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忽来，一丝凉意夺窗而入，在纱质窗帘间盘旋了一会儿，带着微弱的力道拨了拨灯芯，室内灯影闪动一下，两人只感心头一阵恍惚，还未将目光凝聚到一处，就听一声灵音拔地而起，摧心入腑一般，挟着峥嵘剑气强力而来。

陆容渊会心凝神，见戚娘子神色已和刚进来是判若两人，妆容虽然浓重，但已经没有初见时那般艳俗，朱唇嫣红，仿若滴血，两颊腮红俨然褪色，呈点点飒白，她眉头紧锁，凝神于手中琴弦，似乎每拨动一下都要耗尽心神与力气，而每一声琴音传来时都是携着内力与心神交融的力道，使听者难以分心错开这魔音贯耳。

陆容渊听了片刻忽然觉得这曲调有些不对劲，但是除了声音铿锵、曲意顿挫，倒也说不出是哪里有问题，正在凝神思索，便有一声刺耳的弦音传来，只见戚娘子那拨动七弦的手指微微颤抖，最后竟像绷不住力气一般，甲裂弦断，陆容渊耳朵深处微微作痛，当下竟有一丝头晕目眩之意，甩了两下头，又缓了一会儿，方觉神思清明起来。

玉归砚毫无防备，在弦断之声刚起时就已经失去意识趴在了桌上，陆容渊回神之后看到他这副模样大惊，立即起身去叫醒他，但是几番尝试，他仍是沉沉昏睡，不由焦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

弦已断，曲未终，戚娘子眸中情绪复杂，脸上更是看不出悲喜，看了看断弦，又看了看一睡一醒的两位公子，歉声道：“回公子，可能是我久不弹琴，技法生疏了，所以才会将琴弦拨断，真是抱歉，又扫了二位公子的兴。”

陆容渊冷冷看了她两眼，摇头道：“不对，若仅仅因弦断乱心他又怎会陷入沉睡，你究竟是何人，这又是什么魔音？”

戚娘子攥紧了双手，断裂的指甲刺进手心的皮肉，痛感一路追随到心间，面上浮起一丝惨笑道：“我乃西凉人氏，所弹之曲并非魔音，乃是一支西凉乐曲，方才公子让我弹琴，我想了想，就这一首曲子还算拿得出手，便弹了，没想到技法竟然生疏到这般地步，好好的一首曲子竟然让我弹成了那个样子。”

“呵，你是以为我听不出来这首曲子有什么不对吗？”陆容渊冷笑一声，面露狠厉之色，“我知道你是西凉人，也知道你们西凉有很多阴暗诡秘的东西，你别想耍这些小聪明，你最好趁我现在还没杀了你，赶快让他醒过来！”

戚娘子稳平心气，抬头注视着眼前的公子，“公子放心，我没有恶意，也无意伤害玉公子，他休息一个时辰便会无恙。”

“哦？”陆容渊向前一步道：“那你就是承认了你是别有用心，但是你如何能保证他在一个时辰之后就能醒来，谁知道你会不会骗我！”

戚娘子看着他的眉眼道：“若玉公子一个时辰之后没有醒过来，公子大可将我杀了偿命。”

陆容渊仰头笑了几声，“你伤我朋友在先，现在竟然还想要挟我？”

“这一个时辰的时间并非要挟，我会让公子相信我并无恶意。”

陆容渊定定看了她一会儿，道：“好，那你说吧，你所为何事？”

“在说这些之前，我能不能请公子跟我去一个地方，”见陆容渊脸上忽然有了一丝犹豫，戚娘子忙道，“此处人多眼杂，为防隔墙有耳公子移步三楼，玉公子我会让人好好照料。”

陆容渊狐疑道：“到底是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

戚娘子摇头不语，出门吩咐了几个姑娘进来收拾房间，又将睡倒在桌上的玉归砚移到床上，见一切收拾妥当，陆容渊便皱着眉头跟她走了出去。

出了金玉堂，沿廊走出二楼雅厅，在戚娘子的带领下，走到西北角的杂物间，在一处鲜有人至的晦暗之地，竟有一条精巧木梯通往三层阁楼，戚娘子将头探出去仔细看了看，确定四周无人注意之后陆容渊先爬了上去，随后自己也跟了上去。

阁楼之景与一层、二层纸醉金迷的奢靡景象全然不同，只是一间可供一人居住的小小雅间，一床，一柜，一桌，一椅，古朴雅致，宁静恬淡，俭朴的一点也不像是拥有着全盛京最大的青楼的老板娘的居所。

听不见下面的莺莺燕燕之词，闻不见那些令人心生厌倦的淫词艳曲，待戚娘子卸去钗环，抹去面脂，没了浓妆加持，没了珠翠傍身，那张脸展现的是浓浓的异域风情，不过虽美丽却异常憔悴，尤其是那一头油亮乌发，散开后才发现里面早已是一片霜白。

褪去外面那一层庸俗华丽的紫衫，露出内里一身粗布麻衣，戚娘子不顾陆容渊诧异的眼光，走到那柜前轻击两下，细听似有机关转动之声，声毕柜移，出现在眼前是一方祭坛，祭坛上所供一幅人物画像应是宫廷御笔所绘，画上男女穿着大齐皇室的白袍王服，情态已然逼近真人，只近看了一眼，陆容渊便陡然心惊。

那画上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身形修长高大，相貌秀如晴天碧水，星眸灿灿，唇角含笑，柔情脉脉的看着依偎在他臂间的女子，女子并没有回头看他，目光全被身前一株落英缤纷的桃花所吸引，花色绚烂，绯色漫天，洋洋春意下，那是一张惊为天人的绝色容颜，和自己一样的眉眼，只是多了些娇媚；和自己一样的鼻唇，只是线条更加柔和。那双眼睛像糅杂了玉色光波，往外散发的光芒格外温润优雅，是那墨色长睫遮掩不住的异域风华。

