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容渊距他一丈远，背倚庭柱，盘腿而坐，认真的思考着稽越王子遇刺一事。

稽越王子无故死于驿府，这件事表面上看着与他们并无干系，但是一个异国皇子无缘无故死在府中按道理本该严防消息泄露，可是案发至晚间，除了两个大齐官员，竟没有多少官兵在稽越王子府前严防，已至消息传遍整个东巷府，这时再派人挨个来府中询问有没有得到稽越王子以死的消息，然后加以劝抚不要将此事声张，多少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用中州七皇子的话来说，这大齐皇帝的脑子不是很好使。

所以他认为这是大齐已经开始拿各国皇子开刀了，然后让玉归砚将此消息传回中州，国主与稽越有姻亲在身，必不会冷眼旁观，一定会将大齐刻意已满稽越王子的死情一事告诉稽越王，稽越王虽然子嗣颇多，对这个送往大齐的王子也不是很爱重，但终究是自己的亲儿子，代表着稽越的脸面，稽越一族虽小，国之颜面岂能由他人随意践踏，所以稽越王一定会来问罪，这一问罪，不光可以不让齐皇的阴谋得逞，也可以稍稍挡住齐皇接下来的脚步。

他承认自己是存了一丝私心在里面，想利用稽越这步棋，延缓大齐对楚的进攻，给远在南部的景韫......多一些喘息的时间。

不过刚刚玉归砚那句话，却给他提了个醒，本来这件事不加理会，便可以冷下来，若是接着行动，便会让这件事愈演愈烈，可是这件事的膨胀显然不会顺应齐皇的心思，他最想做的应该是对付大楚，而非稽越这种唾手可得的小国。

那会是谁在背后牟利呢？

诸国的名字的陆容渊的脑海中一个个滑过，却没有一个能有停下来的理由，难道齐皇真的是要那稽越开刀？

“你在想什么啊，又开始愁眉不展了。”

玉归砚含含糊糊的声音霎时惊扰了陆容渊的思绪，一抬眼他果然正端着自己的冰粥在哪里喝，陆容渊瞪他一眼，“吃吃吃，上次腹泻的不是你！”

“不许你说这个！”玉归砚慌得跳起来，赤着脚在屋里转了一圈，确定花雨他们都，才走了回来，皱着眉头道：“这样的事别人听见了，多损伤我英明神武的形象。”

陆容渊打趣道：“你七皇子偷吃人家的杏，起了满身疹子险些昏厥过去的事都已经在中州传遍了，还有什么事能影响到你的形象？”

玉归砚捂着耳朵不愿意听这件事，口中还大喊大叫着，陆容渊生怕这声音给外面的卢向南听到，起身给了他一脚，却也没将他这声势压下来，不得已便拿起了席上的软枕往他脸上盖，玉归砚跳起来躲着，更是开始在房中窜来窜去，已经成年的公子，竟像两个大男孩一样，嬉皮笑脸撕扯着对方，耍着无赖。

因稽越王子在府中被暗杀，卢向南突感守卫疏松带来的严重后果，也不论陆容渊如何劝说，执意将部分守卫移至主屋院门前，虽还有些距离，但已经不似往日那般可以肆无忌惮的行事。

花雨守在门外，一听到屋中有花架被撞到的声音传出，赶紧过来将房门紧闭，慈母般的叹了口气之后，便是胆颤心惊的守在主屋前，心里只盼着这两位爷打起来不要拆了房子就行。

打了半响，玉归砚终于举手休战，“热死了，我不要再跑了。”说罢甩下外袍，身上只剩一件碧纹青衣，瘫倒在适才躺下的席上，翻滚吸取着地上的凉气。

陆容渊翻起折扇，从容坐在椅上，“这个时候，上元山定然是舒适凉爽的。”

“那当然，四季如春啊，”玉归砚展开双臂，“若不是来大齐走这一遭，我也可以躺在你的清风阁中，看崖间风雨，享避世之福了......”

陆容渊忍不住失笑道：“避世？你堂堂皇子，也能说出这种话。”

“你知道的，我从没有那些心思，”玉归砚打了个哈欠，悠悠道，“若到时我无处可去，你可是我唯一的依靠。”

这些话经他这般轻松地说出，陆容渊心中忽然有些酸楚，生为皇子又如何，纵享天下富贵又如何，今日之福又何尝不是明日之祸，这也是他不愿与大齐皇室争抢的理由，明了真相，报了此仇，将父母遗骨接过，携她之手，回上元山共度一生，上有师父叔伯，下有一众小徒弟，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未尝不是人间一大乐事，笑了笑，陆容渊道：“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你要你愿意来，上元山定有你与你母亲的位子。”

玉归砚摇了摇头，笑道：“那我们之中，最苦的可就是景韫了。”

陆容渊叹了一声，“齐楚之间，必然有一场硬仗要打，这是他躲不过的，思沅的兄长是大齐的常胜将军，镇北铁骑的凶悍我也初有领悟，这场战事赢了南方可定，输了大楚恐有覆国之灾。”

“你若肯助景韫，大楚谈什么输？”

“你未免对我也太有信心了，”陆容渊哭笑不得，“军政上面，我从未经历过实事，四方阁的考卷，写的都是我心中的推演之法，放在实际情况中，难说就有必胜的把握，也可说是纸上谈兵罢了。”

“公子谦虚了。”玉归砚挑挑眉道。

游历中州时，陆容渊面容尚未长开，如意公子一战成名，时人见之便尊称一声“公子”，似乎在当时的世人眼中，“公子”这一名称，只有他一人可用。

陆容渊低头未语，心中却颇为安逸，相较于大齐怀王与西凉长公主殿下的遗腹子这样的身份，他更喜欢自己闯出来的这番名，潇潇洒洒，了无羁绊。

“眼看时间就过去了一半，我怎么老有些心烦意乱的......”玉归砚枕在自己臂上，闭上眼睛道。

陆容渊道：“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只盼剩下的日子里，也能像这般平安无事就好。”

玉归砚回头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角，又将头转回去了，“但愿吧......”

