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自卫反击战

这天后，我几乎随时随地都能见到孙伟，教室门口、楼梯、走廊、操场……凡是我去的地方，他都会很巧合地出现。有几次路上碰面，他故意不让路，我往左走，他就挡左边；我往右走，他就闪右侧……我气得面色通红、直喘粗气，他得意地笑着，就像一只猫在玩弄老鼠。

这种情况下，我大都转身绕道走。我知道躲不是办法，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我要向孙伟宣战。

可问题是，我能干什么？

周二下午，孙伟去踢球了，可就在刚才我又被他狠狠嘲讽了一顿，真把我气得要炸。我盘算着该怎么复仇，可想来想去毫无头绪。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叫喊，只见教室外李博正和几个话剧社的男生闲聊，他把一件面具戴在脸上，我一看差点吓晕，这是恐怖片里的鬼脸啊，白长脸，黑头套，眼睛和嘴巴是三个大黑洞，嘴角处全是脓疱，超恶心。

李博装扮好了，忽扭头大叫一声，几个男生又喊起来。

我在旁边偷偷看着，灵光一闪，有了想法。

“李博，你能来一下吗？”这会儿，我大着胆子走到这伙男生旁边，说完这一句就赶紧躲进一株茂盛的龟背竹后面，龟背竹的叶子很大，叶上长着不少小圆孔，我从圆孔里往外看，瞬间觉得踏实。

男生们很敏感，大笑起来，他们吆喝着拍打李博，有人找哦！快去嘛！李博笑笑，漫步向我走来。

“怎么了？”他拨开一丛树叶站在我面前，我忽然有些失语。今天他穿着今夏新发的制服，白衬衣，深蓝色领带加西裤，修长，但不算瘦削，感觉衣服底下是一副热爱运动的。他又长高了，脸型也变成了轮廓分明的样子，他眉毛和眼睛的距离很近，这看起来眼型深邃，眼神中更带着好奇与坚定的神采。我压低声音，“你的面具能借我用用吗？”

李博一愣，右手把面具举高了些，“你要这个？不怕啊？”

“是挺吓人的，可很合适我，能借我吗？保证明天就还你。”

“你想干什么？”他轻笑，“说来听听。”

“这我不能说，反正不干坏事，怎么样？你要是借我，你提要求，只要我能办的都答应。”

“呵！”李博向前挪了两步，“我的要求可多了。”

我笑起来，他也笑，俩人一起傻笑又同时停住。他似乎有点尴尬，一会盯地面，一会又向旁边看，我原地踱步，手不知觉地扯掉了树上好几朵小白花。李博玩着面具，“借你没问题，但你得告诉我你干什么。”

我长吁一口气，“我要报复孙伟，他这人……”我咬牙切齿地说，“太欺负人了！”

还未说完，李博兴奋极了，“有意思。你打算怎么干？不会是带着这个吓唬他？”

我瞪大眼，一字一句地说，“恭喜你答对了。”

“切……太幼稚了吧。不过这么好玩的事怎能少了我呢？”

“你是说，你要加入？”

“那当然，咱俩配合，绝对把他轻松干掉。”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坐在灌木丛里，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李博说他和孙伟是一个寝室的，孙伟平时总找他麻烦，这叫他无法容忍，虽然孙伟很强大，可弱点也是相当致命的。其一，孙伟很爱踢足球，每次晚上回宿舍鞋子一脱，整个寝室就成化粪池了，李博睡孙伟边上，受灾最为严重。有一次宿舍员的老婆带小孩来小住几天，小孩路过寝室门口，立刻嗅出端倪，他问妈妈，“这里有人在拉屎吗？”

这事件一时间传为佳话。

其二，几乎每晚孙伟都要说梦话。就在昨晚，他喊了一晚上，“黄茵啊，黄茵，我好爱你，黄茵哦哦……”

李博浪声浪气学着，差点把我笑尿。李博说，说梦话也就算了，昨晚他竟爬我床上，死活要钻被窝，幸好我奋力反抗才保住了青白。我大笑起来，这的确是孙伟的风格。

“既然孙伟爱死了黄茵，这就是突破口啦！”我激动得发抖，“一会我以黄茵的名义给孙伟写情书，约他今晚去花园见面，你掩护我，我要狠狠揍他一顿。”

“想法不错，可谁来演黄茵呢？”

“当然是我了，我最合适。”

李博想了想，“这样，你借我一套你的校服，今晚我演黄茵。”

“你？不行不行，衣服肯定穿不上，再说哪有你这么高的女生？就我来吧。”

“那不行！”李博果断拒绝，“这货到时一定会对你又摸又啃的。”

呃……我无语，李博也意识到气氛不太对，他赶紧转换话题，“反正就这么定了，今晚很值得期待是吧？”

我点点头，“这个，我到时踢孙伟几脚，应该没事吧？”

“当然没问题。”

“打耳光呢？”

“哈，撕了他的嘴都行。”

这一刻，我们同时露出邪恶的微笑。

整个晚自习我和李博都在中度过，我悄悄转头过去，“都准备好了？”

