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诸国皇子入了崇文尚学宫之后，齐皇竟再也没有宣旨召见过他们，那情形像是真的请他们来听学一般。

春日风景尚好，盛京虽是皇都，但更是风物名城，有京郊卧龙山在侧，琼江包绕，依山傍水，风景十分秀丽。学宫每三日一休，已是十分自由，但由于学宫的课业实在枯燥无味，几个胆子大的皇子索性弃课而逃，约上几个同辈交好的大齐贵公子们在京中各处打马戏耍，日子过得好不逍遥。

这事虽然讲课的先生不敢过问，但是还是被苏佩洲悄悄告诉了皇上，几位皇子公子们刚刚潇洒没几天，便被一卷圣旨斥回了学宫。

七皇子一脸怏怏不乐，趴在桌上像是失了半条魂，他是最喜动恶静之人，几位皇子公子逃学当然有他的参与。这次被苏佩洲状告到御前，正好让齐皇抓到了他的把柄。齐皇顺着中州国主当日将他送来的来意，叮嘱苏佩洲好好看好这位嚣张的中州皇子，最好是找个人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再也不好逃学。

苏佩洲一把年纪，将人情是胡摸得门清。他自然知晓这一间学堂里谁都不好得罪，但是最最不好得罪的一定是这位中州皇子。而大齐的这些世家公子是什么顽劣品行他更是清楚，随便找个人监视他？

那不是给王八找绿豆吗？

找来找去，这学宫中唯一一个女学生就派上了用场。就是这样，相思沅顺理成章的坐在了皇子所坐的右席中。

与此同时，齐皇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挑选的先生太过随意了，和曾经所言不符，如果这刚开始都不能将人留住，更别提以后了。

于是齐皇特意命人去邀请了早已在燕山归隐的几位学派大家，怎料到这些先生还都有几分文人傲骨，不愿为五斗米而折腰，一时间竟没人肯过来。

但是饶费了苏佩洲几日的口舌，还真让他从燕山中请出来一人。

这便是今日讲学的先生，前任大齐帝师，教了三代皇子的姓季严方老先生。

门前石壁上那副《京都雁门赋》就是出自他的手笔，可惜除了大齐的世家子弟其他人都没有见过这季严方老先生，所以诸国皇子还是一贯散漫，并未做着好好听一番的准备，直到他将一卷大齐立朝的卷宗讲的有声有色人忍不住对当年英勇睿智的高平王心驰神往之时，陆容渊才意识到楚皇选这样一位看起来严肃端方实际上却腹含经纶之人来上这一课的目的，既然是帝王之师，总有几分把控人心引导思想的能力。短短一个时辰下来，观众人表情，竟有意犹未尽之态。

陆容渊斜坐临窗边，把玩着手中一只极品银灰狼毫，七皇子就坐在他旁边，听得很是津津有味。

于是选在玉归砚摇头晃脑之际，陆容渊伸腿轻轻蹬了一下旁边人的椅子。

“做什么？”玉归砚一个哆嗦，仓皇转了过来。

陆容渊将腿收回去，面色不动，唇角却掀的厉害，“没什么，试试你下盘稳不稳。”

“你奇不奇怪？我坐着你怎么试......”玉归砚刚想骂他一句，余光忽然瞥到身后一人，俊脸上一点窘迫当即如春风扶柳，一闪而过。

转身招手，七皇子摆出看家一笑：“三小姐，好巧。”

“不巧，”相思沅莞尔抬头，低声又道，“课堂之上，不可嬉闹。”说罢重新将眼神放到手持一卷古籍在堂中踱步讲书的灰衣老者身上去。

玉归砚无奈的指指自己，“实在冤枉！嬉闹的人不是我啊……”

某人像是突然得到了纾解，唇边笑意更浓。

中间休息了片刻之后，齐史便不再讲了，季老先生从箱子里掏出一本更厚的书籍，讲起了本身就艰涩隐晦的《九州赋》，这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家写的，一篇赋就是一本书，不仅赞扬先楚了九州风华，还记载了先楚和大齐建国初始时期诸藩国之间的军政司法之事，真正读懂这本书的人应当会叹息为何这样一本书没有在时间广泛流传，可是用词艰涩，常常以一字代一词，很多人都会对其中的意思产生误解，读着读着就读不下去了，以至于现在没有几个人愿意看这本书，若不是几位大家还留着自己手抄的底稿，怕是不久之后《九州赋》就要在世间失传。

众位学生们一开始还兴致满满，只是听那位老先生读起来都颇为费劲，何况是听出些意思来，于是没过多久，复又打瞌睡，这副形状令台上须发皆白的老先生沉沉叹了一口气。

玉归砚抱头难过，向陆容渊哭诉道：“你看那鸟儿尚可在枝头啼叫翩飞，而我却只能枯坐室内书，真是没趣......”

