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捭阖，出自《战国策序》，讲的策士游说诸国的分化与拉拢之术，在《九州赋》一文中，在赞颂平阳州之时，谈及平阳州所领藩王高平王之时，用到过捭阖二字，但若要将此二字解释的通，不光要熟悉《九州赋》，更要通晓古今，其意泛多泛广，可是这么多人里不应当连一个知道此意的人都没有。

陆容渊将目光斜斜看向相思沅，这位相家三小姐，理应知道，其祖相御正是熟谙此术，一个镇国大将军，武能行兵打仗，文可智辩诸国，他的子孙，应当不会对他的独到之处没有一点传承。

相思沅正巧在这时看了一下前方的季老先生，但是季严方对她悄悄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不要帮。

相思沅心中偷笑，老先生这是专门来挫他们锐气的。

众人皆在翻书思索，陆容渊反倒执着一支狼毫临摹起树上那只飞鸟来，也许是他太过安然，鸟上一抹嫣红尚未点下，就听头上传来一声古板严肃之声，“你倒是悠闲......”

随即一张画着窗外飞鸟的纸从他肘下脱了出去。

“既然太子殿下什么都明白了，那就请太子殿下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吧。”

季严方负手转过身去，拿着那张工笔描画，眉间竟有一丝说不出的笑意。

众人松了一口气，陆容渊绷紧了心弦站了起来，旁边玉归砚传来自己同情的目光，陆容渊瞪了他一眼，因为这目光中有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戚戚之情。

稍作沉思过后，陆容渊见季老先生仍是一脸清肃，只好朗声道：“捭阖，乃开合，纵横，即合纵连横，捭阖之术，以阴阳之道为主旨，催动阴阳，用开闭之法构成四季轮回，使万物化生、兴亡交替；纵横，乃反和出，反和覆，反与忤，皆为阴阳之道。纵横家以开合之术作为权变依据，为战场催动人心所用。”

季老先生一张古井无波的脸终于有了些震动，他清了清嗓子，颇有兴味的接着问道：“与人言，如何遵循‘捭阖道术’？”

陆容渊苦笑，他这是自投罗网了吗？

“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捭阖道术，皆有循依，若揣摩已成，利弊已权，则决定如何出言，出言因人而异，与智者言，依博；与博者言，依辩；与辩者言，依要；与贵者言，依势；与富者言，依高；与贫者言，依利；与贱者言，依谦；与勇者言，依敢。”

季老先生连连点头，“太子殿下可知大齐先祖高平王与相家先祖相御？”

陆容渊毫无怯色，“自然知道，高平王本为先楚九州诸王之末，却能在九州之乱中一步登天，未尝不遵循相御所善捭阖之术。战乱初始，他能看清形势，不参与帝京夺位，积蓄力量，隐藏实力，便是‘阖’。八王为争地位争斗的头破血流，如此时机一到，他便立即参与九州裂土，而其余八王皆被蒙蔽他势如破竹，迅速占领大片国土，登基称帝，便是‘捭’。”

季老先生目露精光，下撇的嘴角也渐渐平和：“没想到太子殿下不光有惊世才华，竟还有如此胸怀，老夫佩服。”

陆容渊忽而一怔，嘴角抽搐了两下，意识到此举实在是对大齐先祖过于称赞自己的立场忽然变得很是尴尬，于是昂首正色道：“胸怀不敢当，前事不忘，后世之师，本宫之所以牢记此事，也是以史为镜而已。”

“不错，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未来还是掌握在你们这些年轻的皇子手中，老夫有幸能为诸位上一课，倒没有辜负从燕山而来的这一路奔波。”

竟然直言天下大势，难怪这老先生这把年纪依旧耳聪目明，竟将世事看得如此敞亮透彻，陆容渊拱手道：“是学生班门弄斧罢了。”

季严方心中赞誉颇深，不光露出一抹笑，还点了点头。

“先生倒是通达之人，不怕这句话传到陛下耳朵里？”

堂中缓缓站起出声的乃是左都御史家的大公子，兰慕笙，这位兰大公子虽是庶出，但因嫡出的三公子兰慕箦既不愿入仕，也不愿掌家事，反倒便宜了这位庶出居长的孩子，加上他还算有点头脑和才华，与京中世家子弟们相处的很好，久而久之大家都把他是庶出这件事淡忘了，所以他以嫡子身份来崇文尚学宫，又在这堂上发难先生，下面都没有人吭声。

