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可怕的一天

早上八点，上课铃准时拉响，教室里依旧很吵闹。男生把文具盒立在桌子上，几人一组玩兵乓球。女生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笑声此起彼伏。她们从小学起就混在一起，到现在像亲姐妹一样，而我自然无法融入她们。

好尴尬啊，我独自坐着窗边，像个小老头儿。我很着急，这孤独的滋味真不好受，可我没办法，从幼儿园开始我就习惯躲着人，上了小学，那更成了一只蜗牛。从小到大我从不主动和人打招呼，因为我恐惧被人注视，那感觉就像全身被蚂蚁爬。不过这里也有例外，那就是小时候姥爷院子里的那个16岁的智障女孩，我对她毫无防范，甚至很主动地想和她交流。有一天我发现她一个人晃着慢吞吞的企鹅步在楼下散步，我兴奋地冲她又喊又笑，结果她爷爷不知从哪儿忽然冲出来骂我，我落荒而逃，可心里很开心，这是我唯一一次主动搭讪的经历。

教室里女生们的笑声越来越热烈。期间，柴晶和薛荷笑声最为张扬。

我仔细观察这二人，薛荷的嘴好小，像颗车厘子。也许我的目光太过炙热，俩女孩同时朝我看来，我一阵心惊，赶紧扭头转向窗外。

我心砰砰跳着，外面的美景逐渐将我安抚下来。窗外不远处有一条用青、紫两色石片铺成的大路，地面很潮润，像喷了一层爽肤水。路两侧栽着茂盛的灌木，其中那片白玫瑰花圃十分惹眼，含苞的花儿带着露珠，丝丝馨香随风飘来，叫人心痒痒。灌木丛后面，一排水晶球路灯一直延伸到远方，晃眼看，像颗颗珍珠悬浮在空中似的。再往远眺，对面碧绿的足球场上十多个学生正在上体育课，老师抢了他们的足球，正张牙舞爪地往球门那儿跑，男生们在后猛追，笑闹声冲入云霄。球场东面，有一排哥特式尖尖玻璃塔顶的建筑，那是图书馆和文艺演播大厅，这要是放在深夜，配上满月、蝙蝠和诡异的风琴音声，那一定很有意思。想到这儿，我心情好了点，目光飞快看向球场西面，那儿是小学部、天文馆和钢琴房的所在地，那个琴房很有意思，为全玻璃，从外面看里面的一切一目了然，但这并不妨碍学生们来此约会，据说每到傍晚这里经常客满。

就在我神游的时候，忽然周围响起一阵躁动。抬头一看，一个穿格子衬衫，下身着浅蓝牛仔裤的女人风风火火走进教室，这节英语课是外教啊？我好奇地盯着她，这是我是第一次见到老外。

“大咪哦，肯定是D杯。”同学们早议论开了。

“超圆，嘻嘻。”又有人插了句。我顺势看去，果然，她上身正常，但下半身太有分量，整个臀部圆鼓鼓地，宽胯大，像个热气球。

她叫ＭissＣool，美级华人，25岁，长了张豹脸，皮肤紧绷绷的，嘴巴不大，但上唇和鼻子的间距有些宽，人中长约五公分据说此面相的人长寿，她眼珠是棕色的，象杯冷咖啡。可能在国外久了，她中文不大会说，当同学们吵闹时，她往往会大声尖叫：“啊——”，就象被人刺了一刀，声音拖得很长，很恐怖，大家被她的喊叫镇住，立马没了声音，她轻轻喘气，说：“ＯＫ，ＯＫ……”于是我们开始“ＯＫ”。

接下来，课程开始。她从讲台上拿来一摞彩色卡片我们按顺序一个个站起来看图说单词。

ＭissＣool厚实的嘴皮Q弹一碰，“我们，从辣哪里开始呢？”

第一节课就说英文？这里果然不同，同学们从小学起就学英文了，到现在说几个单词有什么难的？可我，完全是小白，我紧张了，双手开始发抖。这是我一贯的做派，从小学起我就这样，从不主动发言，从不表现自己，要是让我当众说话，就像活摘人体器官那样恐怖。我双眼迅速开启雷达扫射模式，如果从左侧第一排开始计算，我将是第17个，每人如果消耗半分钟，那在下课前也不会轮到我，但如果从右侧计算，我将是第六个。我密切注意着手表，脑子里响起滴答滴答的生死时速。

