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皇从金阶上走下来，慢慢踱步至文华侯身边，俯身嘲道：“舅舅，朕称您一声舅舅，就是对您还有几分牵念，若让朕知道，你联合沈席在骗朕，就算是太后来了，朕也不会给你留半分脸面。”

文华侯急促的喘了几口气，看着眼前这个逐渐陌生的外甥，不禁想起来前几日进宫时，太后向他讲的那几句话，“皇儿长成帝王以后，心性竟比往日更加凉薄，如今大齐以武治国，文华侯府权势虽盛，但终究不能为他所重用，只怕再过几年，他也不会再听哀家的话，沈家不像相家，有兵权，有女儿，席儿若是再不争气，沈家就到头了......”

难道当真是到头了吗？

“陛下！”顾未尝只身一人大步迈进金殿，突然带起的一阵风乱了文华侯爷的鬓发。

见他一人独来，齐皇疑道：“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回禀陛下，臣去了文华侯府，将四下搜了一遍，并未找到沈席。”

“哈哈......”齐皇怒极反笑，“文华侯，你怎么说？”

“我......”

文华侯将欲开口，就被顾未尝生生夺去了话音，“虽然没有见到沈席，但是在府中找到了他的贴身侍从，臣想，他应该知道沈席在哪里。”

“让他进来。”

齐皇的脸色阴沉可怖，金子还未走到殿中，就踉踉跄跄地跪了下去。

顾未尝知道齐皇不屑与这种奴仆讲话，便代为问道：“你可知沈席现在去了何处？”

金子紧张了吞了下口水，结结巴巴道：“不...不知......”

“金子，有什么你尽管说，陛下在这里，谁也不敢将你怎么样，”顾未尝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但若是你说错了一句话，就别想着以后了。”

金子一路被顾未尝抓来，早就意识到他的厉害，宫中传闻陛下喜怒无常，这位云麾使大人专门负责清理那些惹了陛下的奴才，金子一想到自己的脑袋就要搬家，暗道一声对不起了主子，便伏地道：“小侯爷在花入楼。”

“什么？”

“竟然去了那种地方？”

“可真是没志气......”

“原来不上朝就是玩乐......”

青楼这种地方，对于大多数自诩清高的御史来说，都是耻于提及的存在，他们才不会管你在里面到底做什么，只要你去了，便是污了自身的清名，尤其像沈席这种出身于诗书富贵之家、簪缨礼乐之族的长房嫡子来说，头一个罪过便是他文华侯教子无方，文华侯还没从刚才的挫败中缓过来，这下又被众人打击了一番。

“正三品的朝廷大员......”齐皇拍了一下脑门，“整日不上朝，净去这些见不得人的地方，拿着朝廷的俸禄，他玩的倒也开心。”

“陛下......”文华侯百口莫辩。

齐皇冷冷一笑，“你也要告诉朕，你不知情吗？”

“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沈爱卿，此事罪不至死，眼下这案子还没看完呢。”齐皇对着顾未尝道，“他们几个回来了没有？”

顾未尝刚准备回答，门外便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果然见几个云麾使已经压着萧符所说的人证过来了。

萧符的几个侍从倒还算镇定，齐皇在上面问，他们也回的有条有理，事情确实和萧符说的并无两样，几个侍从还能把当时沈席的神情描述的一清二楚，像是很为自己的主子打抱不平。

另外几个散兵突然被传到殿上还有些蒙，但让他们回忆起当时所发生的事情时却也都能说得清楚，未邙山脚下沈席与兵部尚书之间的争吵，未邙山剿匪之时沈席派兵封锁山路，不让人干预，其中竟然有一名官兵参与了灾民的剿杀和掩埋，一桩一件，齐皇愤怒的同时，文华侯更是心惊肉跳。

“没想到啊，沈席竟然这么有能耐......”齐皇转身上了金阶，扭了一下僵直的脖颈，悠悠道：“萧卿。”

萧符忙道：“臣在。”

“你可知罪？”

“微臣知罪。”

“哦，”齐皇掀了眉睫，冷笑道：“你现在怎么又知罪了？”

“回陛下，未邙山剿匪虽由沈席主理，但他毕竟隶属兵部，在臣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臣竟然毫不之情，此乃失察之罪......另外，臣为陛下亲封正二品朝廷命官，竟因畏惧沈席身后的权势而任他胡作非为、草菅人命，此乃失职之罪。”

齐皇森然一笑，“你倒是将自己摘得干净，也罢，此事与你并无多大干系，温卿，你说说，该如何治他的罪？”

温礼眉头微蹙，沉声回道：“陛下，微臣无权定萧大人之罪，微臣以为，此事尚未明了，应交由刑部......或大理寺立案审理之后才能定罪。”

“交由刑部、大理寺，太麻烦了，”齐皇说了半响的话，正觉口干舌燥，忠和适时捧来一盏香茶，品了两口，齐皇方道：“萧符，若你早早便将此事奏与朕，沈席便不会铸成大错，但从这一方面来说，你就是在助纣为虐，你可认罪？”

萧符又叩道：“臣知罪。”

“知情不奏者，杖责一百，玩忽职守者，褫夺官职，但因你乃是初犯，且被沈席威逼在先，便官降三级，罚俸一年，杖责七十，以儆效尤。”

萧符猛一战栗，随后咬牙道：“罪臣萧符，谢陛下隆恩。”

齐皇鼻息微重，闭眸道：“文华侯。”

“臣在。”

“文华侯教子无方，罚俸三年，沈席......”

