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容渊只觉得头皮发紧，脑中仿佛有细细密密针扎而来，不管那人是谁，敌在暗他在暗的事已经成为既定事实，从此后他在大齐的处境将更为艰难。

玉归砚见陆容渊脸色忽白忽青，连忙伸手轻轻拽了他一下：“怕打草惊蛇，我都是夜里去找的，能翻的地方都看过了......是不是后果很严重......”

陆容渊吞咽了下口水，猛然坐在椅上：“何止严重，简直大事不妙......此事关系到我的真实身份，我们一定要快点将幕后黑手查到！”

见他神情言辞突转严峻，玉归砚也转为端坐，“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尽力的，我今晚就写信给父皇他加度。”

“还有，他们使用的武器中有一种力道极为强劲的机关弩，箭身是银头朱杆，这种暗器目前为止我还从未见过。中州囊括天下能人异事，兵器也诸国中最多的，你让你父皇从兵器下手试试。”

玉归砚点头道：“好，只是可惜这群人没有一个活口，不然总能从他们身上拷问出点什么......”

陆容渊冷笑，“一群无舌，无瞳，无识的人，再怎么查也不能从他们身上得到线索。”

“无舌，无瞳，无识，什么意思？”玉归砚不解道。

“我翻看过他们的尸体，他们口中没有舌头，瞳孔涣散没有神韵，不知疼痛不知悲喜，基本没有自我意识，应该是用秘法培养出来的死士。我曾在典书阁的旧书上看过，这种杀手以五岁的男童为胚，在训练之前要先将他们单独关在暗室中三年击溃其心志，然后出令者会对在暗室中存活下来的孩子重塑心性，经过这样手段培养出来的杀手只听出令者一人的话，杀手十五岁便可单独作战，以一敌十话下，最主要的是这种死士没有个人意识，忠心主人，如同傀儡，所以他们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叫‘木菩提’。但是书上所说这种秘法已经失传，对他们的描写只是寥寥几字，近百年的书册更是失去了对于他们的记载，没想到居然能让我碰到，这个幕后之人可真是看得起大楚使团。”

玉归砚蹙眉：“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诡异的东西，把稚龄孩童培育为死士，这个人可真是丧心病狂！”

“可悲的是发明这种秘法的人还用救世的菩提来给这些孩子命名，好像自己是来普度众生一般。”陆容渊眼眸轻掀，将他错愕的表情尽收眼底，“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北齐？”

“我知道这件事的第一反应也是直接怀疑是北齐的人，毕竟他们是刚刚因为崇文尚学宫之事与大楚交恶，可是过后我仔细想了想，齐楚刚刚交战，大楚既然已经答应了去崇文尚学宫，北齐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赶尽杀绝啊，况且在诸国都来北齐的紧要关头，他们应该不会如此行事，这样做了万一被查出来还有哪国愿意与他交好？所以单单凭这个去怀疑北齐未免有些不妥。”

“没错，我也只是怀疑。”陆容渊挥去脑海中那名杀手最后的话，既然同是木菩提，出令者没必要挑一个还未成熟的死士出来，这样只要他熬不过拷打自己随时都可能被暴露，而陆容渊也一直坚信一条，那就是眼见耳听不一定为实，“齐楚关系一触即发，确实会有很多人想从中做文章，齐楚交战受益者不只北齐一国，诸国都有可能暗中袭击太子卫队营造是北齐袭击的表象，可是他们若以北齐的名义袭击应该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不该派一群死士过来，查也查不到，白白浪费功夫......”

玉归砚思索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脑袋跟不上他转的，于是托腮道，“如此看来，此案疑点颇多......”

陆容渊靠在椅背，点头道：“所以目前我们只能以不变应万变，这个人既是针对大楚，那么一次出手未遂，必然还有后招。”

玉归砚目光顿了一下，“好，听你的。”

话说到此处，便没什么的事了，嘱托完玉归砚早点回府后，陆容渊率先起身，往西边一帘屏风后隔开的静室走去。

静室中事先焚了安神香，精巧的六角兽炉中香烟袅袅，窗外有些浓重雾气往屋里慢慢渗着，珠帘卷雨，格外怡人，陆容渊斜身侧卧在软席上闭眼假寐，厅中花雨轻手轻脚地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收拾干净，不打扰室中公子休息，便将厅内唯一亮着的烛火也吹散了，只有静室中一盏琉璃灯还闪着点点莹光。

第二天玉归砚带着可口的点心翻墙而入的时候，陆容渊还躺在榻上睡着，七皇子倒也不急着喊醒他，将花雨唤来净了手，亲自从小厨房抱来一堆碗碟，将买来的点心一碟蝶摆起来，不消一刻钟，陆容渊便在扑鼻的响起中睁开了双眼。

紫红色兽纹四角案几与塌平齐，满满当当净是盛京福燕楼中的特色小点，甜的有桂花糖蒸栗粉糕、珍珠翡翠水晶角、豆黄芝麻卷、枣泥荷花酥、奶炸糕，咸口的是肉末烧饼、四喜饺子、五丁包、金丝小饼，气味香甜中带着点椒香，这时花雨又端了两碗小厨房刚煮好的粉圆进来，将那桌上仅剩的两个空位也占上了。

陆容渊尚未束发，身上也只穿着一件素白里衣，见状缓缓从榻上坐起，趿上靴子便朝案边走来，“这一大早，是有什么喜事？”

玉归砚捏着一块栗粉糕正经道：“庆祝崇文尚学宫明日开课，怎么，大齐皇帝没派人来你这里宣旨？”