别人忘了，相思沅可是记得清楚，相家曾经权势滔天，武官行事又总是不拘小节，很容易招这些御史笔伐。吐谷浑一战之后，相家各位将领战死沙场，相父被贬官，相家有一段时间势力薄弱，且相父就是官职正在左都御史之下，平时可没少遭左都御史刁难，这兰慕笙真是和他爹一个性子，逢人就爱冷嘲热讽。

冷哼一声，相思沅拍案而起，“兰大公子以为，陛下就不是通达之人了？”

兰大公子，不是兰公子，以这种方式提醒他和周围人的身份差距，兰慕笙的眼神果然变得些不快：“你这是诽谤！我何时这样说了！”

相思沅并不热爱多管闲事，偏偏就对左都御史一家格外看不惯，“你没这样说，但你就是这个意思！”

兰慕笙正是那种最没品的人，立即胡搅蛮缠道：“我什么意思？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意思？还是你心里就有这个意思？”

“你……”

看到相思沅被自己堵得无话可说，兰慕笙一脸得意。定国侯府衰败已久，他早已经习惯了在相家的人面前居高临下，眼下虽然相元楷刚刚打了一个胜仗，但是陛下并没有立即给定国侯府赏赐，所以在他看来，定国侯府已经不受新朝宠爱，他姓相的离翻身还早着呢！

不过这种得意的感觉很快就被另一种感觉取代了，一种莫名的凉意借着正暖的日光折射进来，像是突然的倒春寒，一瞬间让人无法适应，激起小臂上一层的鸡皮疙瘩。

兰慕笙一时竟有些惊慌失措，环顾四周，只有南方最暖的那处窗口，大楚太子站在那里低头捂嘴轻咳，似乎感觉到有人冲他看过来，还转过头冲他微微一笑。

兰慕笙打了个冷战，可能想到在诸国皇子面前这样做委实失礼，言语间竟稍稍收敛起来，但是仍不忘恶心一下他们：“当然了，陛下圣明，当然是通达明睿，今日之事若传到朝堂，陛下自然也是能明辨是非的。”

相思沅冷道：“先生不光是陛下亲自邀请来的，也曾是陛下的老师，既然陛下放心将我们交给先生，自然是相信先生的讲学方式，兰大公子还是不要在后面误导视听的好。”

说了这么多，下面竟无人附和，兰慕笙看着平时围在身边的狐朋狗友一个个恨不得藏到地缝里，只能恨恨道：“是，是，咱们可惹不起定国侯府的人，兰某不与你们争论，这就坐下便是了！”

说罢竟真的一掀衣摆回到位子上，还郎朗道：“先生接着讲。”

“唉……”季严方叹了口气，深感今时不如往日，“太子殿下......和七皇子殿下也都坐下吧，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希望诸位以后勤加修学，不要浪费光阴。”

季严方将书卷一合，示意这节课就此结束。季老先生历经两朝，已经一把花白胡子，能站在堂中连讲两个多时辰实属不易，他微微欠身向诸位身份尊贵的皇子们告别后，便踏出了学宫的大门。

“太子殿下……”玉归砚忽然道。

陆容渊道：“还有什么事！”

“你饿不饿，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如果表情能打人，玉归砚现在早已经腾空三尺又被摔在地上了。

“你把人家的东西弄得满地都是，不知道收拾一下吗……”

“不必了，你们先去吃东西吧。”

陆容渊与玉归砚齐齐转过头，见地上已经收拾干净，而相思沅此刻正伏在案前，将散落在桌上的毛笔一只一只挂在笔架上。刚说完话的嘴唇还未完全闭合，闪着莹润的光泽，半边乌发散而不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抖动，在阳光的照射下，展现着一种温暖的金色的光辉，她肤色白皙，脸颊却有红晕尚未褪去。

见两人迟迟不回答，相思沅习惯性的“嗯？”了一下。

“太子殿下！”

一声大喊突然从门外传来，陆容渊惊得忽然举起一掌，玉归砚躲避掌风影响，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捂着心脏惊魂未定道：“你干什么！想要吓死我啊……”

陆容渊想起苍月还在门外等着，拉着玉归砚慌忙向相思沅道别：“本宫要回府了。”

“嗯。”相思沅似在忙着摆弄最后一只笔，没有抬头。

季老先生的讲学结束后，上午的课业便可告一段落，陆容渊本想回太子府用午膳，却在拐角的醉仙楼被七皇子拦住了马车，直接一路被拉上二楼的雅间。

点完菜后，玉归砚一坐在软椅上，见陆容渊站在窗前久不坐下，笑道：“是不是看到这京中最贵气的酒楼有点惶恐啊？没关系，你付不起钱，算我请你的！”

