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役，父亲对我的态度大为改观。尽管回家的路上，他没跟说半句话，但没再朝我瞪他那双牛眼。晚上他竟然奇迹般地走进我的卧室，和颜悦色地来找我说事。他想听听我对事情的看法，事实上我能有什么看法呢！我对他们都不了解，若不是仗着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我今天势难收场。我的想法还是一样，认定张师傅偷了别人的东西。

父亲喃喃自语了一句：“没想到我半天没在，就动起手来。”他的表情严肃中掺杂些许痛苦，暗淡的目光闪现出丝丝内疚与自责。我真不太明白，不就两个菜农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过了火嘛，有必要显得心事重重，好像是自己天大的失职才发生了不可饶恕的事情吗？

我想笑老爸有官瘾，一个虚名的市场管理部副主任，他竟当宝贝似的那么看中。人家真正的副主任，从头到尾没露过面，只要没打死人，人家才懒得料理呢，他曾说过：“别人是按劳取酬，我是按酬去劳。发我多少工资，我就做多少事。我一个月拿到手的钱一千七八，喝西北风都不够。还想要我在这里每天待上七八个小时，我的劳动力再廉价也不至于廉价到这种程度。好歹我也是个国家干部，多少也是个官。”生活是一种态度，工作也是一种态度，吃着国家粮，拿着纳税人血汗钱的真副主任，恬不知耻地高谈阔论，还有脸称自己为国家干部。脸皮之厚恐怕可以上战场挡枪炮了。我在这里不说他的名字，是怕大家会集体炮轰他，实则说也无妨，他的铜墙铁壁，挡得住原子弹，还会怕炮轰！

挂名的副主任不只老爸一个，但真正管事的人不多，管得了事更是少之又少。父亲的威望源于他的认真，他敢管事，敢于较真碰硬，久而久之，父亲成了市场平安的护身符。只要市场上发生点事，大家第一个想到的救护神就是我爸。父亲来征求我的意见，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我的观点始终不变，仍然认为张师傅拿了齐师傅的菜，被我识穿后，感觉脸皮无存，顿时勃然大怒，才有过激举动。

父亲沉默了片刻，突然冒出一句颇具哲理的话来：“有些事情，亲眼所见的，亲耳所听的，未必都是真的。”

眼见为实又是啥意思，那什么才是真的呢？我很好奇，很想知道父亲的所思所想。

父亲点着了一根烟，悠悠地吸了一口，吐个烟圈飘向空中。父亲只抽了几口，就掐熄了烟头，将剩下的一大截烟放进烟盒里。父亲的动作很慢，是因为他在思考问题，可以猜出他遇到了烦心事。他答应三天之后给大家一个交待，可到目前为止他仍没有半点头绪。父亲来征求我的意见，是想我能有独到的见解，没想到我的想法跟白天一样，他有点小失望，再次喃喃自语：“想出来的才是真的。”

父亲所说的想，绝非天马行空，异想天开。他所说的想，应该是指缜密的思维和推理。父亲的小脑袋，卖卖菜还可以，论推理，我从没看到他的过人之处。父亲紧锁双眉，过了会儿又将那半截烟小心翼翼地从烟盒里拿出来，点上，深吸了一口，抬头四十五度角，将烟圈再次吐向空中。他吐得一团糟，之前还能吐个像图形又不像图形的图形，这一次纯粹地吐出一团烟雾，比他的头绪更乱的烟雾，隔了许久才散去。

按照父亲的逻辑，想出来的才是真的。所看就是我所想，所想就是我所认为的事实，毕竟我所了解的信息非常有限。两个师傅的为人我不清楚。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真为了一把菜而大动干戈。如果会的话，想必是平时积怨甚深，早已埋下仇恨的种子，那一把菜只是一根导火线。

父亲说：“老张的为人我很清楚，一向慷慨，绝不可能占老齐的便宜。”

“原来真的是齐师傅栽赃陷害他。”

“也不会呀，老齐一向比较实在，栽赃陷害的事他做不出来。”

“菜不可能自己长了脚，从齐师傅那里跑到张师傅那里吧！就是有人巴不得他们两个能斗起来，那个人应该是跟他们两个其中一个有仇。”父亲用目光鼓励我继续说下去，他认同我的看法：“这个人应该是比较清楚张师傅与齐师傅关系不和，他稍微做点手脚，简单的挑拨一下，就达成所愿，轻轻松松地玩弄他们两个二恁子。”

