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娘子凄凄苦笑，“长公主殿下的身份已经被褫夺，对于西凉来说就是罪人。怀王殿下便以自己名字中的‘微’和封中的‘怀’字为她重新取名黎怀微，然后在青州为我们找了一处宅子，先让我们住在那里，然后去向他的父皇请旨重新娶王妃......”

“等一下，”陆容渊忽然打断道，“他有过王妃？”

“是的，怀王殿下说那是他十六岁成年之时大齐皇帝给他定的亲，怀王殿下在长公主殿下面前保证过，他对府中的王妃没有感情，只有夫妻之名罢了。

让长公主殿下放心，怀王殿下在请旨之前还特地带我了一次怀王府，情况确实如他所说，那位王妃根本不和他住在一个院子里，两人也就只是见面时打个招呼，如同陌生人一般。那位王妃就算听说怀王殿下要纳妃，也没有表现出的不满，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都是柔柔的笑着。

只是怀王殿下没有告诉她，他的本意是请旨迎娶长公主殿下为正妃，而非侧妃，这样就要废了之前的王妃。大齐的皇帝一开始听说他是娶一个普通百姓家的女儿废掉自己的正妃十分生气，不过当时京中便一直在流传怀王府将会在天正十六年诞生一位能成为九州之主的皇子，而怀王殿下与他的王妃成亲四年仍无所出，大齐皇帝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后来又同意了怀王殿下将长公主殿下娶进门，但是只能是妾。长公主殿下并不重视名分，她认为只要能同心爱之人在一起就好，不过怀王殿下还是在一个月以后以正妃之礼娶了长公主殿下。

成亲以后怀王殿下一直与长公主在一起，也不与他的王妃有什么接触，但是每次在宫中或者其他的宴席上，怀王殿下都要与王妃坐在一起，每到那一天过后，怀王殿下就要想着法的讨好长公主殿下，他还以为长公主殿下生他的气了......”

戚娘子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脸上也洋溢着笑意，“几个月后，长公主殿下便有了身孕，可把怀王殿下高兴坏了，更是整天陪在长公主殿下身边寸步不离的守着，有时候连上朝也不去了，大齐的皇帝听说长公主殿下有了身孕之后也很高兴，赏了长公主殿下好多东西，那个时候，整座怀王府都是小主人将来要用的东西。

府中众人都把长公主殿下当星星一样捧着，走到哪都生怕她摔了，府中的王妃虽然不爱凑热闹，但也很友善，府中的事情都是一直她在打理，长公主殿下有孕后她也开始经常过来陪长公主殿下说说说话，缓解她孕中的情绪，还从她母家请了很会调理孕妇饮食的妈妈，那段时间大家都过得很开心。

可能是长公主殿下有孕之后府中人情往来更多了，王妃劳烦家事，一个月之后竟然病倒了，宫中太医诊脉之后说她刚刚有孕，不应该如此操劳，王妃与怀王殿下都很诧异，唯恐是那位太医诊错了，又传了几个太医过来，结果都是王妃已经有了身孕，而且已经一个月了，算算日子，和长公主殿下的时候差不多。

怀王殿下坚称自己从未与她同房过，王妃也不说话，就一直哭，眼看着就要闹到皇上面前，这时府中有个丫头说自己上月确实见到了怀王殿下去了王妃房中，说是上个月宣王来怀王府送贺礼时，怀王殿下喝多了...然后宿在了王妃的房中，还拿出了帕子，怀王殿下宿醉之后毫无印象，长公主殿下虽然恼他，但是气消之后还是让怀王殿下多关心她，说大家都是一家人，以后生下来，孩子也有个玩伴，自两位主子都有了身孕以后，感情也比以前要好了许多。”

说到这里，戚娘子忽然停了一下，深吸几口气，然后道：“很快两人就都到足月了，因为好事成双，怀王府上上下下都很高兴。我还记得那一日天色很好，盛京的春色一直很美，怀王殿下本想在生产之前再带着长公主殿下去看一看桃花，可是却在刚刚走到门前便遇到宫中的内监来传旨，说是西境急报，要与殿下一同商议对策，事发突然，殿下连衣服都没换便去了，他走的时候长公主殿下还没有生产的征兆，怀王殿下临走前亲了一下长公主殿下的额头，当时我们还站在屋子里笑他们，没有想到怀王殿下刚走不久，长公主殿下就腹痛了。稳婆过来接生的时候说长公主殿下的胎位不正，很有可能会难产，后来果真便难产了，”戚娘子忽然握紧了双拳，克制着颤抖的声音，“后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难以预料，长公主殿下因胎位不正、气血不畅引起了大出血，生下一个男孩便去了。事情传进宫里后，怀王殿下便回来了，他来的时候还带了长公主殿下最爱吃的东街的金丝酥饼，那家店巳时便关门，他一定是进宫前看到，想着长公主殿下爱吃，便买了带着的，可是等他进屋的时候，心都凉透了吧。