左边开始，左边开始！我念着咒语，脑袋上下狂点。薛荷奇怪地盯着我，噗的一声笑了。

“ＯＫ，虫从这边……”ＭissＣool指指我这一列，“Let\'sbegin！”

什么？按列抽问？竖着来？我感觉头顶掉下来一座冰山，砸得我晕头转向，完全没想到ＭissＣool是个恐怖的逆向思维分子。罗箐第一个站起，声音洪亮地说着ABC，我完全不能欣赏她，我的注意力全在数数上，1、2、3，3，2,1,2,1,3……翻来覆去数我依旧是第四个。第四个啊！我就要上绞刑架了！完了完了！这会罗箐回答完毕，在全班的掌声中，卓芸起来了。咋办？咋办？我急得额头出汗，双脚抖动，几乎要把地面给踩破，一会儿我会跌倒吗？还是会一口气上不来噎死？或者会撞墙摔到窗外去？

“Jamie，It\'syourturn.”我正设想着各种死法，忽然ＭissＣool高亢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轮到我回答问题了。

我慢吞吞地站起，ＭissＣool手上拿着一张草莓卡片，卡片下写着strawberry。这明显是照着念嘛，她大概事先做过调查，知道我的情况，所以对我大开绿灯，可这些字母在我眼里就是古墓里的玛雅文！

“Jamie,Whatisthis？”Jamie是ＭissＣool给我起的名字，倒也简单好记。见我发愣，她笑眯眯地提示。

拼了！说鸟语行吗？我张了张嘴，嗓子里传出一串懒洋洋的音节。

“What!请你大声一点。”

四周传来笑声。柴晶找黄茵交头接耳，她说什么？你听清了吗？黄茵努努嘴，她好像在打嗝儿？

柴晶笑倒在桌上。我额头滚烫，不知如何是好。ＭissＣool对我竖起卡片，鼓励不要管其他人，大胆走自己的路吧！没办法，我豁出去了，再次张嘴，我音量缩小一倍，成了嘘声。

ＭissＣool伸长脖子，“Louder,please.大声一点！”

ＭissＣool不知疲倦地引导我，可大家没耐心，人打闹起来。柴晶传纸条，卓芸吃零食，男生们就更不用说了，玩游戏，打扑克，干什么的都有。这正好，在糟乱的环境中我可以蒙混过关，我深吸一口气，呼……一口热气带着虚脱的姿态从口中飘出，回答完毕。

ＭissＣool眉头皱起，双手握拳，四周真是太闹了。“啊……”她再次尖叫起来，声音足足拖了八秒钟之久，像是摁响了的大卡车喇叭。全班被吓得顿时安静。ＭissＣool喘息着做了个“嘘嘘”手势，示意大家听我说话。

这会，四周绝对安静，我孤零零地站着显得非常突兀，ＭissＣool指着念单词，“strawberry。”

什么？我没听清，可没办法，目前我只能鹦鹉学舌，但悲催的是嘴巴这会儿不争气，怎么也张不开。这时我前排一个大个头男生转过来好心提醒，“死锥子哦！大胆说吧。”

我大喜过望，“死锥子哦。”我想都没想就喊了出来。全班哄笑，大个头笑得直砸自己的桌子。

ＭissＣool再次尖叫起来，这会下课铃响了，她的声音被彻底淹没。我看着大个头，心中无比后悔，真不该随意相信别人。

十分钟课间很快过去，历史课开始了。老师姓王，是我们的班主任。他三十多岁，头发较少，轻薄的发丝下依稀可见白森森的头皮，他身高只有167，瘦削，是典型的四川小个儿。

他踮着脚写完一黑板板书后，开始声情并茂地讲《十日谈》由于他是重庆人，所以口音很重，把悲惨的社会背景活生生讲出了喜剧味。

“佛罗伦萨的那场瘟疫哈，太嘿人吓人喽，你们晓得是啥子瘟疫不？就是黑死病哈，每天都要死好多人。大人娃儿孩子，胖瓜儿胖子干虾儿瘦子一个都跑不脱哈，最后搞得城里的人都要死完唠。”讲到这，王老情绪激动，眼圈红了。

