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自己的小时候！

苏滢目眩魂摇，失色道：“可方依说你忘了以前的事。”

“脑子空白过一阵，后来慢慢都想起来了，但我没告诉方依。”他苦笑，笑中尽是释然，“现在还有些片段是模糊的，但无所谓，总之，该还的都还了，该要的得到了，该结束也到此为止了。”

苏滢急问：“你不想回到从前吗？”

“不想，从前的我太压抑，太疼了。”他垂目暗悔，对她轻易言痛，会不会显得自己太懦弱？她的眼光，她的看法，她对自己的评价，他都在意得很。每句话都该认真推敲，可她的眼睛逼出了他的潜意识。

苏滢又问：“原来的生活里，没有等你回去的人吗？没有你想见的人吗？”#_#27218470

“没有。”他很坚决，“我确信这世上没人被我拖累，往后，我想怎么活都可以。房子、存款、基金、股票、车，都属于我原来的名字，可我不想再提起那个名字。”

苏滢不甘，为什么在他的记忆里，独独剔除了她一个？抛掉了她这个无关紧要的模糊片段，而后了无牵挂，从心所欲，他与她就此再无干系了吗？

她一瞬泪下，呜咽不止。

阿暄慌了，抚在她肩上：“又饿了吗？”

苏滢在他掌心的温度里轻轻一颤，止了哭声：“我想吃炸酱面。”#2.7218470

“菜单里没有。”他顿了顿，“但我会做。”

阿暄转身要去厨房，却见不远处，方依咬唇冷笑着，抬手捧心，缓缓蹲了下来，似乎身体哪处疼得厉害，泪水径直滑落。

他紧张地抱住她，挑开她的头发，问她怎么回事。方依不理他，埋首在他胸膛。

扶她回房之后，方依用力推开他，砸掉他书案上的东西，又体力不支地坐在地上，她不哭了，木然静止着。

“什么时候？”她问，“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阿暄与她并坐：“在医院，遇到张韵初那天。”

“你不告诉我，却跟她说！你到底当我是什么？”方依捶在他胸口，他早就想起了以前的名字，以前的事，却瞒着她，扮演一个失忆者。

阿暄搂住她，轻笑：“当你是兄弟！”

方依又是一拳，狠狠打他：“苏滢呢？当她是什么？”

阿暄还是笑着，可是很明显，他的笑中掺了蜜糖，支吾道：“说不清，我也不知道，虽然刚认识，但我很想让她多了解我一点。”

本想好好揍他一顿，可听到此处，方依没了力气。从记忆里彻底瓦解的人，再度遇上，还是会悸动至此吗？

方依抱膝不语，她想起了张韵初，站在斜阳下的石桥，一目不瞬望着她家大门，他说，他要在她出来的第一刻就看到她，日积月累，就可以看她久一点。

“你把我当兄弟，把苏滢当女人。”方依不忿，“就她那身材，要哪儿没哪儿，麻杆儿一根，你喜欢她？我为了照顾你，自毁名声跟你同吃同住，你却当我是个男的？”

阿暄知她无理取闹，撞她肩膀笑道：“你这妍姿艳质，哪里像男人？不过，你跟她不同，你哭，我抱你，纯属安慰，但她哭，我就……就想亲她！”

方依确信，他是真把自己当兄弟了，扶额道：“别压抑自己，想亲就亲！”

“不！真喜欢，根本舍不得碰。”阿暄郑重其事，近乎庄严。

方依瞬目，曾经，张韵初也说过类似的话。

阿暄对她道：“韩静泊，苏乾宇，李婉，韩旭，他们怎样都跟我没关系，而尹学辰自己成就了自己，还亲手把韩静泊送进监狱，让爷爷得以安息，他也不再需要我了。只有你，方依，我特许你待在我身边，直到嫁人。”

这番话倒符合他一贯的霸.道作风。

方依小心翼翼追问：“关于苏家，你记得多少？”

“全部。”他目色一痛，“蓝茵走的第三年，我们开始合作，表面顺从韩静泊接近苏乾宇，实则帮苏家守住宇辉。苏乾宇知道我们的过去反而给了更多信任，让我去查换药的事。我的脸，我的腿，就是在跟钟道非对质时胃病犯了，晕倒摔伤的，当时你也在场。”

原来，他的记忆说了谎，趋利避害地剜去了苏滢这个人。

方依劝道：“虽然你不想再提原来的名字，可名下财产是无辜的。”

他笑道：“等过了节，我回北京办三件事，所有财产捐给福利院，安葬我妈妈，证件全部改回颜睿暄。”

“那……”方依眉心深蹙，“你还回来吗？”

“这要看你节前能否嫁出去。”他说，“对了，帮我确定一件事，我和苏滢之前从没见过吗？”

方依深叹，抬手又是一拳。一来觉得自己蠢透了，没发现他忆起从前，还把他当白痴对待。二来预感自己输定了，与苏滢立下赌约，真是人生败笔！

她越发不耐烦：“我怎么知道你欠了多少桃花债！”

阿暄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匆匆跑掉，苏滢还在等他的炸酱面。

自从苏滢住下来，阿暄在后厨的时间比写字还多，这一点让方依很不舒服，更让她郁结的是，他提出了分房单住的要求，未经允许就把她的东西搬到楼上。

方依被他气得胸闷气短，可他却一本正经回道：“重色轻友，人之常情。”