我的猜测不无道理，父亲很显然同意我的观点。如果真如我所想的，揪出挑拨离间的人不难，只要去问问张师傅和齐师傅，最近有谁跟他俩说过对方的不是。锁定好了人，事情就很容易理顺。

我将白天发生的事回放了一遍，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便对父亲说：“有没有可能是袁屠夫？”

“为什么认为是他呢？”

“白天齐师傅拿的宰鱼刀就是袁屠夫的，可他一点都不在意，甚至巴不得他们擦出火花，他好看热闹。人家谢屠夫，刀在张师傅手里，紧张得很，生怕自己的刀伤了人命。”

父亲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很快转换了话题：“时候不早了，先睡吧，明天我去找老袁问问。”正要走出房间，父亲转过身来问了句：“老谢当时什么表情？”

父亲刚才不可能没听清楚，我已经说过了，谢屠夫当时表现得很着急，他害怕自己的刀惹上人命官司。难道父亲怀疑谢屠夫？我不太喜欢父亲的多疑，毕竟不是警察破案，没必要将所有人都列为嫌疑犯。

父亲走时，用商量的语气对我说：“我明天上午还要去城管局报点东西，你要是有时间，帮我去看看摊位。”

我记得这应该是父亲头一次跟我商量事情，有几分求我的味道。纵使我有万般不愿，这个情都得给的，正好弥补一下我上次跟他吵架说过过激的话带给自己的愧疚。

我说要帮父亲去卖菜，母亲老高兴了。她第二天鸡叫头回就起来帮我做早餐，搞得好像我要进京赶考似的。早餐做好后，她发现天还未亮，只好爬上床睡觉。睡了没多久，鸡叫二回时，又帮我把早餐热了一遍。之后一直没去睡觉，坐等鸡叫三回，直至天明。

我起床时，发现母亲坐的餐桌旁边打盹。我去洗漱，她又忙着帮我热早餐。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我没有五六点钟吃早餐的习惯，母亲做的东西，我一口都没偿，枉费她的一片好心。

走时，我看到母亲眼里闪着泪花，以为她怪我误把她的好心当成驴肺，便随手抓起一个鸡蛋饼，边吃边说：“老妈子，以后别这么早起来帮我做吃的，太早了真吃不下东西。你别误会呀，等我回来后再吃！”

母亲则说：“我是闪着幸福的泪花，你终于肯跟你父亲一起打拼事业了。叉子，说实在的，卖菜没什么不好的。你爸一个月下来，赚个两三万不成问题。这年头，又有几个工作有这么高的工资。”

想想母亲是看到我愿当菜贩子而感到高兴，我的心几乎凉了半截。原来母亲跟父亲一样，认为我只适合卖卖菜，继承我父亲在我看来称不上事业的事业。我把拿着的鸡蛋饼扔了盆里，气恼地甩给母亲一句话：“以后别给我做早餐了，没胃口。”

头一次卖菜，我只顾埋头玩手机。买菜的人，一个个陆续从我身边走过，认识这个摊位的人问我话：“牛大哥没来呀？”我只嗯了一声，甚至都没抬眼看他们。买卖就是一个讨价还价的活，有人问茄子价钱。我伸出三个指头，才发现少伸了一个指头，也就不好意思再伸了，那就三个指头吧。谁知对方还嫌贵，说两块五卖不卖。我说可以。对方说全买了。我问对方是不是开饭店的，对方只是笑了笑没做答。15斤茄子，37块5，对方左摸右掏，东拼西凑，说全部家当只有30块5毛。我收了对方30块整钱，5毛钱退给了她。她又问生菜的价钱，我再伸出三个指头。她说贵，问我两块钱一斤可不可以，我说可以，反正我多伸了一个指头。她说买一斤，我随手抓了一把给她，说足有一斤了。她不相信我，说肯定没有一斤，我只好放电子称上称，发现有一斤二两，又抓了一小把出来。她有些后悔，问可不可以不称，直接把之前的做一斤给她。我说可以，又把抓出来的那一小把合在一起给他。她给了我一张十块的。我说可以了，恰好十块钱。她要我找她八块钱，我说七块五加两块五恰好十块钱。没等她反驳，我告诉她别把我当傻子使。她说生菜不买了，说完就把生菜扔在面前。我没有生气，笑着找给他两块五。她很不耐烦地说算她倒霉，又提起生菜，扭着个屁股，气嘟嘟地走开。我目送她离去，发现她扭动的屁股很诱人。她走出一段路后。我叫住她，她极不高兴地扭过头来，土声土气地问我什么事。我夸她背影很好看，屁股扭动的幅度再大一点，会更勾魂。她顿时气了，但我能看出来，她的气是佯装的，实则她喜欢别人夸她妖媚。她说你老娘都调戏，说我不孝道。我便叫她一声娘，她才快马加鞭，风一样离去。

