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最近学宫中课业很忙吗？”

“二哥，你最近很闲吗？”

相府的兄妹俩碰面之后各自说的第一句话都把对方逗笑了，相思沅有些心虚，便抢先解释道：“不忙，但是前些时候你一直在宫中办事，回家也没人陪我，所以就在学宫多呆了一会儿。”

“我现在有时间了呢。”

相思沅疑道：“镇北铁骑扩军的事都办完了吗？”

相元楷走到凉亭中坐下来，“差不多了，招兵的文令到达各州府之后反响热烈，上个月陛下亲自指派了督军前去各州府审核参军人员，这会儿他们都到青州总兵营了。”

“那你回来做什么？”

相元楷终于听出了些许不对，有些委屈道：“妹妹，你很不想我早点回家吗？”

相思沅连忙摆手，“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我是看你前些日子忙得恨不得住在宫中，所以才问你这几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坐过来，”相元楷点点自己跟前的桌子道。

相思沅似乎有些不太乐意的样子，但还是挪了几步，坐到了凉亭最靠边的位置。

“因为文华侯爷的事，太后娘娘和陛下闹了好大一通脾气，现在陛下还在为如何抚慰太后娘娘而犯愁，所以目前还没有对那些新兵做进一步的指令，他不发话，我这几天也就闲下来了。”

相思沅呛他一声，“那你去问啊！”

相元楷一脸奇怪的看着她，“问什么？陛下正在气头上，只有你敢......”忽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也不敢看相思沅的脸色，耳根一红，“呸”了一声。

相思沅很快便意识到他要说些什么，但也没有多在意的样子，扶着双颊问道：“文华侯的事定下来了吗？”

相元楷道，“嗯，铁板钉钉的事，陛下就算是太后娘娘有心为文华侯开脱也没用了，刑部那边判了死刑，秋后处决，文华侯现在估计还不知道呢。”

相思沅冷嘲一句，“那陛下这次做得倒也算公正。”

相元楷面色虽有些尴尬，但还是为她详尽案情，“防卫营将这件事交给刑部之后还未来得及上奏陛下，前步兵营统领何大人便携着他小儿子何珏丢失当日先皇亲发的寻子诏书泪洒金殿，说得到消息，当年那个将他小儿子偷走的人正是文华侯，只这一件事，就基本给文华侯定了死罪了。”

相思沅不解道：“为什么？”

相元楷敲打着桌面，故作玄虚道：“妹妹可知那份张贴满城的寻子诏书上写了什么？”

“不知。”

“主动送还者，以无罪论处；线索者，赏金百两；捉到犯案之人并救回何珏者，赏金千两；知情不报并私藏何珏者......杀无赦......”

相思沅眉心一跳，“先皇怎会为何大人的孩子发如此诏令？”

“妹妹当年还小，所以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何大人去的妻子是先皇的六公主，所以他的孩子，正是先皇的外孙，当年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谁也没有想到何珏竟被文华侯藏在自己家中。”

“那现在找到了吗？”

相元楷模糊道：“算是找到了吧......”

“什么叫算是？”相思沅拍了一下桌子，“你说话怎么还吞吞吐吐的？”

“算是.......就是......”相元楷为难的看了她一眼，硬着头皮回答道，“刑部在文华侯府找到了他的玉佩，据侯府的一位老管家招供，何珏也是他圈养的娈童之一......现在也是那批白骨中......”

相思沅惊到无言，半晌无语。

相元楷道：“人证物证具在，不过两天刑部便将整件案件审明，先皇诏令，无人能改，前朝之事又岂是后宫妇人可以左右的。”

“这么迅速就把案子审完了？”相思沅有些惊异道。

“刑部尚书审案一向以雷厉风行著称，事发当天陛下在朝堂上还强行为文华侯府挽住颜面，没想到刑部尚书没有提审文华侯，先从侯府的仆役下手，那些人哪里经得住刑，三两下便都招了，说来可巧，京都府衙的温大人来作证，还带来了两个人证，说是亲耳听沈席提起过何珏的事，刑部尚书立刻转去了大理寺将沈席调出来，这位小爷向来荒唐，一听他爹下狱了，更是对这件事直言不讳，交代的一清二楚，陛下盛怒之下，连文华侯也没有召见，这件案子就这么定下来了。”

