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河醉之所以为风河醉，皆因它坛盖一开，便可有香飘十里的醉人酒气，随风入骨的酒香，仿佛可以让整个山河都沉浸在这袭人的醉意中，全不负他的酿造者谷树子所称的“寒暑十年无人知，酒香一动醉山河”之言。

“陛下天威在上，我不过是将诸王未曾想到的一面说了出来，大敌当前，诸王也不会一意孤行置大楚于不顾的。”他只不过出言稍加警示而已，大殿上说服诸王同意将世子送往北齐并不困难，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诸王只要不是太笨都会懂，连大楚的太子都愿意亲身前往北齐，他们有什么理由推辞，就算是表面应承，私下也玩一个狸猫换太子的把戏，但至少对于北齐，算是安抚上了。

“容渊？”楚皇见他神情颇有些恍惚，出言浅探，陆容渊果然身形微微一颤，“这次去北齐，朕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大楚帝王的请托，自然不是轻担，但陆容渊还是尽力应承：“陛下请讲。”

几杯清酒下肚，楚皇脸上已是红光满面，连说话时口中也喷出些许酒气，“朕是希望你能在北齐扶助太子一二，凭借你的智计与身手，一年之内，诸如拿到北齐的边防部署图，在齐军中安插进我大楚的兵将，或许日后帮助太子夺回本属于大楚的江山也可轻松些。”

虽然风河醉酒香袭人，但从别人口中轻嗅显然不是一件雅事，陆容渊还未嫌恶退却，花雨却早早将身子避开，转而站在了陆容渊右手一侧，这种小表现到将她的主子引得唇角轻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十分乐意完成这件艰难异常的事：“凭我一人之力？陛下未免太看重我了。”

“整个大楚都是晋王的后盾。”楚皇笃然。

“大楚早已自顾不暇......”陆容渊的话并没有说错，大楚旧制不改，本就行政艰难，一个连自己君威都难以维护的人，怎么去顾全远在北齐的他。

“朕相信贤侄可以力挽狂澜！”楚皇不知是醉意深了还是怎的，情绪很是激动，“北齐屠我西北阳城三镇，所到之处均以烈火焚烧，可怜两万大楚子民，白白承受这战争屠戮之灾，贤侄难道不想为他们报仇吗？”

陆容渊在皇城这几天对这次齐楚冲突的始末有了大致了解，但没想到阳城之战竟然这般惨烈，“北齐攻打阳城不是只震慑楚军，彰显国力吗？怎会如此阴狠毒辣，我看过那位北齐将军之前的作战资料，用兵之法还算得上是光明磊落，对待战俘为何如此下作！”

楚皇冷哼，“若真是行事光明磊落，怎么毫无原因突袭阳城！北齐的国土本就是那叛臣从我大楚版图裂分而来，如今又这般对我大楚子民，可见不为仁君之道。”

陆容渊端起案上金杯，入口的清甜冲淡了胸口中涌起火辣辣的醉意，风河醉就是这么奇怪，明明入口是果味，涌上来的后劲却像是服了鸩毒一般，需要不断喝下去，才能一直保持口中馥郁清香，所以每个饮风河醉的人最终都会醉得堪称不省人事。

福安默默往陆容渊已空的酒杯中再次斟满佳酿，然后自觉退到殿内阴暗处。

陆容渊不知默默想了些什么，犹豫半响最终还是缓缓开口：“陛下，世间万物道法自然，不可强行逆转。”

非常直白的拒绝却没有遭到意料中帝王的雷霆之怒，陆容渊已经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楚皇却微微一笑，似乎就要将这件事翻过去了：“罢了，本来你替太子去北齐就是件极为凶险的事，可能是醉了，朕怎么再会提这种要求，可能也是太想让大楚重新一统天下了吧，整日琢磨着，都有些魔怔了。”