“没问题，情书送了？”

“当然，孙伟很快就把回信放我指定位置了，那情书写的，我的天，他说他连新内裤都换好了。”

“噗……”李博喷了，他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我俩嘻嘻嘻哈哈，但不敢大声笑，只得憋着，柴晶诧异地看着我们，我赶紧忍住，今晚，就在今晚，将是一次快乐的战斗！

晚自习铃声一响，我和李博前后脚跑出教室，我们埋伏在花园里，李博穿上了我的校服，戴着帽子和卡通口罩，完美伪娘。虽然他衣服扣不上，但裙子竟然穿上了，妈啊，大长腿。

我噗嗤笑，“酥胸外露啊，诱惑。”

李博红了脸，“不准笑。说好了，今晚的事你必须保密。”

我乐不可支，“那可不好说，嘿嘿。”

正说笑着，李博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去啊。”

我躲在暗处，只见李博一扭扭地来到一处空地，背过身坐上石凳，月光把那里照得朦胧，我看到他帽子上的缎带在风中摇曳。我套上面具，密切着，不一会，灌木林那边传来一阵细碎之声，来了？

灌木丛被一点点拨开，月光下，一个厚实的身影探出，我双手抓紧，蓄势待发。

孙伟慢慢向李博走去，离他仅有半米距离的时候，孙伟一个鲤鱼打挺，扑在李博身上，他闷声闷气地喊，“黄茵，我真没想到你会约我，我，我开心啊！”

孙伟太沉，一下子就把李博扑到了，我看得心惊胆战，别暴露啊！

孙伟抱着李博上下其手，李博双臂紧紧抱在一起，扭捏着身子，孙伟激动极了，喘着粗气，“让我K一下，就一下，嘿嘿，你腿真长啊，怎么……”孙伟顿了一下，笑得阴阳怪气，“你大腿怎么有汗毛哩？不是都说女生的腿又嫩又滑吗？”

完了！暴露了？！我本想在这时候冲过去，可又打消念头，怎么办？去还不去？

李博又扭捏起来，忽然他半蹲下来抱住孙伟，孙伟一愣，随后笑开花，“这个我喜欢，黄茵，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了我看看你……”他也蹲了下去。

恶心！这肉麻的音调从孙伟口中说出，猪听了都要撞墙。好吧，趁现在我要给你致命一击。我拉下头套，轻手轻脚冲出去。这一路我跑得飞快，很快就来到孙伟背后，我抬起右腿给他一个回旋踢，原来报仇是如此畅快，就像打在一块厚实的牛排上，舒爽极了。就当我准备再来一下的时候，忽然灌木丛外多束黄光闪耀，此起彼伏的电喇叭声撕裂天空。

“前面的同学，你们被捕了，谁都不准动，全部蹲下！”

我愣了！校园巡捕队怎么来了？说起这巡捕队，还真叫人讨厌，这是个由德育主任刘老牵头，八个高三学生代表组成的专抓早恋学生的激进工作团体。前段时间我们年级恋爱情况严重，高中部就更不用说了，就我知道的已有三个女生同时怀孕，现只有一人返校，另外两个还在家休养。于是学校赶紧成立搜捕队，每周晚不定时地去各大隐蔽场所搜捕学生，刘老师曾血气方刚地说，我们一定要把罪恶扼杀在萌芽状态，这是我们神圣的使命。于是，全校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下。

柴晶、薛荷等人都被他们抓过现行，这让她们很气愤，太丢面子了，可又无可奈何，谁让刘老师长着狗鼻子呢？就是钻进洞里也会被挖出来。可我完全不把刘老当回事，我又不恋爱，嘿嘿。

四周灌木林悉悉索索地乱动着，看来今晚是全警出动。

孙伟也意识到不对了，他赶紧爬起准备跑，可一转身正好碰上我的鬼脸，我尖叫起来，孙伟蹦起老高，“妈呀？什么鬼？把我脸撞坏了你赔得起吗？我打死你个大头鬼！”孙伟大叫，举起铁锤向我砸来，我四肢并用，弯腰逃窜。

“刘老，他们在这呢！”就在我逃命的时候，从灌木林里跑出一个高中生，接着又钻出四人。

刘老大喝一声，“赶紧控制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更多电光向这边扫射，到处都是哄哄的脚步声。我脚下一绊，载了，就在我以为要被揍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孙伟的鬼嚎，只见李博一把将他掀翻在地，接着就是一顿狂踩。李博每抬一次腿，小短裙就副有节奏的妖娆飞舞，走光了。孙伟趴在地上打滚，他哀求着，“黄茵，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大头鬼，真和我没关系啊……”

打得太解恨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也参一股，但来不及了，刘老领着学生向这边跑来，李博扔下孙伟，拉上我钻进旁边的草丛。

风纪组把孙伟团团围住，电筒直射他，孙伟捂脸在地上打滚哀嚎。

刘老弯腰观察，“别装了，赶紧起来，你哪个年级的？胆子太大了吧，我们天天抓你还和我们对着干，明天叫你家长来，恩？女生呢？”

