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是接生陛下的稳婆和太医说的，陛下生下来带着玉的场景十分奇特，那稳婆有过几分学识，便脱口说了句吉祥话，对着刚生下的小皇子说了句‘天子怀玉’，先皇闻言龙颜大悦，不仅赏了她百金，这句话也随之流传了出去......”

这人还未说完，便又有一人接道：“怀有高尚德行的可称之为君子，但是只有拥有陛下那块玉的才能成为天子，陛下与玉相辅相成，不可分离！”

“不错不错，小高老板最近书读的很多啊！”

高无痕，小高老板，便是那祖上为齐皇雕过玉的年轻人，他与白傲秋一般年纪，大概二十五六，也是自小接管了家里的商铺，所以什么事都比别人懂得多一些，听见别人夸他，他反而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都是祖父告诉我的。”

“高无痕，你祖父都一百多岁了吧？”白傲秋忽然道。

“那当然，”高无痕昂起下巴，“我祖父可以活到二百岁呢！”

白傲秋抿了一口茶，“长寿之人啊，还见过先皇，又亲自为陛下雕过玉佩，可真是有福气！不知道高老板那鬼斧神工般的雕刻手艺，小高老板学了几成呢？”

高无痕胸口一挺，“自然是十成十，你听我这名字就知道，经我手雕出来的玉佩，那可是天然无痕。”

“不错不错，”瘦高男子赞同拍手，“我身上这件玉佩就是小高老板雕的，那手艺真的和高老板不相上下。”

白傲秋又是一声冷笑，“朱老板那块蓝玉是块好料子，想雕做什么都可以，其实最难的不是在一块白玉无瑕的料子上雕刻，是在一块已经成型的料子上雕刻，化腐朽为神奇，这才是老高老板最独到的地方。”

高无痕莫名被他讽刺了一下，心中有些不爽，“这个我也会，就拿...那位陆公子身上的玉佩来说...其实也算不上玉佩，陆公子，容我问一句，您的玉是未经雕琢的吧？”

陆容渊点头，“高公子慧眼如炬。”

高无痕更喜欢别人称他公子，遂一下就乐了，“您那块玉我刚看了，其实最好的形状不是现在的样子，要是经我的手雕琢一下，定能让它涨价数十倍！”

“那依你之见，雕成什么好呢？”

高无痕往他身前走了几步，没有伸手讨要玉佩拿来细看，自己弯腰看了一会儿，信誓旦旦道：“青龙夺日，这玉本身就有些龙身蜿蜒的形态，左侧翠色颇多，可做龙身，右侧一缕细白，可做龙腹，两点黑斑可做龙眼，上面一抹玉白可做太阳，青龙夺日，意趣可嘉？”

白傲秋拍拍手称赞，“意趣是有，可是小高老板可想过，这天下除了陛下，谁能佩龙形玉佩？”

高无痕“呃呃”两声，挠着头皮在屋里走了几步，“确实有欠考虑，这样吧，我回去问问祖父看他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不必如此费心，”陆容渊笑了笑，“我无意对这块玉多加雕琢，这样就挺好。”

“陆公子莫要客气，我高家就在梦华街，若你以后有需要，随时可以到高家，我请我祖父亲自为你这块玉凿光。”

“好啊，小高老板，抢生意都抢到我家里来了？”白傲秋一言又引起哄堂大笑。

高无痕本并无此意，只是对陆容渊的玉感兴趣罢了，他脸皮一向薄，被人这样一说就要红了脸，茶叶不喝了，放在一边就要找白傲秋理论，几个人在一旁打闹，倒显得陆容渊与玉归砚两人那边的气氛颇为沉静。

“啊，雨下大了！”众人正在为生意上的事争吵，忽然就听到白府的家丁在外面喊叫。

白傲秋忙停住了话头，自己也跑出去看看，“果然又要下大了，诸位要不趁雨势还未下起来，赶快回去？”

“白老板这是下逐客令了？”

“哪有的事，这不是诸位着想？”

虽然还有人故意挑他几句，但是大家都不想被暴雨淋到，赶快与主人谢过告辞，坐上自己的马车回府。

将府中人都送走之后，白傲秋大大舒了一口气，瘫坐在藏宝阁的椅子上，额上雨珠也没来得及擦。

“送走了？”

“嗯。”

“该说的都说了吗？”

“说了，尽量隐晦，没被他注意。”那群人走了以后，白傲秋也不再嘻哈怒笑，音色反而更加清冷，更贴近他这副面貌的本音。“我们一定要如此吗？直接告诉他不是更好。”

八宝格后的密室中缓缓走出一个青木阑衣僧人，走到那镇宅玉兔前轻轻抚了一下，眉目有些温和，“他太聪明了，说得明显只会适得其反。”

白傲秋愤愤，“好，你指使起我来倒是顺手。”

“从明天起不要去花入楼了。”

“为什么？”

“不要就是不要。”

听那声音含了一丝怒意，白傲秋只好不问，自行走到窗边去看那还未从街道消失的马车，顿了半响，僧人也随之走了过去，两人并立在窗间，见马车已经拐入东巷府，白傲秋忽然转过身冲他笑了一下。

马车行入东巷府，憋了一路的玉归砚终于发声：“我总觉得心头乱糟糟的......”

