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能答应去那种地方？”还没踏进清风阁，玄机就开始拉着陆容渊训斥道。

陆容渊疑道：“为什么不能答应？景韫生病，总不能真的让他去吧。”

“就算他不去，楚皇还会找到别的人代替的，他虽然有让你去的想法，但是既然没有明说，你是可以拒绝的。”

陆容渊淡淡一笑，“我为什么要拒绝，齐楚交恶，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北齐，我自己也想去看看北齐的国土有多么广大，京城有多么繁华，镇北铁骑有多么厉害，从前只能在书本里看到，若不是乘着这个机会，我们楚人是没机会到大齐咯！”

玄机真是万万没想到理由是这个，惊道：“你竟然把这件事当儿戏！你不知道皇家凶险，这一程可能是有去无回啊！”

“北齐之行虽说可能会有几分凶险，不过弟子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然可以保护好自己的。”陆容渊歪头一笑，自信满满地保证道。

“你怎么保证自己！你从前游历江湖所遇到的都是明刀明枪，你不知道皇家的暗箭难防啊！”

陆容渊摇摇头，走进清风阁，一把躺在门前的软塌上，颇为慵懒地回道：“我都已经答应景伯伯了，还能反悔不成，人家可是皇帝，一生气，咔嚓，咱们就要掉脑袋的。”

玄机面露不屑，讥诮道：“你小子的武功是我教的，怎么可能随时都要掉脑袋，他还没那么大的能耐。”

“师父，这话您在景伯伯面前怎么不说啊？”

少年姿容胜雪，嘴角嗪笑，捏着桌上果子，翘腿躺在软榻上明明一副大不敬的样子，却让人生不起气来，玄机吃瘪呶嘴，详怒瞪了他一眼。

这时花雨悄声进来，将屋内两侧门窗关上，打开火折子点燃房内配着小排风筒的特质小火炉，一股暖意袭来，陆容渊舒服地眯上眼睛。

“可是如今正值隆冬，北齐可不似上元山这样暖和，你又如此怕冷，到外面肯定要受不了的。”玄机看着炉中迅速升腾的热气，担忧道。

陆容渊拒不睁眼：“师父放心，等到了北齐，估计都要开春了。”

陆容渊躺在炉边的矮塌上，澄黄的火光将他的侧脸棱角映的格外分明，一缕发丝有意无意的额前飘来飘去，玄机起身去桌上小屉中拿出一把象牙骨的梳子，将他头上玉冠卸掉，重新将那缕飘摇的发丝梳在脑后，陆容渊就这样静静地半卧着，心思早不知神游到了哪里。

“劳烦师父了。”新梳的头发扎实稳固，再没有一丝头发调皮的跑出来。陆容渊抚了抚脑后结成小辫并入冠中的头发，讨好的冲玄机一笑。

一个年过半百大男人，眼看着眼眶就要红起来，“记得上一次给你编发还是你八岁的时候，如今一眨眼你都长大了，现在也不需要师父了。”

玄机所言，陆容渊未尝不感动，二十年前，师父还是个二三十岁的风雅青年，因为带着自己，硬是把自己磨炼的精于各种琐事，“师父待容渊如父如母，容渊心中感激不尽。”

“你在北齐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上元山还有一大家子人，师父不能陪你去了。”

“嗯。”陆容渊点头，忽然看向门口，对着花雨招手道：“花雨，你陪我一起去北齐吧？”

花雨有些受宠若惊，看了看玄机大师，见他也没有反对，于是答道：“是，公子。”

“还有，”陆容渊接着道，“苍月，冬竹，你把他们两个也叫过来一下。”

花雨没有异议，只要是公子吩咐的事，她都会照做，不过玄机倒有些纳闷，问道：“这冬竹是个小厨子，苍月又只会些小偷小摸的把戏，你把他俩带去做什么？”

陆容渊一笑：“做饭给我吃啊！”