那一天实在发生太多事了，王妃午时生产，也生了个男孩，听说出生时掉落了一块好大的白玉，真龙天子携祥瑞而生的喜悦一经上报给朝廷，瞬间便冲淡了长公主殿下一尸两命的惨痛，偌大一个王府，似乎除了怀王殿下悲伤，其余人都沉浸在九州之主诞生的喜悦中，连皇帝都下旨命殿下不要沉溺伤痛，免得伤了王妃的心，可是，谁又在意长公主殿下的心呢...晚间宫中便传来圣旨册封怀王殿下为太子，并且指定殿下登基后必须立王妃的孩子为太子。怀王殿下并未接旨，因为他知道我们西凉以女子为尊，女帝若非寿终正寝而死，必要以最亲密的男夫殉葬，以慰女帝泉下孤苦，所以怀王殿下在将长公主殿下的事打理妥当后，以死殉葬了。这便有了我今日所祭之人，和公子所见画像。”

故事至此结束，香烛也已燃尽，戚娘子又起身重新点了三只，似乎只有这样的悠悠檀香传来，才可以使听者的心不那么痛。

陆容渊牙根隐隐发抖，闭眸抿唇呼吸，道：“那个王妃，就是现在的太后吗？”

戚娘子点头道：“是。”

“王妃生的那个孩子就是现在的齐皇吧？”

“是。”

陆容渊忽然抬头看向她，瞳孔中燃起的火焰似乎可以将周遭一切事物烧为齑粉，“还有一个孩子呢？”

“什么孩子？”

陆容渊转向那画像，语中突然多了一丝哀痛，“长公主所生的孩子呢？”

戚娘子忽然冲他一笑，笑意极其惨淡，“你说他啊，那孩子当然也死了。长公主都被人害死了，那孩子怎么可能还活着。”

最后一字入耳之时，陆容渊双手颤抖，渐觉心火滋生，可是刚燃起的火苗又被悲戚的凉意浇灭，心头又冷的一颤一颤，这样一冷一热无限循回，仿佛置身冰火地狱之中，连大声怒吼宣泄情绪的力气都没有，咬牙道：“怎么死的？”

“我亲手将他闷死的。”

“为什么！”陆容渊忽然怒了。

“因为他们说那孩子克死了自己的母亲，是不详之物，要立刻将他活埋了，孩子死在我手里，总比死在别人手里好......”

“你！你！”陆容渊忽然站起来，大口喘息了几声，指着那画像道：“你这样对得起你的主子吗！”

戚娘子站起来与他争论道：“冤情无力平反，要这一丝血脉又有何用！”

“只有活下来才能报仇啊！死了不还是在逃避吗？”

“若公子是那孩子，有幸存活了下来，会这缕冤魂与大齐皇室作对吗？”

“会！”陆容渊怒不可遏道，“管他什么天王老子，本公子生下来还没有怕过谁！”

空气是在一瞬间变得诡异与黏密的，戚娘子的神情随着这句话变得柔和，目光却仍是坚毅，陆容渊仿佛咬了舌头一般，舌尖顶紧了下齿，一言不发，直到他发现自己忘记问了一件很的问题，才开始打破沉寂，缓缓开口：“你说长公主是被人害死的，何人所害？你又是如何得知？”

“稳婆说长公主殿下是胎位不正、难产身亡，但是宫里的太医诊脉时从未有过这样的言论，长公主殿下身体一直很好，断不会因为只撑了一个时辰便气竭而亡。长公主殿下生产之时我也在产房，刚开始生产的时候长公主殿下精神状态还是很好的，但是当我出去倒了一盆血水回来之后就发现她已经开始气力不继，眸光也愈发涣散，而且那接生的稳婆神色越来越紧张，手也在颤抖，尤其是当我准备过去帮忙的时候，她拼命阻拦，显然她们趁我的时候动了什么手脚，孩子出生后也是，长公主殿下明明还有呼吸，那个稳婆就要说长公主殿下没救了，要把孩子也掐死，这些事情实在太可疑了。”

陆容渊道：“所以你认为会是谁授意她的？”

“当年的王妃，现在的太后！”戚娘子道，“因为这些事情实在可疑，所以当晚趁府中人多事杂，我立刻就开始着手查了这些事情，本想去找那位平日里为长公主殿下调离饮食的妈妈问问长公主殿下产前几天的状况，但是等我到她住的地方时连人带物都不见了。那妈妈是王妃送来的，我理所当然要去找她们的人问个明白，但是我还没进到王妃的院中，就看到白天那个给长公主接生的稳婆正在门口和王妃身边的大丫鬟讲话，翠儿给了那个稳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那个稳婆喜笑颜开的接过就走了，所以我敢断定他们之间有秘密，一定是王妃授意她谋害长公主殿下。”

陆容渊急问：“后来呢？”

“她们分开以后我就跟着那个稳婆追了上去，本想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当我刚好在王府门前抓到她时，就被前来看望王妃的文华侯府的小侯爷看到了，我还没有问什么，他就急着杀我灭口，我自恃有几分武功，与他拼命抵抗，那之后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等我有了意识，已经是三天之后了，当时我躺在乱葬岗里，遍体鳞伤，虽生犹死，我虽不知道老天还留着我这条命做什么，却还是挣扎着活了下来，不过，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我活着是要做什么了。”

陆容渊定定的看着思及往事痛哭流涕的戚娘子，道：“做什么？”

戚娘子定睛看着他：“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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