“老师，好像跑了，追不追？”一高中生答话。

“追，赶紧找回来呀！”

我和李博躲在对面的草丛中，我几乎得了哮喘，李博也好不到哪去，一听要来抓人，我们赶紧跑路。

身后是凌乱的脚步，我们从小路包抄，一口气跑到大路口。天色很黑，路灯也不算明亮，我大喘粗气，李博都要流鼻涕了，我们互看一眼，狂笑起来。

“怎么样？刺激吗？”李博问。

“要是每晚都这样……我肯定能瘦十斤。”

“你还减肥，都瘦成人皮了。”

正调笑着，几个高中生往我们这边走来，我赶紧拉李博，快走快走。

“你们两个，站住！”高中生跑步过来，正好看到我和李博在拉拉扯扯，我偷看一眼，原来是风纪小组的人，这下好了，被抓个现行。高中男生打量我们，“你们是初中部的吧？有没有看到一高中女生，大概一米六，短发。”

我和李博相互看看，李博175cm，戴着帽子和口罩，红格小短裙代表着他的身份，他是初中生。而我同样穿初中制服，目光懵懂，光从这两点看，我们不符合通缉条件。

我松了口气，说，“没，没看到啊。”

三个男生相互对眼神，这应该是职业动作，一个胖子走上前打量，“哇哦，我们学校有这么高的初中生吗？都可以当模特了，哎呀，腿好长啊！”

我一惊，赶紧挡在李博面前，“非礼，你怎么掀我闺蜜裙子？”

“没有呀，我动都没动！”

“怎么没有，裙子都飞起来了！”

见我闹起来，几个高中生边道歉，边开胖子玩笑，“人家是小学妹，你别打主意啊！”

“怎么回事？你们在吵什么？”一个声音响起，刘老带着几个学生走来。她的确是我们学校的热血干将，别看都五十了，可行动迅速，说话也快，全身血液循环速度都比常人要快两倍。刘老走到我面前，打量片刻：“两位同学怎么不回寝室？”

我手心冒汗，不能让李博出声，得赶紧脱身才好。我发出甜甜的声音，自己听着都难受，“哎呀高老师，我们在教室里背单词呢，结果忘了时间。”

“呦，很刻苦嘛！”刘老冲高中生招呼，“看看，小学妹都比你们用功。”

我皮笑肉不笑，转头看李博，“李兰，我们赶紧回寝室吧，得排队洗澡呢。”

李博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他重重点头，右手搂上我的肩。我发嗲，“刘老，那我们走啦，回去晚了怕没水了呢。”

很奇怪地，刘老和高中生们都没开腔，他们惊讶地盯着我们，最后目光都落到了李博的右手。完了，穿帮了，女生之间哪有这样勾肩搭背的？我赶紧身子一闪退出李博的怀抱，我扯扯他的衣袖，慌慌张张对高老告别，“我们先回去啦，哈哈，太晚了……”说完，我拽起李博就溜，我们走得风快，几乎是竞走，我声带里挤出一点声音，“你走路腿并拢，他们都看着呢，刚才你那一下子差点穿帮！”

“那怎么弄？女生之间难道是拉手？”说完，他握住我的手，我抖了一下，脸立刻烫了，幸好是黑夜，不然真是不好意思。我看着李博的手，这哪是握住，分明是十指相扣。

“这，女生可不这样。”我扭捏起来，心脏超负荷跳动，几乎要心梗！恍惚中，我抽出手一把挽住李博胳膊，“这样，这样就对了，我们都是这样的。”

我们加快步伐，行走如飞。李博恍然，“原来是这样，好吧，这样不错。”说完，他向我这边挤了挤。

跑到女生宿舍附近，李博终于脱掉女装，换上男生制服，当他从厕所出来，我看到他的目光竟然和星星一样闪耀，我接过我的校服，那上面还留有他的温度，真没想到，我的衣服竟被一个男生穿过，想起来这都是极大的讽刺啊！

第二天早餐后，我慢悠悠地往教学大楼走，想起昨晚那一幕，我不由嘴角上扬。路过校园公告栏，只见那里围着一堆学生，大家吵闹得厉害，笑声很大，大概食堂公布了今天中午的食谱吧？我悠哉哉地走过去，上面确实贴着一张告示。

各位同学：

由于昨晚多名学生在校谈恋爱，严重影响校园风气，故风纪大队查明已有八名同学存在违纪情况，即刻起将接受思想教育，但还有两名学生至今下落不明，其中一男生穿初中女生制服，冒充女生与另一女生谈恋爱，该男生的特点为身高175左右，偏瘦，此情况属严重违纪行为，必须严惩。如有知情同学速来德育处找高老师汇报。

蜀英试验学校德育处

1998年6月4日

我心跳加快，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当我忐忑不安地走进教室，只见孙伟气鼓鼓地趴在桌上，他手臂、脸上都包扎着纱布，听说下课后就要去刘老那报道了。再看李博，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似笑非笑。我不敢笑，看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呢，我用眼神向他示意，还笑？我俩被通缉了你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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