待那边楚皇午饭用毕，花雨已经将陆容渊出行要用的行李收拾完了，虽然楚皇那边到时会有准备，但玄机生怕他穿着新衣不舒适，东拼西凑地收拾了满满一包袱的半旧里衣。

“山下清冷，玄机大师不必再送了。”此时空中又开始飘起盐粒，福安将楚皇身上的毛皮大氅再往上遮了遮，楚皇头上绒帽已经迅速见白。

“此去毕竟一年之久，爱徒，我心中也是十分不舍，就让我再看两眼，目送你们离去吧。”玄机撑着一把青色打伞，目光紧盯着马车前披着狐裘的锦衣少年。

大雪断断续续，楚皇也不勉强，在福安的搀扶下先进了朱樱马车，躲避寒意去了。

陆容渊手持青伞站在马车前，马车前的两匹枣红军马上各坐着两个青年，一个黑衣高大却一脸傻笑的，是苍月，另一个身量短小、脸圆可亲身上还披着挡雪蓑衣的青年，便是小厨子冬竹了。

对于这个连玄机都不理解的阵容，陆容渊看了却很安心，他将手中青伞递到苍月手中，自己先一步踏上马车，然后伸手将花雨拉上来，站在檐下遥遥冲玄机一笑，大声喊道：“师父也要保重身体！”炙热的笑意仿佛要将周身冰雪融化。

玄机泪光闪动，连连点头却是欲言又止。

清脆的马鞭声随风扬起，看着眼前的车队逐渐消失，先是一条黑线，后是一点，最后连车印都被风雪掩盖，一句伴着哽咽的喉间呓语还没说出口就这样消失在风里。

十一月二十八日，诸事皆宜。司天监上奏，上古天门乍开，苍龙七宿呈潜龙在渊之势，角星夺目，主春生，箕星灿灿，主逆转，虽不到春时，确有飞龙在天之变。

同时大楚一向体虚病弱的太子身体近来竟然大有好转，居然正装出席在楚皇会见五国藩王的宴会上，虽说太子依旧经不得风，与众人还遥遥隔着一层暖纱，但相较以往却是大有进益。

平日里除了太子三师，百官从没见过太子亲临朝堂，就算是祭礼宴会，太子也是隔在厚厚的暖厢中，朦胧之中看不到他一点轮廓，这次作为储君出现在宴席上，连百官的腰杆也莫名挺直了些。

虽说大楚皇室在诸王面前倍受掣肘，但毕竟是浸淫朝堂多年的帝王，君威与手段并用，加之暖纱之后的太子以国之大道相谏，宴会上双方辩谈一整天后，诸王居然都心悦诚服地答应了将世子一同送往北齐崇文尚学宫。

宴席结束之后，不光百官对这位深藏不露的太子刮目相看，连诸王的目光都变得与来时不同，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储君，假以时日必将带领大楚走向新的时代，可是如果太子太过聪慧，终将对他们不利，毕竟都是些九州之乱诸王的后代，若有一日大楚强盛如初，谁也保不准新皇会不会对诸王开刀。

于是诸王乘驾回封国时，一个个脸色凝重，楚皇只当他们知道要将世子送去北齐心里不舒坦，也没去往深处想，反倒是在送走诸王后高高兴兴坐上一顶紫盖金纹的暖轿，由福安托着一壶皇家清酿，亲自往太子所居雅安殿去了。

太子不居东宫却住在离东宫尚远的雅安殿也是有原因的，雅安殿建在皇宫东北角，远离庙堂，独居一隅，亲水临湖，景致盎然，为修养身心最佳之处，且不论殿阁富贵，光是仿照着上元山圭怀谷做得一个人工温泉，就要月销万金。

近日武陵皇城上空撒盐不断，皇宫内苑深广，四处都是刺骨冷意，无论院墙围的再高，呼啸的北风总能婉转绕进殿阁深处，将人吹得肤冷体寒。唯独雅安殿上空总是升腾着氤氲雾气，将一座小小宫殿包裹在温和湿润的暖气中。

