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爱恨交织

此后几天，我忐忑不安地观察四周局势，好在没有动静，这叫我稍微安心了些。周四这天早上，我们班来了个新班主任，她是教语文的，姓郑，50多岁，脸盘宽大，胖，头发黑且卷，五官和我奶奶有点挂像。她涂暗红口红，肩搭花披巾，像个俄罗斯大婶。听说她原先在一所重点中学教书，退休后就来这了。

我虽说理科一塌糊涂，但语文、历史，政治还是可以的，基本上都能保持八、九十分，特别是我的作文，每次考试或者写周记，郑老都要很认真写评语。

有一次我写了篇名为《初来蜀英》的作文，文中写了我在学校里遇到的各种烦心事。郑老留下以下批语：“看得出，你是个纯洁善良的好孩子。离开父母，思念流泪是人之常情，相信你会习惯和适应的，再说学校里有同学和老师，不妨常和她们谈心，你说对吗？”她用“纯洁善良”评价我，这让我很意外，我在她心中很美好嘛。也许全班只有我家不是做生意的，所以郑老特别我，她说真正的财富是知识，别看有些人家里很有钱，实际上他们很空虚。从她的言语中可以看出她对有钱人的看法。

此后，我对郑老很有好感，除爱上她的课外，她对我也很照顾。下午最后一节课下了，她不仅帮我补语法，还给我缝补校服上脱落的纽扣，晚上下了晚自习，她总笑盈盈地送我回宿舍，路上，她对我说，“这周你写的周记我仔细看了，看得出你长大了，一个人不是生来就成熟稳重的，而是通过历练慢慢成长的。”

这晚，郑老和我聊了好久，我忽然觉得，能遇上这么个好老师真好。几个月过去，我语文成绩提高到了全班前三名，试卷评讲时，郑老说：“朱自清的《绿》这篇文章里有这么一题，我们班上只有一个同学是回答准确了的。”

同学们开始左顾右盼，想知道这人是谁，郑老笑地看着我说：“姜萌萌，你把你的答案念出来！”

大家的眼睛“刷”的一下看向我，纷纷发出惊叹，他们大概知道我会出现窘迫的样子。的确，我紧张，心里埋怨着：郑老是怎么啦，为什么非要我念，我最恨当众说话了。”

我不情愿地站起，只见郑老的眼里全是鼓励、期望和镇定。我稳定住情绪勉强念出，声音发颤，但总算完成任务。坐在我身边的薛荷不服气，她很不爽地把我的卷子拿过去，抄下答案。我不计较她的态度，我心里乐着呢。过去我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却发生了。

从此以后，郑老时常把我的作文当着全班念。我知道我的作文不是最好，根本比不上罗菁、柴晶和黄茵，但为什么非要我在全班念呢？后来，郑老给了我答案：我之所以这样做，绝不是为难你，更不是想让你丢脸，而是希望你能更深地了解自己，把握自己的长处，从而增强自信心和自尊心。

这话让我很感动，我觉得有这么一个人承认我，这时间很自豪的事。

有时候，我在路上无意间遇到黄茵，她一看到我就冷笑着对卓芸说：“怎么又看到她了，我们走快点。”

卓芸是个爱屋及乌的人，见黄茵这样，对我当然视而不见，每当这时，我就安慰自己：就当是两只蜘蛛从我身边路过好了，郑老说得对，走自己的路别人羡慕去吧。

自从我语文成绩提高后，每次考试都能保持在92分以上，这让我对郑老更崇拜了，她就是我的女神啊！但很快，我对她的态度发生了惊天大逆转。

周二，我们全寝室坐在一起吃早餐，郑老也坐我们这一桌。饭后，很多人把吃不了的包子鸡蛋等物倒进废物桶，我也把小半碗稀饭倒了进去。刚才李博走之前悄悄对我说，他买了版的漫画《漩涡》一会一起欣赏。这可是最美好的事啊！我急忙往餐厅外跑，可刚到门口，郑老突然叫道：“吴萌萌，你回来！”

我吃了一惊，虽很着急，但还是回来了。

“坐下。”

我老老实实坐下了，什么事啊？

郑老也坐下来，她盯着我问：“你把没吃完的粮食怎么处理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粮食？不过我很快明白了——稀饭和馒头。我低声说：“倒了。”

“倒了？你说得真轻巧啊！”郑老脸上浮出一丝寒笑，“你浪费粮食，必须捡起来给我都吃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叫我吃潲水盆里的东西？我完全成了冰雕，更无法形容此刻的感觉，她疯了吗？郑老那一贯温和的眼睛中露出了凶狠神色。她死死盯住我，嘴角完全耷下来，那样子实在恐怖。