相思沅叹了一口气，“难怪陛下生气，他太后娘娘的面子，三番两次维护文华侯府，却被文华侯府利用圣心犯上作乱，沈席犯的事还没有查清，他父亲又出事，不过这次有先皇的诏令在上，陛下失了颜面，谁劝都没用了。”

相元楷忽然道：“沈席的案子也定下来了。”

相思沅今天第二次震惊，“这么快？”

“你还没听说吧，大理寺卿帮文华侯府遮住这件丑事，私下派人去了温礼的青州老家，意图通过控制他的家人来威胁温大人改口，不过刚好被宣王府中赴青州办事的亲兵看到了，将这件事告诉了宣王，宣王又将这件事告诉了陛下，陛下那时刚巧得知了文华侯的事，就不许大理寺卿审理此案了，头一次把这样的案子交到了府衙，两案并审，温礼那边的速度一点也不比刑部慢，所以几乎是同一天出的结果。”

相思沅本来对这些刑事案件毫无兴趣，不过因近日老被某人提及，渐渐也想知道一些细节，“怎么说？”

相元楷慢慢回忆了一会儿，“沈席的口供我不太清楚，但是兵部其他涉事官员证词一致，说这些事情皆是由沈席指使，又加上他久不上朝、流连青楼、欺辱百姓......反正百姓一听沈席进了京都府衙，纷纷来找温礼告状，只是光这些罪责，就够罢了他的官职，削爵为民了。”

“陛下如何处置的？”

“到底也是文华侯府仅剩的血脉，太后哀求了好久，现在还关在京都府衙的大牢里，估计陛下还是会留他一条命吧。”

“哦。”相思沅微微颔首，“简直不敢相信，文华侯府就这样倒了......”

相元楷笑道：“这有什么可惋惜的，文华侯府作恶多端，这是罪有应得。”

相思沅抬头看了他一眼，见相元楷正在歪头傻笑，也觉得是自己过于敏感了，便跟着笑道：“没错，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咱们相府一向是坦坦荡荡，自然不会成为第二个文华侯府。”

相元楷严肃道：“咱们相家靠着祖上打下来的功绩封侯尚不敢随时随地把定国侯这几个字放在嘴边，他文华侯府一介文臣，不过是仗着太后的尊荣才能一步登天，却处处拿着这个名来揽政弄权、舞弊营私，这种歪风邪气岂可横行！”

相思沅道：“二哥不愧是在朝当官的人了，说话也愈发官腔了。”

“妹妹，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相思沅安然起身，回头一笑，“当然是夸你呢，现在，我可以回去了吧？”

相元楷有些不高兴，“我好不容易才休息几天，你就不陪我多说说话吗？”

“二哥，”相思沅蹙眉道，“你无所事事，不代表别人就无所事事。”

......

相元楷怔了一会儿，问道：“那现在快要用晚膳了，我们去陪祖母吃饭吧？”

“我中午刚陪祖母吃过，”相思沅两眼一眯，笑道，“祖母睡得晚，你要是被她老人家拖着聊到半夜，尽管去。”

相元楷面露一丝犹豫，旋即又道：“祖母年岁已高，难道我们不该多多尽孝吗？”

“所以我对祖母说了，我中午去陪她吃饭，你晚上去陪她吃饭，我们各尽孝道，有何不可啊？”

相元楷欲哭无泪，只得起身前往安然居，相思沅笑着挥手告别相元楷，转身便往碧月阁跑去。

五月底的天气已经有些热度，碧月阁中桃花虽已落尽，但盛放的蔷薇海棠又可争得一番风景。

无奈路过之人无心欣赏，运着愈发精进的轻功，三两步跨过阁前荷塘，带着满身的花粉香气，匆匆闯进自己家中。

“是不是怕我走了？”

