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温礼无奈的喟叹一声，等齐皇先行离开后，方跟着殿中众人一同转身离去。

这场早朝从卯时起，至午时才结束，没有一个人是笑着出来的，尤其是已经被降职的兵部尚书萧大人，在地上整整跪了两个时辰，被人扶起时整个人险些昏过去。

萧符刚想谢谢这唯一一个还愿意扶他的人，没想到一抬头这个人竟是温礼。

温礼正冷着一张脸看着他，明明自己是被他搞下来的，如今这个人竟然毫无怯色，弄得萧符谢也不是，怒也不是，心中竟莫名对他多了几分赞赏。

“萧大人小心。”

“你......”萧符刚想骂他不仁义，但是认真想了想这件事也怪不到他手上，只把袖子一甩，叹道：“你也小心吧！”

“多谢大人提醒，这件事，还是温某鲁莽了。”温礼和颜悦色的与他并肩走在一起，这场面让周边朝臣看起来很诧异。

萧符已经是戴罪之身，温礼都不介意了，他也意什么，一瘸一拐的走着，倒也能跟上温礼刻意慢下来的步伐，“并非你鲁莽，未邙山这件事，我确实有失察之罪，当日文华侯将沈席送到兵部来，我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沈席那小子屁用没有，先是搅和了户部与都水监的治水之事，然后又在我这兵部闹了一出大戏，陛下倒好，两次都不处罚他，只是我没刘仁运气好，竟然没脱掉失职的帽子。”

萧符自嘲自乐，倒让温礼心中很生愧疚，“萧大人，对不起......”

“你才没有对不起我！”萧符停下来拍拍这个后生的肩膀，“对不起我的是沈席，是文华侯一党，是陛下......”

人群尚未散尽，温礼忙道：“萧大人，慎言！”

“我才不管他们，”萧符大大咧咧道，“我都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再被告到御前，陛下还能怎样责罚我？最多就是像极天宴那时命人将我一刀杀了。”

温礼闻言低声道：“命诚可贵，大人还是在意些的好，陛下这几年的心性渐戾，何必去惹他的怒气？”

“你这小子，”萧符笑了笑，“你都敢费尽心思在金殿上逼他立案审查，倒让我不去惹他，我萧符在兵部这么些年，也不是那种贪生怕死之人。”

“说起立案之事，还是多亏了宣王殿下，若没有他那句话，只怕今日将一无所获。”

萧符眸光闪动了两下，却又低低叹道：“我本对陛下存了一分希望，但是没想到最终解围的却还是宣王殿下。”

“如今陛下年岁渐长，宣王殿下已经不再辅政，这两年的朝政和宣王殿下辅政的那几年相比，可是差多了。”温礼的情绪像是被萧符带动了，竟然也开始谈论起齐皇的得失来。

“宣王殿下成熟内敛，对处理朝政之事早有经验，你入仕不久，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其实早在陛下登基前几年，先皇就已经将大部分朝政交于宣王殿下来处理，所以哪怕先皇晚年庸碌，大齐的朝政都没有出现过什么大的过失，反而有中兴之象。只是这几年陛下对朝政把控的紧了，什么事情也不愿意让宣王殿下知道，宣王殿下也有心避嫌，渐渐地就远离朝局中心了。”

温礼恍惚了一下，“可能这就是君心吧，宣王殿下与陛下再亲近，毕竟也有君臣之分，陛下若是存了几分戒心，也是可以理解。”

“温大人这样说就好笑了，”萧符不赞同道，“陛下疏远宣王殿下，不过是因为政见不合而已。”

温礼又停下脚步，深深看了几眼萧符，低声问道：“是因为陛下又要出兵南楚了吗？”

虽说这会儿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但是谈到这些事，萧符竟比方才还要谨慎，“陛下执意一统九州，竟从国库中抽出大半银子用作军费来振兴镇北铁骑，户部先前在赈灾和重建卧龙山北谷防护这两件事上已经花了大笔银子，紧接着一场盛世极天宴差不多将户部掏空，眼下还要忙着重建泗县与翼营的民居，刘仁这些日子没少和我抱怨，可是我也没办法啊，延缓征兵之事在朝堂上提了不止一次，每次那些御史都要被陛下训斥一通，弄得现在也没人敢说了，为此我们几个还特地去求见了宣王殿下......”

“宣王殿下怎么说？”

“宣王殿下的意思也是抚恤百姓、振兴民生要紧，只是看近些日子宣王殿下的处境，估计在此事上不光没有劝动陛下，还惹了陛下的猜忌......”