“哪里有鸟……”陆容渊转过头向窗外看去。

和煦的阳光如同碎金一般透过薄翼般的窗纱洒进室内，光线稍稍有些刺眼，窗边一只黑翅腹白头上还带点红色的鸟儿正站在树梢左右晃着自己的脑袋。

“呀！”陆容渊惊讶道，“果然有一只鸟。”

玉归砚冷哼一声，“与本皇子比起来，你可真是迟钝太多了。”

“……”

陆容渊刚准备在言语上战胜他，忽然听到身后清脆一响，一响过后便是哗啦啦一连串的笔杆落地之声，每听到一声响，陆容渊心里就要咯噔一下，直到室内一片寂静，才看到身侧玉归砚颇显尴尬的笑脸。

事情是如何发生的这位七皇子殿下也有点茫然，明明自己刚刚只是伸个懒腰，怎想今日穿的衣服袖口略宽，刚刚一个挥袖居然扫到了身后相家三小姐的笔架，衣带笔、笔连架的被他这一扫全掀翻在地上。

闹出这么大动静，玉归砚也觉得自己有些打扰到别人了，立刻起身，不管是讲课的还是睡觉的，统一欠身致歉。还没等弯下腰去捡，就听到堂上一声怒喝：“七皇子殿下！”

这季老先生可不是前些日子那些还在朝中有职位的老学士，他虽朝中任职，但也曾是教导过大齐三代帝王的老师，根本就不畏惧这些皇子的身份，就算是齐皇在这里也要恭恭敬敬喊他一声老师，这些个皇子倒好，目无尊长，还东倒西歪的做些小动作，他本就是治学大家，骨子里就是清高自傲，所以一看到有人在堂上哗众取宠才不管那个人是谁，问了一下身边监课的内监就直接大声警示。

此言一出，满堂少年都往玉归砚那里看过去，老先生振臂甩袖，一脸严肃：“老夫刚刚讲的你可听懂了？”

玉归砚苦笑着站起，他一直都在神游太虚，哪里听得到他在讲什么，况且自己一向不爱读书，就算听了也听不懂。

沉了沉气，玉归砚鼓起勇气冲前面的人傻傻一笑：“嗯……”。就冲他那颗莹莹发亮的虎牙，可是抚慰了不少被他气到跳脚的中州官员的心呢。

季严方就快要怒发冲冠了，一本书在桌案上敲了又敲，“老夫在问你话，你笑什么！”

这表情可真是又严又方。

玉归砚低头看了看身侧刚刚被自己“辱骂”过的好友，人家没有看他……那自然是不肯给他帮助了。

又瞥了一眼依旧怒视他的季老先生，也显然是不打算给自己台阶下了，只好硬着头皮回道：“听懂了！”

谎话连篇，季老先生顿时将一脸褶皱挤在一起，“那你且说说我刚刚所讲的，何为纵横捭阖之道。”

玉归砚一愣，“什么纵横捭阖？”

季严方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敢口出狂言！”

这群世家公子虽然之前没听过季严方讲学，但也知道他讲学极为严厉，齐皇在他手下受教五年，现在都不敢单独见他，可谓闻之变色。

见先生真的生气了，玉归砚也有些为难，骚着额头，往旁边四处撒望，想寻个提示，可是他们都沉着一张脸，显然都不知道答案，这种举目无亲的感觉可真是令人头大。

“讲不出来吗？”季严方威严的看着下面，“有谁能答出来的？”

平日里躁动的公子们瞬间没了声息，坐的一个比一个端正。

“哼，”季严方将书一甩，“答不出来今天谁都不许回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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