“这个人不是郑老，她不会这样做的！”我心中闪出这样的念头，我敢说我是整个寝室里扔东西最少的人，她为什么对其他人视而不见，就专门针对我？我辩解道：“其他人都扔了，你为什么不叫她们？”

她冷冷地说：“我不管，我只看见你扔了。”

我壮起胆子叫道：“学校专门放一个盆子，就是装吃不不完的东西。”

“学校怎么做，我不管，你浪费了粮食，你就该吃下去！”

我几乎要昏到，这个人是谁？还是郑老吗？是在我最困难时时常帮助我的人吗？我不相信是她，我不信！

委屈、气愤、无助……我哭着低声乞求：“我错了，算了，算了嘛。”

郑老摇头，声音平静但坚决：“不行。”她忽然站起，不知从那个地方捡来个脏碗，往盆中一舀，污秽物装了满满一碗，“砰“的一声放在我面前。这碗里有剩菜、油、蛋壳、碎米、油腻的餐巾纸……我别过脸去，简直想吐。

她又坐下，眼里一片冰冷，她嘴角抽动着：“吃下去！”

我惊愕地瞪她，她在命令我！她把我当狗一样使唤，也许连狗都不如。你可以教育我节约是美德……可你不能侮辱我！

整个餐厅就我们俩，哦，还有三个清洁女工。看来郑老早就注意到大家的浪费，她十分气愤，可一直找不到发泄口，但今天她得逞了，她选择弱小目标下手——那就是我！

我浑身起鸡皮疙瘩，眼泪直流，真想痛骂她一顿，可嘴却张不开，我是怎么了？她又是这么了？我觉得她现在就是一个魔鬼。她冷冷地盯住我，好象害怕我跑了。

“吃。”她又说了一次，没有咆哮，没有嚷嚷，说得那样平静，甚至有些体贴，就象劝我吃营养品一样。

阴森！恐怖！我孤立无援地看着门外，希望妈妈突然出现，但我知道那不可能，罗菁、李博，你们在哪里？我泪如雨下，我真想扔这个恶魔18个馒头。

“吃！吃了它！”她加重语气。这几个字简直比骂人还可怕。我闭上眼，心脏狂跳，双手出汗，全身燥热，背心处的一股热浪正在沸腾，这种热浪像高辐射脉冲一样粗暴地上窜下跳，最后窜上头顶，感觉身上都要冒火了。

我鼓足勇气，小声说：“我不吃，要吃你吃！”

“你说什么？”

我不敢看她的脸，尽管双腿哆嗦得厉害，我还是慢慢站起，我把碗推到她面前，正视着她：“我说……我说……你吃，我就吃！”

郑老不可思议地盯着我，我仿佛看到了她背后升起了一片狰狞的黑烟，她的脸扭曲了，她变成了死神。

我们互相瞪着。她大概没想到一向胆小老实的我会反抗她。我们就这样对峙着，此刻她双手捏拳，脸色有点发白，眼睛喷着怒火。忽然，几乎是同时地，她起身迈腿，我也做出奔跑姿势，她伸手想来抓我，我下意识一埋头，竟躲过了她，我拔腿飞跑，使出力气，像摆脱烈火的吞噬一样不顾一切。我飞跑着，只要出了餐厅就安全了，跑啊！快跑！

“站住！吴萌萌，你回来……”身后，郑老的声音追过来，那声音里带着焦急、惊讶、懊恼和沮丧。那富有穿透力的调子在空旷的食堂中徘徊，像永不间断的地狱之音。

我不想听，我听不下去，我受不，我不想再见到这个人！我恨她！当我跑进教室，一阵喧闹扑面而来，我这才发现我已回到人间，此时离英语早自习还有五分钟。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一直默默流泪。早自习后，李博坐到我对面，他薄唇紧抿，“真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放心吧，她……”李博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这时，罗菁跑来抓住我的手：“别哭了，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对，你是对的。”

我哽咽地看她，再也忍不住了，我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

这次事后，郑老成了我的梦魇，当她动听地朗诵课文时，我听到却是这句话：“吃下去！”当她用以往那种温和的眼光看我时，我却看到了她另一副嘴脸。

至此以后，我不再去她办公室，每次和她相遇我都赶紧走开。可郑老很怪，似乎对那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她应该向我道歉的，可是没有，她好像完全失忆了。

郑老的形象在我心中彻底崩塌，后来我班发动了一次轰轰烈烈的“倒郑运动”，我虽没参加，但觉得大快人心。

事件的导火线是从郑老和Miss张的激烈冲突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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