陆容渊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本来只是替好兄弟出使，若是变成插足两国内政终究不是好事，而且现在这个关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此时已经接近傍晚，下了一整天的大雪也停了，太阳却在此时从山脚跳出来，隐隐还有些余晖，将西边散云染的流光溢彩，与周边雪景交相辉映，景色奇异壮美。

楚皇年迈，屋内炭火懒洋洋地烘着，眼睛瞅着透过树叶照进房中的斑驳影子，当下便觉困意袭来，在集英殿宴会群臣坐了一天不曾歇息，现在眼皮也愈发有些睁不开了。

正好陆容渊也感到腹中饥饿，趁机道：“陛下若是疲累了，不如回去早点歇息吧。”

“也好，近来总感身子疲惫，不似从前那般精神，可能还是老了吧。”楚皇迷迷瞪瞪就要站起来，福安赶紧上前扶着，边说就边往大门走去，楚皇在将要踏出门槛时却转过身来：“你明日就要出发了，今天也早点歇息吧。”

“是。”

直到目送那顶龙撵出了雅安阁的殿门，陆容渊才将曲着的腰板挺直，一直守在门边的青衣侍卫赶紧上前扶着一脸苦巴巴的主子，“殿下，小的伺候您进屋。”

陆容渊抬手敲了一下苍月的脑门，“这才几天，你到学会阿谀奉承了，不过你可不要高兴太早，我不会赏你良田百亩，妻妾成群，倒是可能让你变成福安公公那样的人。”

苍月苦笑着揉揉自己的脑袋，埋怨道：“公子真是小气。”

第二天天未亮内廷司就在宣德门外备好了出行仪仗。陆容渊随楚皇出来的时候，四匹脖子上系着黄缎子的青骢骏马拉着一辆朱樱黄盖的马车正在宫门口等候，由护军统领卢向南带阵，两名穿紫衫侍卫各举着两面大楚王旗，后面跟着宫人百名，一等侍卫五百名，二等侍卫三百名，车辆马匹百余浩浩汤汤占据了整条曲子街御道。

由于诸王世子都是从各自封国出发，再与太子统一到北齐汇合，所以这边只有太子的依仗整整齐齐待命，一行人连同马匹都寂静无音。

“此程艰险万分，皇儿一定要保重。”楚皇拉着陆容渊的手不停叮嘱道。

“陛下放心，儿臣定当不辱使命。”陆容渊一身崭新的玄色朱边王服伴在楚皇身侧，边向前走边接过福安递过来的狐裘给楚皇披上，楚皇满目祥和的拍拍他的手，一路将他送到车驾前。

婆娑锣击十二下，惊明鼓应十三声，此为御道出行之音。

天边红光微亮，刺目的骄阳似乎就要从云层里跳出来，满城的雾气在阳光的照射下就要升腾消失，人与人之间也看得愈发清楚，连宫墙上的褚红颜料也变得深刻炫目。

太子就这样第一次暴露在这些宫人面前，随行侍卫无一心里惊叹太子风华绝世，连转头回眸的半边侧脸也那么英俊好看。

陆容渊将半只脚踏上马车，对还在阶下看望的楚皇挥手道：“陛下快回去吧，这还未到午时，霜露之气未消，小心身子。”

楚皇心中略感不舍，对卢向南令道：“务必要保护好太子殿下，如若太子殿下在北齐有半点闪失，朕唯你是问！”

“是！”卢向南牵马站在车驾右侧，拱手大声回道。

楚皇点了点头背过身去，福安连忙地搀着楚皇的手，弯腰垂目间竟好似看到楚皇眼眶中有晶莹泪光闪动，当下心中惊讶，他在楚皇身边服侍不过四五年，这是第一次看到帝王的眼泪。

福安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让楚皇伤怀的那个人，却只能瞥见他碎金纹的鞋边转瞬就那辆华贵的马车里，厚重的门帘沉沉垂下，那辆马车在风里再无生息，只有顽固的风一下又一下的捶打侧边的窗帘，却不能撬开缝隙，窥见那人的一点光华。