事实上，当你越想不让一些事情发生的时候，这件事就一定会发生，这种偶然中的必然性，明明给了你一些有大事会发生的预兆，但让人就是没有办法将它在未发生前制止。

让大齐与诸国乃至天下动荡的一件大事，发生于稽越王信至盛京的五日后，也许事后始作俑者回忆起来，都没想到自己随手点的一颗火种，最终竟烧成燎原之势......

相府在京郊与京城各有一处府邸，定国侯因与吐谷浑一战后兄弟之殇感到无颜面对先祖与相老夫人，遂从京郊敕造的定国侯府搬至东巷府街的相府，相夫人虽然跟了过去，但是却让两个孩子留在京郊陪伴相老夫人，平日也会时时回去探望，以尽婆媳孝道。

不过自入夏之后，定国侯夫人时因暑热卧立不安，渐渐的便生了热疾。七月暑热，相老夫人年纪大了不便出行，相家两个子女便暂且拜别祖母，收拾了些简便行李搬到东巷府居住，虽说府中丫鬟众多，但是比起侍奉亲母，到底还是自己的孩子更用心些。

这一日天晴无云，端的是暑气旺盛，东巷府街的相府景致大不如卧龙山，少了密林遮阳，正午时分更是连一声蝉鸣都听不到，相思沅侍奉母亲用完汤药从内室走出来时，额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母亲睡下了？”相元楷一见妹妹走出来，忙不迭的送上一方温凉的手巾。

难得的一天休沐，齐皇听说了相母生病之后也没让相元楷再赴青州兵营，相元楷一身玄服站在廊下等候，这会儿晒得头上都有些冒烟。

相思沅点了点头，“睡下了。”接过那方手巾，往额上虚抹了几下，又原路送了回去，相元楷这才往头上一盖，沁凉的滋味从头皮往下渗，舒服极了。

相元楷松了一口气，脸上扬起些笑意，刚抬起脚，又问道：“父亲还在里面吗？”

“自然是在的，”相思沅笑着道，“爹爹现在空闲多了，只怕是要把前些年欠母亲的时光都补回来呢。”

相元楷轻轻皱了眉，欲言又止，相思沅也不说话，两人走了一路，直至走到书房，才见相元楷启唇开口：“父亲征战沙场，积劳成疾，自母亲患疾以来又朝中家里两头跑，母亲歇不下他也不肯歇，万一他也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二哥大可放心，我刚刚给爹爹的茶水中下了点东西，”相思沅俏皮一笑，还未等相元楷发问，赶紧解释道，“你先别急，只是些安神的药丸，我好不容易向陶太医讨来的，研碎了放在爹爹的茶水中他好好睡上一觉，不然等母亲醒了，自会有人骂我，还轮不到你。”

感喟一声，相元楷摸了摸她的脑袋，“陶太医这几天的方子用的不错，母亲好歹午间也能躺下了，若是还像往日那样毫无作用，哪怕是陛下的恩典，我也是要去将他换了的。”

相思沅一副十分不自在的样子，赶紧拿了桌上的茶水遮起面上的尴尬。

相元楷等她喝下几口茶水之后，温和道：“妹妹这几日也辛苦了，我看着都清减了不少，母亲也说了几次心疼，熬药这样的事尽管交给府中丫头们去做便是了，再不济我来也行，你又必须一天天窝在小灶间里，眼瞅着脸都黑了。”

相思沅前所未有的因容颜慌了神，捂着脸道：“真的吗？”

说罢起身去寻铜镜，可这是在父亲的书房，哪里找得到一面铜镜，最后将脸映在茶水中，埋着头看了半响。

相元楷有些许惊讶，平日说她黑了丑了的时候多了去了，何时见她这样失态过。南境那时，她与士兵同吃同住，饱经风霜，唇干肤裂至能揭下一层皮，战后条件不好，忍忍也就过来了，这会儿自己随口一说，倒引起了重视，是何缘故？

相元楷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但看她忧心是真的，忙道：“我骗你的，妹妹花容月貌，脸上不过沾了些灰泥，擦擦就掉了。”

相思沅斜瞪了他一眼，抬袖略略沾了脸，起身站道：“你再这样，我回去便告诉祖母！”

“哎呀，大小姐，你可不许再告状了......”相元楷刚笑着起身劝她，一眼瞟见书房外自己身边的一个亲兵跑了进来，一身兵甲未卸，相元楷立时皱了眉，语气也有些清冷，“三小姐还在屋里呢，你贸然进来成什么样子？”

那兵将命令接得急，一时忘了三小姐在里面，刚冲进来又红着脸退了回去，站在门外向里面喊道：“将军，大事不好，虎峡口稽越使团遇袭，陛下召您马上回宫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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