生活原来是极富教育意义的喜剧。尤其在跟钱打交道的战场上，越好欺负的人越被人当傻子使，没人会同情你的弱智，甚至没人太在意你的死活。

又来了个买菜的，同样是一个女人，她开口问我辣椒的价钱。声音听起来异常熟悉，我寻声望去，竟然是高中班主任陈艳老师。陈老师看了我一眼，接着又问我：“小伙子，这个辣椒怎么卖？”很显然，陈老师没认出我来，也难怪，我已经整整四年没再见过她。我喊了她一声陈老师，她一脸茫然地望着我，然后抿嘴笑了笑。我告诉她我是她的学生。她问我是不是林正兵，还说林正兵当时就很帅气，说我越来越帅了。我想说当时班内女生眼里公认最帅气的是我，其次是汪小勇，第三才是林正兵。我说我姓牛。陈老师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牛顿，然后她觉得不对，牛顿是个历史人物。过了很久，她实在想不起来，才尴尬地问我：“不好意思啊，小伙子，你老师记忆力衰退得厉害，记不起来了。”

我只好告诉她我叫牛叉。她突然眼前一亮，兴奋地说道：“是你，牛叉。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解开白露的裙子，让她羞得足足哭了一晚上。白露前几天才打电话给我，说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天，现在想起来仍羞愧难当。”

说她记忆力不好嘛，白露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说她好吧，又把我忘在九霄云外。白露是我们的班花，当年我凭着一身的帅气让她倾心于我。只可惜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白露当之无愧的班花，美得无人不爱她，班上三十个男生，有二十九个把她视为梦中情人。唯独另一个，很喜欢她，却一而再、再而三捉弄她。最过分的就是在高二的班级晚会上，白露当着同学们的面说她喜欢我。然后，大家高喊着亲一个，亲一个。我们都没有拒绝，我要白露闭上眼睛，她果然很听话地闭上，谁知在她闭上眼睛后，我竟操蛋地解开她的裙子，露出黑色丝纱的内裤。等她反应过来，她哇哇尖叫着蹲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捧着裙子，然后诅咒似地说我：“牛叉，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现在回想起来，我只能说当年我吃错药了，我甚至一度怀疑是否当时我被情敌给我下了药，让我做出如此无聊不讨好的事。之后，她再没理过我，我却一直想念着她，直到昨天她通知我周六参加同学聚会。

陈老师定睛看了我许久，叹息地摇摇头说道：“可惜了，可惜了，论你的长相，如今只是卖个菜，实在太可惜了。好好卖吧，牛叉，要是遇上个贵妇人，说不定你就飞黄腾达了。”

陈老师说得我哭笑不得。为人师表的人，就是这样教育她当年没教育好的学生。为了照顾我生意，她每样菜都买了平时两个份量，她边挑选菜边说道：“卖菜不容易，我会跟我邻里、好友都说说，要他们都来关照关照你。你也不要灰心，人各有命，当年学习成绩差，能卖上菜，你算混得不错了，好过那些游手好闲的人。”

听她的语气，我也只比游手好闲的人好一点点。

她的说教水平跟她的年龄成反比，我现在仿佛意识到我以前成绩差，原来是有她这样的老师。送走陈老师，我干脆搬个凳子坐到隔壁菜棚里，免得再遇到奇葩熟人，重新数落我一翻。一个班主任，就已经彻底让我失去了拼搏的信心。

我刚一坐进菜棚，一个女人就放荡的笑出声来。她是张师傅的老婆，我应该叫她张婶。她仔细端详着我，像是审验一件高档的艺术品，然后“啧啧”地惊叹了几声说道：“风流老子帅儿子，不像我们家的志辉，他老子老实巴交的，生出他来平平常常。你真够帅的呀，换成我再年轻十岁，就会喜欢你。”

“拜托，张婶，你再年轻十岁也是四十来岁，我现在才二十二岁。我只听过老牛啃嫩草，哪有嫩牛啃老草的，你当傻子呀。”

“臭小子，我就不能养小白脸了。再年轻十岁，至少我还能有这个心。现在啊，我既没那个心，也没那个力气。不像你爸，宝刀永不老。”