“福安。”许是注意到身边的小太监脚步慢了下来，楚皇轻声喝到。

福安回神，连忙将脸转过来扶着楚皇慢慢往回走。眼珠在眼眶中转了几转，福安开口道：“陛下不必伤怀，殿下一定会平安无事回来的。”

楚皇略顿了顿脚步，闷声没有说话，然后猝然甩开福安搀扶的手，脚下步子迈得愈发快了起来，仿佛逃似的，身影顷刻便从宣德门消失不见。

青衣绒帽的车夫看见皇帝走了，方将马鞭高高扬起，轻轻抽在壮硕的青骢马背上，侍卫各自翻身上马，一行人马脚步匆匆地穿过正阳门，出了皇城。

马车中放着预留好的小手炉，还悠悠的散发着暖意，陆容渊将它放到手中，待发白的唇色渐渐红晕开来，花雨才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过去，将暖炉塞到他怀中。

论礼侍女本不得与太子共乘一驾，但太子备受皇帝宠爱，他发了话自然没人违抗，更何况这位侍女与太子殿下举止甚密，一群人巴结还顾不上，谁去惹太子的不高兴。

直到耳边的人声逐渐稀少，只余哒哒的马蹄声，陆容渊才将脑袋探出去，这时四周已经是白茫茫一片荒野，看来短短几个时辰，车驾脚程还是挺快的。

外面一时风大，马车的帘子被吹开了些许，花雨忙将车上的大氅拿下来盖到陆容渊身上，车轮印着残雪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紧张有秩的队伍伴着呼啸的北风往前行去。

一连数日，陆容渊都是被车外的香味馋醒的，卢向南带着一群侍卫上山抓兔，破冰抓鱼，花雨带着阿静和一群小宫女们烧火做饭，寒冬腊月的，在荒山野岭里忙的热火朝天，每个人额头都是汗涔涔的，倒也不觉得深冬有多么寒冷。

只是太子一向见不得风，若不是停在四面都是岩壁的山谷里，陆容渊断不会走出来。

“卢大人，现在到哪里了？”陆容渊接过花雨递过来的热汤，走到烧得窜到半人高的火堆旁坐下小口喝着，芙蓉汤是花雨的拿手好菜，煮的清淡爽口，极其滋养脾胃。

“太子殿下，越过这座山，前面就是北齐了。”卢向南笑着回道。从前大家都没有见过太子殿下，现在他也算是为数不多见过太子殿下的人了，这么多天的相处，一行人与太子相处的很愉快，听闻太子从小在上元山治病，也许因为没有生活在皇城的原因，竟然没有一点皇族架子。

“这么快？”陆容渊有些诧异。

“对啊，陛下让咱们赶路为先，大家每天坚持卯时出发，戌时休息从不曾偷懒过。”

“那还有多久能到盛京？”

卢向南拿着一根烧火的棍子，在地上写写算算，抬头道：“估摸最多一个月，指定到盛京。”

陆容渊将碗放下，伸出手掌烤烤火，装作虚寒的轻咳两声：“也好，到了北齐后大家先停下来休整一番，这些天大家都忙着赶路，连驿馆都没进去，睡也没睡好，明天似乎又要下雪了，我们明天就去最近的驿馆里休息吧。”

卢向南从火堆旁取下一只烤的滋滋冒油的兔腿递给陆容渊，“太子殿下真是吉人天相，自从咱们出了皇城便再也没有雪天，虽然大家伙没住上驿馆，但是枕着干草烤着火堆一样睡得舒坦。”

陆容渊用手指轻轻撕扯那只肥厚的兔腿，本想大快朵颐，奈何太子体弱向来不能吃些荤油重的东西，虽然没人会太这些细节，但保险起见，准备想卢向南叮嘱道：“我如今身子还未大好，吃不得这些油腥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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