陆容渊抬头慢慢回想，睡意朦胧中好像是有尖细的声音在耳边环绕，便道：“好像是有人在屋里说了什么，但是我实在是太困了，没注意听。”

花雨在后面提醒道：“公子，一早宫中传旨内监便来了，卢大人告诉他您昨夜宿醉，身子不适代为接旨，但是他说奉皇命，非要在您塌前宣旨，我就把他带了进来，隔着帘子宣的旨。”

玉归砚眉毛差点挑到天上去：“你们可真厉害，一个真敢骗，一个真敢睡！”

陆容渊轻笑：“你先吃着，我洗漱一下再过来。”

玉归砚一把拉着他的手，道：“你就直接在这收拾得了，这东西得趁热吃，好不容易从福燕楼排队买来的，宫里都吃不到这美味呢。”

“也罢，”陆容渊妥协道，吩咐花雨将水端来，在塌前粗粗将自己收拾了一下，连衣服也没换。

玉归砚将银箸递给他，陆容渊夹了一个水晶角，细细咀嚼起来。

和七皇子的大快朵颐相比，他这正常人的吃法真显优雅。玉归砚风卷残云般的吞食大半后，端着一碗粉圆慢悠悠品味，“今天正好没事，要不要去花入楼逛逛？”

陆容渊瞥了他一眼，以示回拒，“我和你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吃完赶快走！”

玉归砚拍拍他肩膀，感叹道：“果然啊，你这样冰清玉洁的人，是不适合沾染这些尘世烟火的，我真是好奇什么人能征服我们的陆大公子......”

陆容渊将筷子啪叽掷在桌上，斜他一眼道：“还吃不吃了？”

玉归砚乖乖捏起一块奶炸糕，道：“吃。”脸上一团愁云，哀叹这人怎么如此不开窍......

临近午时，太阳总算是出来了，清晨零零星星下了点小雨，如今雨后初霁，金色的阳光将薄云渲染的金鳞点点，脆色尽显，阵阵和风吹过，不仅一扫往日阴霾，更让人胸中无比轻松畅快。

这样的天气是极其适合赖在床上看书的，但是相家二少爷因被齐皇宣见的缘故，只能草草将手中书册放下，换上朝服准备入宫觐见。不过在自家大门口却被自家妹妹死死拦在府门口，说什么也不让他上马。

“二哥，你就跟陛下说一下，我也想要去嘛！”

按理说妹妹难得撒娇一次，就算说什么相元楷都会答应，可是今天两人就死死挨在这里，谁也不肯退让：“崇文尚学宫虽然说的是京中世家子弟都可以去，但你是个女儿家，那里面都是些男子，到时候他们就围着你一个，你让我怎么放心！”

相思沅转念一想，换个方式道：“那你就向陛下建议京中世家贵女都去不就好了？”

相元楷看了看天色，也许是觉得反正也赶不及在午时之前进宫了，干脆停下来插着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你平日不是最讨厌听那些快要作古的老夫子讲课？以前母亲让你去学宫你都不去，还是祖母亲自下山给你请的季老先生教你读书认字，现在倒上赶着了......”

“相元楷！谁让你这么说人家读书人的！”相思沅已经在门外对他软磨硬泡了一个时辰，耐心一早就用光了，“我就问你到底帮不帮我！”

听她直接大呼自己的名字，相元楷的脾气也硬了起来，“我不帮！”

相思沅眯了眯眼睛，冷笑了两声，“那我就自己去，你小心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我！”

相元楷连忙牵住她的衣袖，面上有些为难：“那你还是不要去了，我去请旨就是，但是陛下听不听我的我不能保证。”

相思沅将腰杆挺直：“我教你，你就上奏陛下，说既然崇文尚学宫为诸国皇子修学之处，就应当为天下典范，中州小国尚且知道女子与男子有同等的地位，那咱们大齐更不能拘泥于祖宗国法，凡是京中世家贵女有意愿的都可以上奏请旨去崇文尚学宫学习诸国皇子与天下各国看一看我们大齐君主的胸怀和风度！”

相元楷看了相思沅一眼，对她的从善如流表现出十成的震惊，相思沅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又不想答应了，推了推他的肩膀道：“二哥，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等你回来我亲手做饭给你吃啊！”

“别，”相元楷闻言脸色大变，身形忽而一退，“我也不求你感谢哥哥一辈子，你能记我一时好，少做点饭给我吃就好了......”

“看你表现！”相思沅拍拍他肩膀，抬腿就要往山外跑去，不过被相元楷一把拉住问道，“你总要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去吧？”

相思沅怔在原地，去学宫这事确实不是她自己的主意，但是事关一个隐藏多年的小秘密，也不方便告诉他，想了想，道：“陛下是说崇文尚学宫广集天下名士吗，我也想去看看他们有多么厉害。”

相元楷打量她一眼，“真的有这么简单？”

相思沅将他的手甩掉，便跑便道：“是！”

“你去哪里？”相元楷对着眼前逐渐消失的身影喊道，远方高挑瘦长的身影并未回头，却含着内力回了一声“重华寺”。

这句话传到相元楷耳朵里惊得他臂上汗毛都要立起来，转头看向身边小厮，木然道：“她不会真的喜欢和尚吧......”

小厮哪里懂这个，呆滞的摇摇头，相元楷误以为他在回复自己，脸上才捡回一点表情，掀衣上马，半楞半蒙的往皇城跑去，魂儿却早已跟着妹妹的身影飘到重华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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