相思沅刚放慢了脚步，还没等吓他一吓就被捉到，反倒这番动作还让她被揣测成有多舍不得他的样子，脸上飞霞如云，半响未消。

陆容渊头也没回，笔下仍“唰唰”写个不停，相思沅走上去问道：“你在写什么？”

“前些日子去卧龙山北谷看了一下，引流道和阶梯型蓄水湖还有一些地方需要改进，我把建的不合理的地方都写了下来，你改日再给户部尚书送过去。”

相思沅走到桌前坐下来，双手托腮问道：“你这么关心大齐的事做什么？又没有人给你发赏钱。”

陆容渊短短两字道：“谢礼。”

“谢什么？”

陆容渊将头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道：“你那具凤尾涤魂琴呢？”

相思沅将手一抬，“那儿呢。”

“我新学了个曲子，弹给你听听如何？”

相思沅瞬间就忘了刚刚问他的问题，迫不及待的起身将琴摆起来，“你用过这琴没有？它和别的琴不一样的。”

陆容渊温声道：“我会。”

“哦，我忘了，你好像没什么不会的。”相思沅擦着琴身上的纹理道。

“有，我有不会的。”

相思沅看着他，好奇地问道：“什么？”

陆容渊眨眨眼睛，“等会儿告诉你。”

凤尾涤魂，西凉古琴，陆容渊面朝西窗，席地而坐，宽大的南楚王服褪去后，是一身明亮的赤红锦衣，相思沅有些不解，若是担心袍袖扰了琴音，脱去一层外袍就好了，怎么他现在还在拆自己头上的玉冠。

陆容渊没有看她，动作缓而优雅的将玉冠拆下，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条金色发带，揽起肩后墨发，随意一绑，温雅清俊的面容瞬间多了几分轻挑之意，这时陆容渊才抬起头冲她一笑，在灼然热烈的笑意中，指下轻触琴弦，一向凌厉厚重的琴音竟变得轻柔细腻。

初始之时曲调悠扬，似一人行于江湖，遍览千山万水，方能奏出这万壑涛声，琴音清澈，弦声涤荡，牵引闻者置身幻境，将过往喧嚣摒弃于此，抽身之时头脑清醒，令人心旷神怡。

琴曲过半，曲调忽转激昂人不禁疑惑，他十根手指抚八根琴弦，是如何奏出众弦齐鸣、山崩玉碎之音，再细细听来，一弦一声仿若在砥砺相抗，松山寒露，刀枪相鸣，纠缠打斗，至死方休，一声尾调清扬，琴音先破后立，这场战斗已然打赢。

一阵跌宕之后琴音忽转，似含苞待放的蓓蕾，似嘁嘁鸟语的幼雏，似盘桓觅蜜的蜂蝶，围着一支主弦，畅快淋漓的表达自己的心境。

晚风和煦，陆容渊凝神于这凤尾涤魂古琴之中，红衣绚烂，墨发轻舞，斑斓的绣金发带璀璨夺目，指下虽运作流畅，但有稍许轻颤，不因别的，只因他对这只琴曲过于看重。

最终两袖轻拂，八弦齐停，相思沅恍然抬头，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梦境。

她一抬头，就看到抚琴之人正在用他那双饱含笑意的桃花眼对着他，虽然眸中充满笑意，不过脸色却是从未见过的庄重。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不知怎的，相思沅忽然想起了这首小诗，粉白的脸，霎时红了。

陆容渊的目光也不收敛，反而愈加热烈，抑制住心中的冲动，问道：“你可听懂了？”

相思沅声如蚊蚋，“听懂了什么？”

陆容渊脸上颜色明亮亮的，藏于琴下的手却将衣角捏得紧皱，“真没听懂吗？”

相思沅将脸别了过去，“没有。”

陆容渊叹了一声，从凤尾涤魂后面绕出来，缓缓往她身边走去，最后停在了她身前一尺，蹲了下来，微微颤道：

“若是相思知我意，应知我意为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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