就会引起无数人的关注，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黑白两道的人，而夏天洪深谙此理，因此，他在黑白两道都舍得花钱，交了不少朋友，在成都黑帮他还相当于一个不挂名的帮主，帮里有什么重大决策，还得请他来拿主意。至于和四川要员的交往，自然也是银钱开路，和上述几个大佬的关系一好，整个四川和成都，就没人敢在夏天洪的太岁头上动土了。在这种情况下，当夏雨诗长大成人后，相亲和说亲的人在夏家大门口排起长队，也是再自然不过。毕竟没有谁不想攀龙附凤，但夏雨诗最终的选择却有些出人意料，这也为她一辈子的悲剧人生埋下了伏笔。

夏雨诗只侧重讲了他们夏家最风光时候，当然，这种风光未能持续多久，1949之后的故事，夏雨诗不再说啥，也不想说啥，不过，只要稍稍聪明一点的人，自然都会知道原因的。四娃是聪明人，他想到何少州的结局后，就不难理解夏雨诗父亲夏天洪夏半城的结局了。好在，夏家后人的遗传基因里，那会做大生意的基因还在延续，夏半城的外孙金包龙，虽说还没有达到他外公当年的实力，买下半个成都城，但买下如今的成都几条街的实力还是有的。

四娃第一次去夏老太太处上班就感觉到了疲倦，看来，陪老太太摆龙门阵，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你从头到尾就跟相声演员中站在台子右边的捧哏演员一样，虽然台词不多，但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时不时“嗯啊”几声，偶尔还要提出一个问题，诸如“后来怎么样了？”“结果如何？”“那人还在吗？”等随机问题，以激发逗哏演员讲述的兴趣。

这种状况持续个十分钟二十分钟还能对付，但若持续几个小时，就会让人特别难受了。尤其是，夏老太太还喜欢车辘轳话，也就是反复重复一些她认为重要的话。毕竟是百岁老人，精气神再足也不能持久，说话难免会唠叨。

四娃表示理解，可作为听众，作为别人付费请你来听的听从，四娃再难受也得坚持。直到老太太说到后来，声音完全没有了，四娃仔细一看，老太太居然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睡着了。四娃便赶紧找来厚厚的毯子，铺到了老太太的身上。然后，又把灰笼子里的炭火翻了翻，让热量又充足起来。

然后，四娃退出佛堂，去告诉袁姐，老太太睡着了。

袁姐说：“夏奶奶就是这样，说着话就能睡过去，你如果把她弄到床上去，她反而睡不着了。你去休息吧，她今天说的话够多了，差不多比她一个月说的话都多，这样又好，又不好，毕竟说话费精神，弹琴费指甲。我们年轻人说话多了，都会很累，何况她是百岁老人。”

四娃点点头，说：“也许我们是第一次交流，夏奶奶有些兴奋，所以话说得多些，相信以后就没啥好对我说的，反倒是我可以给她摆点年轻人的龙门阵，这样，夏老太太又不寂寞，又可以听年轻人给他摆故事了。”

袁姐说：“这样最好。不过，夏奶奶对你的确非常偏爱，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出来了，她喜欢你呀，甚至超过喜欢她的亲孙女了。”

四娃道：“只是假象的，我碰了巧，长得像夏奶奶年轻时的男朋友罢了。我怎么能和金喜珊比呢？人家可是金球集团的总经理，唯一继承人，夏奶奶的亲孙女，我算啥呀，碰巧和他们同姓罢了。”

袁姐笑了笑，说：“哪来那么多碰巧？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我看呀，不是夏奶奶相中你了，就是金喜珊相中你了，说不定呀，你要被招为金家的女婿了。”

金四娃一听，把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说：“这怎么可能？我一个烂打工仔，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和金喜珊没法比的，人家就算挑花了眼，嫁不出去，也不会把目光下移到我这儿来的。”四娃虽然多次幻想过把金喜珊搂进自己的怀里，但眼睛一睁开，哪怕金喜珊就坐在四娃的旁边，四娃看她的时候，都感觉自己的眼光来自地球，而金喜珊却是坐在火星上的。这种巨大的代沟，已经让四娃只能想想，只能看看，却不可轻渎，就像你满月之夜端一盆水到院外，天上的明月就像银盘一样在你的盆子里闪亮，你可以看，甚至可以把鼻子凑过去闻闻月亮的味道，可是你就是无法把月亮搂到自己的怀里、贴到自己的脸上。而金喜珊对四娃来说，就是这水中月。这一点，四娃实在是太有自知之明了。甚至于自知得有些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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