陆容渊越看越疑，越疑越看，到后来只觉心间骤然一痛，似有万千锋芒狠狠扎进心房，胸中血气瞬间上涌，喉间竟泛起一丝鲜甜，陆容渊皱眉忍下，悄悄运气调息。戚娘子已经点燃旁边三柱香烛，躬身插于香坛上，然后合手跪于祭坛前，神色凝重沉沉三叩首。

“这......”陆容渊张了张口，忽然发觉喉间一片铁锈之味，喉咙喑哑的讲不出话来，只能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画卷。

戚娘子起身之时，已是一片泪眼朦胧，屋内虽有一椅，但是祭坛前还有两个蒲团，戚娘子以手示意陆容渊坐在椅子上，陆容渊却转身与她一同跪坐在蒲团之上。

“公子是不是想问，这两人是谁？”

陆容渊又抬头往那画像上看了看，最后略显木讷的点了点头。

戚娘子看着香坛上徐徐燃烧的香烛，静静道：“这是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了，这个故事也很长，公子可有耐心听完？”

陆容渊镇定了一会儿，最后是硬扯着嗓子道：“有。”

戚娘子沉沉叹了一口气，开始讲起那个一直在她心中，但是二十年间从未敢与人提起的故事，“先说说这画上的女子吧，这女子是西凉的长公主殿下，曾经也贵为西凉皇储，而这个男子，则是大齐的怀王殿下，如你所见，他们是一对夫妻，但是很不幸，他们却也双双去世了。”

“西凉皇储！”陆容渊惊吸一口气，“那你是何人？”

“我啊？我曾经是西凉圣女。”戚娘子无力的笑笑，朦胧的双眸像是掀起了一江烟雨，尘世过往，往事云烟，都不过是那滑下下颌的两行泪珠罢了。

陆容渊讶异的看着她，没有想到花入楼的西凉人竟有这么大的来头，“那你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戚娘子拂袖擦过泪痕，“此事说来话长，西凉圣女乃是西凉皇储身边的特殊侍从，西凉皇室非持王令否则便不得出西凉。我自幼便跟随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虽是皇储，但曾在十七岁那年偷偷逃出过一次西凉国，我作为长公主殿□□边的圣女，虽然知道她此举有违国法，也必须随侍在她身侧。

中州国是距离西凉最近的国家，我们逃出去的时候中州正好在举办四方阁大选，长公主殿下自小聪颖慧智，深得女皇陛下传承，于是她假报了名字与身份去参加了那一年的四方阁文试大选。我和长公主殿下说好，最多七天，我们就必须回西凉，不然被陛下发现一定会被狠狠责罚。但是长公主殿下屡得佳绩，眼看着就要步步登顶，大选整整持续了三个月，我们就在中州整整呆了三个月。长公主殿下就是在那个时候遇见了这画中的男子，大齐的怀王殿下。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这个人是大齐的王爷，因为他也隐瞒了身份，他说他就是普通的官宦人家，那时的怀王殿下刚刚及冠，长得玉树临风，又文采斐然，长公主殿下自幼生在深宫，对他一见倾心，眼看着他们俩慢慢熟悉，渐渐生情，我越来越急，因西凉皇室不得与外族联姻，我便去劝长公主殿下趁时日不长赶快断了这段感情，可是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情根深种，就算我拿陛下的话和自己的性命相逼都没有用。

长公主殿下对待这份感情很认真，彼此坦诚，她对怀王殿下说了自己的身份，没有想到怀王殿下又惊又喜，因为他是大齐的皇室，这样两人更是门当户对，连大齐的皇帝都不会反对，他说要去西凉找陛下求娶长公主殿下，那个时候，我知道长公主殿下有些退缩了......”

陆容渊疑道：“为什么？”

“因为保持西凉皇室血统的纯正，西凉皇族从不与外族皇室联姻，若他是平民百姓倒还可以争一争，大不了长公主殿下登基后悄悄将他带回西凉，可偏偏他是那个已经被大齐弥觉法师指定的皇位继承人，陛下也绝不会允许将西凉的皇储嫁到外族，长公主殿下知道陛下是不会同意的，这段感情可能不会有结果了，所以三个月四方阁大选结束之后，长公主殿下忍痛离了中州，我们一起回了西凉。但是逃出国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了，好在陛下素来疼爱长公主殿下，只关了她几个月，没想到怀王殿下知道长公主殿下不辞而别后真的来到西凉提亲，但是...但是陛下一点也不顾忌他的身份，派人将他狠狠打了一顿，怀王殿下不知道他这样做给长公主带了多大的灾难，陛下得知长公主与外族男子有过三个月的相处后勃然大怒，不仅由宗室商议废黜了她的皇储身份，还将我们赶出了西凉，并且永远不许我们回来。

我们身无分文，能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中州，长公主殿下在文试中拿了魁首，我们本想凭着自己的能力在中州谋生，没有想到却碰上了还在那里等候的怀王殿下。怀王殿下虽然被陛下派去的人打的很惨，却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大齐的皇帝，就是不给长公主殿下添麻烦，当他知道长公主殿下受了这么大的责罚后，又要去西凉讨个交代，长公主殿下不忍心他再受伤了，何况西凉我们也回不去了，然后我们就随怀王殿下来到了大齐。”

“原来如此，”陆容渊点点头，自古以来只要打破桎梏就一定伴随着流血流泪，再看这画中男女的笑容，竟然体会到了他们笑中的苦尽甘来，而后事凄苦，不觉又在心中洒下点点哀伤,“那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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