张婶一时说我爸风流，一时又说我爸宝刀永不老。她怎么知道的？莫非被我爸的宝刀雕刻过。我用余光瞟她，她那张桔黄色的脸上尽是雀斑，别人说岁月全写在脸上，而她是脸毁了岁月。她长了一张对不起岁月的脸，我爸怎么可能会对她动心呢？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我爸肯定跟市场的某个女主角闹过绯闻，我跟我妈全然不知情而已。

我问起这事，张婶毫不掩饰地说：“你不知道啊，不知道最好，免得说到你妈耳朵里破坏和谐。”

“到底什么事嘛，张婶？”

她“哈哈”大笑着，那双沾满菜叶的手伸进衣服里挠了会儿痒痒。手缩出来时，菜叶不见了。她说：“没什么，都是绯闻，传言。再说了，没有绯闻的男人能叫男人嘛，那叫土包子。”

我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别看她大大咧咧，真让她保守秘密，就很难撬开她的嘴。直接问徒劳无获，那就来个旁敲侧击：“我爸这两天不在，原来是去会他的情人了。”

“不是嘞，你爸最近可没时间会情人了，他在参评十佳摊主，忙上忙下的。”

没多久，张师傅回到摊位，他看到我后虽没说我什么，但也没给我好脸色，他重重地摔了几下凳子，发泄心中的不快。张婶站出来为我抱不平，她说：“你还好意思板着个脸，要不是叉子，你跟老齐动起刀来，伤了你们两个活该，要是让牛大哥评选落空，我看你们怎么对得起牛大哥。”

“这跟我爸有什么关系，他们吵他们的，我爸评我爸的。”

“好像是一个菜市场如果有打架斗殴等破坏团结的事，就取消一个菜市场的参评资格。”

“哦——”张婶这么一说，我倒想起点什么。挑唆张师傅与齐师傅之间矛盾的，不一定是他们两个的仇人，他们两个也可能只是棋子，真正想报复的是我父亲。而那个人，肯定明里不敢跟我父亲斗，只好暗地里使阴招。我现在更好奇我父亲的情人，说不定能在她身上找到突破口，便问张婶：“我爸的小情人我昨天见过么？”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还真是满嘴跑火车呢！怎么跟叉子说这些子虚乌有的事呢？”

“啊呀，就允许你们男人拈花惹草，就不允许我们女人发发牢骚，唠叨唠叨。”

“你发什么牢骚吗？又不是我做了什么事。”

“你难道还想做什么事？你要是敢有事没事踏进她办公室半步，小心我撕破她个狐狸精，呸，臭不要脸的，破坏牛大哥名声。”

晚上，回到家看到了老爸。他的气色很好，可能是参选有望。

母亲睡着了以后，父亲一个人在阳台上抽闷烟，他很长一段时间习惯了一个人与烟为伴。我走近时，他没觉察到，我喊了他一声，他才问我：“第一天卖菜，感觉怎样？”

“就那个样了。”我不是来找他分享卖菜心得的，便说：“你说三天时间要给大伙一个交待，现已经过去了一天，进展怎样？”

“你有什么发现吗？”

“老爸，你不要做出对不起母亲的事！不然，我很难原谅你。”

“怎么这个语气跟我说话，你在外面听到些什么？”

“老爸，都说人不风流枉少年。你都快60的人了，还好这一口。”父亲又开始对我吹胡子瞪眼，我装作没看见，说我想说的：“应该是你跟菜场一个女的有了纠葛，而她的老公天性懦弱，对你只怒不敢言。唉，男人活到这个份上，真叫窝囊。他知道你正在参评十佳摊主，认为这是报复你的最好机会，趁你不在时，挑拨张师傅和齐师傅之间的矛盾。他心理十分清楚，你在时，大家都不敢闹事。只有你不在的时候，他才能挑拨成功。只要有人闹事，你就选评无望，他就认为达到了目的。”

“你瞎讲什么啊？别听他们胡说，我守着你母亲，从没动过出轨的念头。我跟你说过，有些事情，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未必都是真的。”

父亲的话，又有多少可信呢？但愿他说的是真的，菜市场人多嘴杂容易惹出是非。像我父亲那样菜市场领袖级别的人物，有人喜欢，有人爱慕很正常。也许正如张婶所说的，没有绯闻的男人还算男人吗？高中、大学我不也绯闻不断，迄今为止，不也没真发生一些事情。我现在只是好奇，两天以后，父亲能给大家一个怎样的交待。拭目以待吧，我要去参加同学聚会去了，还不知道聚会上将发生什么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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