齐皇忽然不语，殿中也陷入一片死寂，所以人都在等着齐皇的决定，但是他却迟迟不肯开口，温礼明白，这才是这个案子最关键的地方，当下最明智的做法应当是立案彻查此事，查出前因后果，方能依律定刑，可是齐皇不愿去查，就已经是在包庇沈席......

果然，一刻钟后，齐皇睁开了双眼，疑道：“那些灾民怎么会跑到未邙山去？他们不知道未邙山有山匪吗？”

文华侯像是突然被喂了一剂猛药，转瞬间便起死回生了，“陛下，此事一定另有隐情，席儿他不是那种阳奉阴违、滥杀无辜的人啊！或许......或许是那些灾民通匪了，陛下，未邙山这么多年都太太平平的，为什么今年就突然大乱，一定是那些灾民心生歹念，跑到未邙山以敛财为生，扰了百姓安稳，席儿一定是不得已而杀之的。”

“灾民易生□□，早就前车之鉴，朕也觉得这些事情有一些不简单。”

温礼心中一阵恶心，要是觉得不简单便早说了，何必等到兵部尚书已被定罪才说出这些想法来，现在明摆着是在为沈席找理由！

温礼能察觉的事，阶下百官皆有体会，但是皇权巍巍，没人敢挑战齐皇的权威，一个个面色迥异，如同吃了苍蝇一般，宣王看着身边的同僚，又看了看上首的齐皇，也觉得不能让齐皇这样荒唐下去，便轻声劝诫道：“陛下，殿中不是还有一名官员参与了未邙山剿杀灾民之事吗，若陛下觉得此事另有隐情，应当暂缓处置萧大人，审一审他，待确定了此事的真实的缘由之后，再做定夺也不迟？”

几位御史也早就看不下去了，遂宣王这边一发声，他们便紧跟着附道：“陛下，臣也以为应当如此。”

“陛下，不若趁沈席还不知道这件事，速速传些当时参与了这件事的官兵过来一问究竟。”

温礼也道：“微臣府中也有几个灾民，他们已经在那堆尸首中找到自己的家人，据他们所言，他们原本一起住在京郊的难民营，但是一觉醒来少了好些人，陛下圣心明鉴，难民营由户部拨款修建，每日定时施粥放饭，他们何必要铤而走险到未邙山当山匪为生？”

齐皇皱眉不语，更多的是骑虎难下，他也知道这件事已经一目了然，但是一想到他处置了沈席之后太后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向他闹个不停，一旁是母后，一旁是朝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权衡了。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将求助的目光转向皇叔，宣王辅佐他多年，自然知道他此时为何犹豫，但是还是冲他摇摇头，仅以唇形示意：“陛下乃天子，百官面前，切不可妇人之仁，有伤天子之威。”

齐皇心中忽然安定下来，他是天子，这个天下是他的，若此时还像以前那样对他们刻意包庇，一定会失了朝臣们的心，又一想，只要对沈席从轻处置，太后也不会说什么，保他以后的荣华富贵，也算自己尽责了，如此一想，心境陡然开朗，眉宇间的阴云散去不少，端坐起来，容颜秉素，正像是一个成熟的皇帝，朗声喝向文华侯：“天子犯法，尚要与庶民同罪，沈席身为皇亲国戚，更不可自恃身有依仗，渎职犯法，温卿。”

“臣在！”

“因沈席与萧符同时三品以上官员，京都府衙已无权审理此案，退朝之后你便将手中一应的人证卷宗送到崔卿那里去，由大理寺主理此案......再传朕旨意，即可缉捕沈席，未将案情审明白之前，不许将他放出来！还有朕给萧符的处置嘛，也在案后重新量刑吧。”

“微臣领旨，”大理寺卿崔安于立即出列，然后还顺带着拍了个马屁，“陛下对齐律早已谙熟于心，对萧符的处置可谓是合情合理，连微臣也自愧不如呢。”

“好了，”与往常不同，齐皇并没有表现出被恭维之后有多么高兴，只是淡淡的摆摆手，看样子似乎准备退朝了。

这件事交到崔安于手上，文华侯就放了一百个心，凭他和崔安于的关系，沈席这次多半能成功抽身，但是温礼却含着一丝不甘，事情发展得就如同自己的第一个猜想，这件事很有可能就在大理寺卿手上大事化小了。

那他手上另外握着的一件事，到底还有没有必要告知陛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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