我趴在桌上，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劲来，所以就算我很喜欢历史课，我对考古、摸金之类的很感兴趣可我听不进去，耳朵里全是一堆玛尼玛尼玛尼频率的调子，头疼。

忽然王老停下来，不锈钢教鞭把黑板敲得啪啪响，“谁来说下佛罗伦萨发生瘟疫的准确时间？”他开始提问了，双眼很有兴致地在大家脸上流连。我全身发紧，脑袋往衣领里缩，我上身拱成油焖大虾，头藏在躁动的同学们背后，口中默念，你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全班都很兴奋，手举得高高的，哭着喊着选我！选我啊！王老眯眯眼瞪大，像两粒爆了皮的汤圆，他那张猪肝红薄嘴皮笑得风中凌乱，他在寻找意中人呢。很多时候，他的目光会不经意间和我交汇，我立刻做出应激反应，肩膀一沉，身子一歪，严严实实躲在前排同学们背后，可即便这样我依旧能感到王老火辣辣的目光。就在我喘息的间歇，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吼，我心脏剧烈弹动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前排那个大个头举手，“老师，吴萌萌要回答！”

我惊了，怎么又是他？就在刚才课间，柴晶把昨天寝室里发生的事在班上传了个遍。她对大家说我是奸细，你们都别理她。

果然，班长的话谁不听呢，我成了透明人。但有一个人例外，他便是孙伟。孙伟就是坐在我前面的大个头，虽说才13岁，可肩膀宽阔，比同龄人要壮实得多。他是甘肃陇南人，老爸是个矿老板，财大气粗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永远只穿阿迪、耐克款，一双袜子两百多，穿一天就仍，上衣口袋和裤包里装着鼓鼓的钱包，走起路来沉甸甸。值得一提的是，他这人很霸道，永远是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玩游戏，可他成绩却成反比，几乎每科都满分。听说有一次他回家一个月没来学校，结果回来后又考一百，大家都说他是怪物。

刚才课间，我被孙伟堵在厕所门口，“听柴晶说，你昨天用了黄茵的唇膏？！怎么样？香不？”他兴致勃勃地问。

我心烦意乱。孙伟身上有股厚重的人皮味儿，像食人族一样，“不知道！”我别过头。

“怎么不知道呢？”孙伟那两条黑粗的眉毛向上高高扬起，“你明明用了，说说，透露一点也行……另外嘛。”他压低声音，瓜子壳大小的双眼眯成一条黑线，“她内裤什么颜色？”

我屏住呼吸，臊得慌，感觉被他看透了。我摇头疾走，孙伟单手拍在墙壁上，额头上饱满的青春痘瞬间在我眼前放大，那泛着油光豆子，我想用针狠狠刺破。

孙伟眉头皱起，眼露凶光，脸上挂着一丝坏笑，他呼吸不太均匀，起伏不定的热气里飘着浓浓的荷尔蒙味儿，“小家子气，说一句你会死吗？”

我涨红了脸，躲开他飞速逃回教室。跑到拐角处，我听到他气急败坏地的叫嚣，“这事没完，没完！”

回忆结束。此刻，王老就站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笑得幸福满满：“好哇，那就请吴萌萌同学回答问题。”

我全身紧缩成宫保虾球，装聋听不见。我僵持着一动不动，呵，我不动你能拿我奈何？

同学们开始嘻嘻哈哈，孙伟转过头来朝我咧嘴，看来他和我死磕上了。我瞄他一眼，脸大得像一张烙饼的家伙，我掐死你！

我就是不站起，王老从容地翻开学生名单，提高嗓们儿说，谁是吴萌萌站起来！

太好了，看来王老还不认识我呢。我将计就计，就是不动，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开始了。全班在躁动，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起来嘛，快起来！

王老不耐烦了，“请吴萌萌同学站起来，别耽误大家时间哈，不然这课谁都不要上了！”

老天！圣母！菩萨！果然是扭着我不放了是吧？在大家的抱怨声中，我终于还是极不情愿地站起，头皮酥麻了一半。

“呵，是你啊？”王老瞪大眼，但很快他就发觉不对，“你怎么能戴墨镜上课？墨镜？哦呦，墨镜啊？！”