岂知陆容渊竟还不理他，玉归砚耐不住性子，也起身走到那扇窗前。

透过二楼雅小窗，刚好可以看着一楼大厅中的人。而这个雅间的位置也刚好，楼下的人很难看到楼上的人在观察他们。

玉归砚探头瞄了几眼，看到正中的桌子上坐着一个紫衫少年，玉面银冠，一脸的嚣张跋扈，正指着自己桌上的什么东西在与店家理论，那小二已经被他训得面红耳赤、连连哈腰，他还是一副气势汹汹、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玉归砚看了片刻便失了兴趣，将窗子一关，点评道：“沈席。”

陆容渊点点头，道：“我进来时刚好看到那个小二从他身边走过，不过是衣摆不小心蹭了一下他的身子，他竟然嫌人家衣物不净，闹成现在这个场面。”

“嚣张惯了，”玉归砚悠悠叹了一口气，将他拉到桌前坐下，“这大齐的太后就是出自文华侯府，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前文化侯府的老侯爷在的时候，太后和文华侯府的关系并不是很好，加上皇上也不是很器重文化侯府，所以这文华侯府的势力嘛，也就一般般。但是自从文化侯府的老侯爷去世以后，太后与娘家的关系渐渐好了起来，因为现在的文华侯爷是太后的亲弟弟，后来这太后当上了太后，身在后宫，也有了权力，能有个强大的庇护，就开始扶持起她的这个兄弟，所以现任文华侯的势力可比他父亲在的时候强多啦，下面那位小侯爷沈席，年纪轻轻就在兵部任了职，父子俩一文一武，在大齐官场混的是如鱼得水。既是皇亲国戚，身后有太后做靠山，有手握权力，怎么还会把一个普通百姓放在眼里！”

这边话还没说完，雅间外便有轻轻的扣门声，玉归砚立即不再发表意见。门外看守的侍卫看门后，便有两个小二端着四个方盘雅间。

醉仙楼是盛京最大的酒楼，雅间内的客人也不乏皇族宗室，所以小二在见到各戴金冠的两人后也没有多惊讶，大大方方将菜碟摆好，然后安安静静退出去，雅间外排了两队侍卫，做他们这行的，就是得少说多做，免得万一惹了客人不高兴，可不就像楼下倒霉的那位一样了。

两人安安静静送完菜退出去后，还得了侍卫不少赏钱。离了雅间，他俩的心情逐渐放松起来，一人道：“也不知道这位爷今日是怎么了，好好的雅间不坐，偏偏跑大厅去，李京今天可真是出门踩屎了，碰到这种事！”

“嘿，这小霸王，就算他坐在雅间也没少刁难咱们，哪次给他送菜他好脸给过咱们，不得赏钱便罢，平白还要被他侮辱，好像咱们是多下等的人似的，要不是生在文华侯府，我早就上去打他了！”说罢还挥了挥自己健壮的手臂，这时见有人往楼上走开，另一人扯了一下他的手臂，“慎言，慎言......”

两人絮絮叨叨一路，直到下了楼一阵嘈杂声音才慢慢消失，陆容渊与玉归砚皆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的，将他们聊的话尽数收进耳朵里，七皇子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笑道：“这沈席，在京中风评不怎么样啊！”

陆容渊胃口不是很好，捡起筷子在面前戳了两下，又放了回去，“简直是劣迹斑斑......”

“啊呀，”七皇子惊呼一声，陆容渊从繁杂心绪中抬起头向他看去，却听他说道，“光顾着说话了，菜都凉了，快吃快吃，吃完还要回学宫。”

不辜负好友一番款待，陆容渊举杯对盏，先饮了一杯酒，清酒入喉，很是清爽，陆容渊眼中闪着亮光，“这是什么酒？滋味还有些清甜？”

“那是当然！”玉归砚将脚往桌上一翘，“要不说这醉仙楼是京中最好的酒楼，这酒可是他们店里的镇店之宝，梅花酒！”

陆容渊再喝了两口后，笑着摇摇头，“若说好酒，还是比不上大楚的风河醉，光酒香便可传到十里之外。”

“我们中州的雪酒才香醇呢！”

见他又要与自己争论起来，陆容渊连忙将话打住，闷头吃起桌上的菜肴。

醉仙楼是京中最好的酒楼，这酒楼的厨子也是京中一等的厨子，品了几道紫苏鱼、荔枝鸭、金丝肚羹、炒兔丁后玉归砚便打起来哈欠，可见饱腹之后困意来袭，可是等会儿还要会学宫，只好强打起精神坐上马车悠悠往正贤门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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