“太神奇了是不是？我看齐皇那玉倒不像是真的生出来的，估计是皇室故意传出来给百姓听的，这样一个生来带着祥瑞、具有天命的皇帝，根本不需要手段与君威，生来便可把握民心，大齐先皇这一招走的倒是奇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大齐皇帝生下来是什么情景我们虽然不知道，但是这弥觉法师我听说过，此人确实有十分的灵慧，凡是他说的话没有几个不应验的，他说大齐的君主可让九州一统，这个说法现在看来为时尚早，但是大齐皇帝在十五岁那年就平了吐谷浑之乱，震惊天下，若没有一统九州之心，他也不会发难大楚，还费尽心思让众皇子来大齐，一下把握了天下的命脉，像我们中州肯定不会被卷入下一次的九州之乱中，但是若他挟持了我去为难父皇，父皇没准真会同意助大齐一臂之力......”

“不会的。”

“啊？”玉归砚以为自己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什么不会的？”

“你父皇不会你助纣为虐的。”

“是是是，大楚现在没有招惹大齐，若大齐皇帝强行发难大楚，势必会被天下人诟病，但是我可听说这齐皇正在和相家那个小侯爷商量镇北铁骑扩军的事，他强征大楚之心昭然若揭，只要在你身上找个由头，不就可以像阳城一样挥师南下了？”

“你认为这样杀伐无道的君主会是上天指定的君主吗？以他的德行配得上做这九州之主吗？吐谷浑之战我清楚的很，他刚刚继位朝中是什么情形，先齐皇晚年昏庸无能，朝中大乱，内政未平，而他却立威，执意要征吐谷浑，不仅没有把握好时机，还胡乱点兵作战，西境军被吐谷浑一举吞没之事当时可在九州闹得沸沸扬扬，是定国侯带着镇北铁骑从北境过来相助西境军，吐谷浑的大帅也是个用兵奇才，最后搞到镇北铁骑差点全军覆没，几位相家将领几乎全部战死沙场，是定国侯拼着最后一口气这才堪堪将吐谷浑赶出去，这才有他的震惊天下的奇举！”

玉归砚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清楚？”

陆容渊眸光闪动，“在上元山同师父谈过这些。”

“玄机大师对大齐的事可真是了解！”

玉归砚本是无心一说，但陆容渊心思最是缜密，很容易从一句话将思维发散到各处，回想了一下师父说这些事的表情，似乎言语间也是愤懑居多，“可能师父也看不惯这种视兵将的生命如草芥的君主吧，吐谷浑之后大齐皇帝也没有安抚伤亡惨重的西境军和相家，反而一心图自己的大业，镇北铁骑才刚刚缓过来，就派兵攻打大楚，一心想要一统九州，真不知道那位弥觉法师是如何肯定这样的人可以做九州之主的。”

“那预言都放在这里了，总不能他什么都不做九州就自己一统了吧？”

陆容渊眸光忽然一深，心头杂乱无章的线条还未理齐，就冒出一个令他心惊的想法，“天下还未乱到需要一统的时候，他这样做岂非可以在刻意完成弥觉对他的预言？”

“什么？”

没想到自己竟然把心中想的这句说了出来，陆容渊加重一句：“若他本不是弥觉法师所说的那命定之人呢？”

玉归砚顺着他的指引说下去，“但是人都认为他是真龙天子，掩饰他不是真龙天子，他会努力的去一统九州，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承住法师的预言。”

“对，往回想，他那块正常人都会认为不可能出现在母体中的硕大的九龙玉佩便可以解释了，是有人故意为之别人以为他是。”

狭小的那车在路上悠悠前行，室内的气氛忽然降到了冰点，似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前人的一个阴谋，陆容渊尚在皱眉，玉归砚一举打破沉寂，“这些只是猜测吧，虽然听起来有条有理，但是什么证据都没有啊，再怎么着人家都是皇子，就算不是真龙天子，但是继位也是情理之中，想一统九州也没什么不对。”

“没错，”陆容渊叹了口气，“只是凭对他那块玉的猜测和他行事的分析，确实不足以说明什么，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忽然会去想这些没用的东西，他当他的皇帝，我做我的假太子，我去管他的事做什么。”

“是因为你这块玉吧，”玉归砚一语道破，“他们在一边讨论那些陈年旧事，乱了你的心神了，你说说你这块玉，我们都问了多少人了，都不知道在哪产的、在哪卖的，不会也是你娘胎里带来的吧？”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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