我哽咽了，头皮全麻。这哪是墨镜？这是今年的最火单品，名曰——刘东理疗镜，是妈妈给我的生日礼物。它的奇特之处在于，镜片一半是黑色，另一半为透明，黑镜片上有六个小孔，对治疗我这个重度近视有奇效。广告上可说了，戴刘东理疗镜三个月，还你一双绝世鹰眼！

人齐刷刷地看着我，这种注视让我觉得身上似乎背了块千斤重的大铁块，极其痛苦。我鹤立鸡群地站着，手足无措，冒不出一个泡。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不寻常的味道，议论声也越来越大。柴晶激动地和薛荷交头接耳，快看快看，她好怪哦是不是？柴晶脸上的小表情让我想起昨晚熄灯前她和室友们的一番谈话，她说她的闺床是老爸花13万买的，全镀金，她还请大家周末去她别墅玩，想吃什么随便点。

教室里越来越吵，好些人都在笑，这其中还有男生们的声音。

“太装了吧？还戴墨镜。”

“她看起来好憔悴哦，头发又细又黄。”

“瘦猴子啊，这就是我们班的新生？啧啧……”

议论声吵吵嚷嚷，如马蜂的咆哮。好吧，躲来躲去还是没能躲过，我再次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我头晕目眩，脚下发凉，哗的一下，右眼湿润了，一行热泪飞流直下，透过黑镜片上的小孔我发现王老张大了嘴。

“什么情况？”他这一问，我更憋不住了，眼镜上立刻蒙上一层水雾，随着水雾越来越厚重，视线模糊了，两行眼泪尽情开闸，脸上湿热一片。我肩膀抖动起来，嘴里全是呜呜之声，好几滴眼泪砸到了课桌上，那反弹起来的水珠似乎有100度。

同学们都愣了，教室里一度凝固。王老跑到我面前，怎么了，你咋了？正疑惑着，他忽然一击掌，脸上腾升出欣慰神色，“我明白了……《十日谈》的思想内涵你理解了是不？刚才我讲的那场瘟疫你感受到了对不？好哇，莫哭莫哭嘛，来来，给大家讲讲感受。”

这么一说，我眼泪哗啦一下流出来，笨老师，你根本不了解情况。从昨晚到现在，我表面上看似平静，可内心是极度翻滚的。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离开父母呢，这叫我很焦灼。平时我的事都由爸妈做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就是我的生活，晚上我和妈睡一个被窝，冬天我抱着她取暖，夏天也依旧不松手，有好多次她都把我推开，可我还是死皮赖脸地粘上去，热怕什么，我享受这种腻腻歪歪的感觉。可现在，我住校了，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这让我这个资深妈宝顿时没了主心骨，我丧失了自理能力，脑子也混乱不堪。我不知几天该洗一次头，不知小米椒绝不能像青椒那样一口吞下，不知洗完衣服后得马上晾起，而不是稀里糊涂地堆在盆子里……现在我看着同学们的犀利目光，真是怕得要命，要是妈妈在就好了，此刻，我只想回家。

这么一动情，我更加悲痛难耐。妈妈昨天和我分别后当晚就直飞三亚了，听说是去一家临海的公司工作，临别前，她让我好好上学，至于何时回来她没说。而爸爸，今早飞北京了，听说有剧本要写。

爸妈，你们这是跑路了吗？想着想着，忽然一股肿胀的电流直冲脑门，我下意识拿起课本把脸深深藏了进去，我鼻子很酸，耳朵滚烫，我捂着脸放肆地呜呜呜，声音不大，但绝对铿锵有力。我想起昨晚我躺在床上，室友们聊得热火朝天，可我插不上一句话，那adidas、Chanel……这些我听都没听说过，我哪有发言权啊？于是我只能抱着妈妈留给我的梳子睡了一夜，可今天早餐后，梳子丢了，我想问问后厨那几个厨师，可我不敢，我怕人家朝我扔猪骨头。

王老见我这般也急了，他语无伦次地安慰，“吴萌萌你先坐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别哭啊！哎……”

我大脑缺氧，头疼失语，除了手脚冰冷外全身烫得厉害。教室里又闹起来，此时下课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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