“是啊，”听到这些事，温礼沉沉叹了一口气，“陛下一向圣心独断，当年的吐谷浑之战若非北境军及时赶到，力挽狂澜，恐怕大齐真的要经历建国以来的首次惨败，即使这样，那场大战留下的创伤，西境军民也是花了足足四年的时间才将它抚平，南楚虽是前朝大楚的血脉延续，但如今的楚皇只一味求和，连阳城这么大的屈辱都忍下了，陛下又何必非要赶在此时更进一步呢......”

萧符叹惋，“陛下何时将百姓的性命放在眼中了，沈席以权谋私，罔杀无辜，纵使他久不上朝，流连青楼，陛下都没有说些什么，这个黑锅，看样子我是要替他背到死了！”

“大人何出此言，大理寺一定会将此事调查......”温礼刚刚说了两句，突然便梗住了，两人身前不远，大理寺卿崔安于正拢着袍袖等在宫门口，两眼看着他们来的方向，笑意阴沉，温礼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处境将会很艰难了。

“温大人。”崔安于阴阳怪气的喊了一声。

温礼不动声色，直至与萧符一同走到宫门，才缓缓停下，拱手行了个平礼，“崔大人有何贵干？”

“哼，你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在本官面前称大？”

温礼挑眉道：“温某并无此意。”

崔安于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转向萧符道：“萧符，你还磨蹭什么呢？难道要本官请你不成？”

萧符仍是没有半分反抗的意味，淡淡道：“腿脚麻痹，走的慢了些，耽误崔大人的事了。”

看着这个曾经的二品大员从云端跌落，崔安于轻蔑一笑，悠悠转身准备离去，谁知温礼此时忽然道：“崔大人，还望你处事公正，莫要失了大理寺除恶务尽的到招牌！”

崔安于猛然回头喝到：“你区区一个府尹，也敢来教本官如何做事？”

温礼梗直了脖子道：“崔大人，你我同为三品官员，何来区区一说？”

“三品？你一个地方官员，不过是在京城任职，就凭一个破府衙，也敢与我大理寺并驾齐驱！”

温礼被他羞的脸色一阵青白，虽说此时宫门前已并无多少官员，但是他仍做不到像崔安于一样破口大骂。

待将萧符押上马车，崔安于又转了回来，语带嘲讽，“温礼，好好守着你的府衙吧，我就看你还能逍遥多久，你想断别人的后路，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

“我何时有这种想法？”温礼昂首道，“温某并不是要断谁后路，温某办案一向对事不对人，若某位大人真的什么都没做，又何惧温某查案！”

崔安于十分讶异的样子，围着他转了一圈，接着冷笑道，“温大人自以为为百姓出头，为朝廷分忧，您为官中正清廉，我抓不到您什么把柄，所以你从不担心这些事情带来的后果，但是青州......你就不担心吗？”

“崔安于！”温礼怒道，“你要对我的家人做什么！”

“呦，温大人终于生气了，”崔安于残忍一笑，“你也以为我等在这里就是个没用的萧符吗？上面的人让我奉劝您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个案子到我这里就可以收尾了，那些灾民人证，烦请您全数交上来，我一定会替您，好好处理这件事。”

“崔安于......你卑鄙！”温礼额上青筋猛跳，紧紧盯着崔安于不放。

“好了，本官要回去办案了，温大人，也早点回去吧，你放心，只要你老老实实，这件案子结束后，青州那边，定当安然无恙。”

崔安于一席话毕，笑着跳上了自己马车，巨大的宫门下，温礼的身影小的就像是一只蝼蚁，他久久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思索着这一仗，他到底还有没有能力下去。

但看如今案情未明，犯案之人却已经得到了毫无理由的庇佑，无辜惨死的亡灵得不到安息，泗营两地的百姓却还在等着朝廷给他们一个交代，温礼心中一阵酸楚，先前所断百姓与朝廷亲贵之间的案子不过都是小打小闹，一旦触及到外戚集团的核心，损害到他们的根本利益，就会引起歇斯底里的反扑，没有想到天子脚下，文华侯府行事竟如此张狂，所以就算自己愿意百姓与文华侯府对抗下去，青州那边的家人已经不允许他再一意孤行......

难道滥杀无辜的官员只要有权有势，就得不到制裁吗？

“温大人，你怎么还在这里？”

被齐皇拉去闲谈了几句的宣王姗姗来迟，刚走到朱雀门前就看到这样一番景象，此时朱雀门前只有零散的几个守门士兵，下朝的官员早已走进，唯独京都府衙的府尹大人窝在宫墙下，眸光游离，仿若灵魂出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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