楚皇从明辉堂换衣出发，经长清门左转，沿朱红色宫墙行约百余丈，皇宫东苑，轿辇行过嘉肃门，穿过百尺花廊，便可看到通往雅安殿的清浚桥。雅安殿虽小，但也是金顶朱漆，雕甍画栋，峻桷层榱，上覆琉璃瓦，壁间砖石皆镌镂龙凤飞云之状，足见楚皇对太子的宠爱。

待楚皇到时，殿内新主人已经换上崭新的团龙常服，站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广袖金边的玄色常服华贵繁冗，陆容渊头带束发金冠，腰系狮蛮纹琥珀革带，显得格外英气贵重，他身姿挺拔，站在老迈的楚皇面前，如同泽世明珠，光华烨烨。

“没想到这身太子常服，你竟穿的如此妥帖。”楚皇扶着福安的手，围着陆容渊看了一圈，连连点头称赞。

此时雅安殿除了当日几个亲眼目睹陆容渊从上元山下来的楚皇近卫和陆容渊所带亲侍外便空无一人，狸猫换太子之事毕竟不能太多人知晓。太子三师一心为太子与大楚江山着想自然不会多事，但楚皇仍担心会有疏漏，雅安殿内除了太子常用的心腹宫人外其余全部在陆容渊住进来前迁出皇宫，当日见过陆容渊真颜的侍卫也全部赐死，手法虽说过于狠厉，倒也是免除了许多后患。

陆容渊躬身行礼：“承蒙陛下抬爱。”

虽未行跪拜之礼，楚皇倒也不气，面色依旧和蔼，将他扶起来亲切关怀道：“这几日可住的习惯？”

“还好，虽然皇宫比上元山冷了一些，但好在炭火足，除了手脚容易冰凉其余并无不妥。”

楚皇闻言抚手细细感触，果然觉得他指尖要比自己凉些，于是怒斥旁边的内监：“你们平日都是怎么照顾殿下的？是不是又偷懒耍滑了！”

内监惶恐，一溜跪在地上磕头请罪。

“不怪他们，我本就喜热畏寒。殿内炭火一向供得足，今日只怕是刚从集英殿回来的缘故，身上的冷意还未全消。”见楚皇怒意稍歇，陆容渊方转向地上跪下的内监，温言道：“你们快起来吧。”

“既然殿下都宽恕你们了，还不起来，跪在这里做什么。”见内监还跪伏在地上，楚皇眼睫微翻，口气里尽是帝王的无情。内监闻言连忙脚不着地地跑出去，看那仓皇而逃的背影好像对楚皇很是畏惧。

陆容渊心里舒了一口气，上元山中楚皇待他一向不错，居然没想到他也是会动辄开罪他人的酷戾君王。

一时间沉默半响屋内无人开口，倒是福安，喜笑颜开的将手中一壶酒端至桌上，“陛下，您不是特地为殿下带了一壶风河醉来庆功的吗，奴才已经将酒斟好了。”

风河醉天下名酿，为大楚清河县特产，但皇室专供的名头却让那些趋之若鹜的酒徒们磕破了脑袋也尝不到各中滋味。陆容渊与楚国太子景韫交好，对这个入口清甜，后劲十足的酒很是喜爱，想来楚皇对他的喜好也是花了一番功夫，这心意倒是让陆容渊心中一暖。

“今日渊儿在宴会上表现令朕十分佩服，朕敬你一杯，不是你，朕还真的不能保证在集英殿上说服诸王呢，如今诸王都同意此事，朕心里最大的石头也算是落下了。”楚皇牵着陆容渊到炭盆边上的矮塌各自落座，福安将斟好的风河醉端过来放到案上，楚皇执手端起斟满清酿的金杯，笑对陆容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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