房间里驱除了方依的味道，阿暄里里外外仔细清扫，添了些古色古香的摆件，装扮成一尘不染的仙府。

打开书案上的木头盒子，码放整齐的宣纸上写满了工整端方的“滢”字，若是之前不相识，那么他与苏滢的邂逅便是一场命中注定。

或许，她在他的前生借宿过。

正憨笑着，没察觉苏滢悄悄潜了进来，她一跃跳到书案前，翻看他校对的批注，抚过他的笔墨纸砚，目光停在盒中宣纸上，他慌乱拿身子挡着，还是被她发现了。

苏滢从心底涌出甜蜜，丝丝缕缕酿成了酒，让她沉迷不能自拔，扭捏道：“你知道尹学辰吗？他公布恋情只用一张纸，写了50遍她女朋友的名字，你……你写这是什么意思啊？”

她背过脸去，无端害羞，明明结过婚了，怎么对着他又变回了豆蔻之年？

哪知他默默将盒子上锁，而后对她说：“练字而已，跟你无关。”

苏滢的期待化成了灰，那感觉与表白遭到拒绝不同，猜测着他是喜欢自己的，鼓起勇气去试探，他却给出意料之外的反应，还从他轻轻浅浅的一句话里听出了冰冷。苏滢感到有些东西正在失控，心里的萌芽也渐渐枯萎，不待他气息靠近便夺门而出。

她恨透了这没完没了的湿冷天气，看不到太阳，绝望就肆意疯长。

抛开过去再爱一次，果然不是那么简单的。几日相处，他对自己很好，可细想起来，不过是店家对客人的迁就，偶然长谈，怕是因为除了方依没别的朋友，才找她解闷的。至于他的羞赧和动不动就脸红，也许对任何女孩子都是一样的。

苏滢需要冷静，来至堂中，人满为患，竟没有位置了，食客还在不断涌进来。

方知文朝她喊道：“帮我叫阿暄出来，有几个外国人，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苏滢不忍袖手旁观，更不愿回去找他，只好自己来当翻译，可开口才知，除了金发碧眼，有着亚洲面孔的也并非国人，正担心自己应付不来，阿暄到了，分发他设计印制的新菜单，上面有菜色图片和双语标识，又用英文提示他们，需要住宿的客人带好证件到前台咨询。

一切井然有序。

客人超过负荷，苏滢帮忙上菜，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已经午后三点。

平日里，方知文一家和员工一同吃饭，今天特意邀了苏滢，阿暄就在她正对面，安静地吃东西。

苏滢很委屈，委屈到难受想哭，他一点没变，理智，沉着，不动声色将乱局变为顺境，以他的机敏通透，不可能看不出她现在有多难堪，然而，他却若无其事在吃饭。

方依是最后一个到的，回房换了条妮子短裙，没穿丝袜，紧挨着苏滢入座，在她耳旁道：“我去二楼住是因为怀了宝宝，他才非要分开睡的，你可别以为他对你有什么心思。”

换做平时，苏滢不会相信的，非拉着她去做孕检不可，但是此刻，她觉得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谁能给他一个孩子，谁便是他的命。

方依文向她连连道谢，夸她干活利索，半点不像北京来的娇小姐，频频夹菜给她：“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苏滢慢慢起身，目光落在阿暄深如秋水的眼睛上，含笑而语：“孕期反应，口味全变了。”

她看到阿暄的肩膀明显颤动，却没给她任何回应，一口一口，细嚼慢咽，仿佛食物比她重要百倍。

方家父女微怔，疑惑丛生地盯住苏滢。

“我出去买点酸的东西吃。”苏滢披了大衣，负气离去。

哪里都是一个样子，苏滢跑出去便迷了路，手机没带，天又阴了，细雨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在眼前化成透明的丝线，头发打湿了，冷入骨缝，手脚已然冻僵。

路人都归了家，苏滢倚上乌黑的木栏杆，很累又很无助。一直以来她不愿回想的那晚，睿暄也是一样的冷，一样的绝望吧？看到她与钟文钊喝酒，听到她恶毒的咒骂指责，伤口的血，心上的血，全都结冰了吧？

想到此处，她懊悔不已，方依分明是在开玩笑，否则怎会明知有孕还光腿穿短裙呢？就算她爱美不忌讳，睿暄也决不允许，与他在一起时，他就给她定了很多规矩，只能喝热水，酸奶要放到常温，冰激凌只有在夏天馋到极限可以吃一个，头发吹干才能睡，过了立秋必须穿袜子，冬天不准碰凉水……

他还总是跟妈妈一样啰嗦，拿生不出孩子吓唬她。

苏滢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她只想尽快回去问清楚，如果宣纸上的“滢”不是她，那个字代表着什么？

顾盼之间，终于有辆车子路过，她不管不顾拦下来，对摇下车窗的年轻司机道：“请问，您知道如心小驿客栈吗？能载我过去吗？”

那位司机看向后座的人，低语着什么，而后指向副驾，示意她上来。

苏滢道谢坐了上去，高配的保时捷卡宴，被她一身雨水搞得邋里邋遢，她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捋着头发。

司机倒是不在意，热络道：“真巧，我们也去如心小驿，你是北京人吧？一般您您您的称呼别人，那肯定是首都来的没错，而且你身上有股浓烈的北京大妞气质。”

“哦。”苏滢心猿意马，别是被搭讪了吧？

忽闻后座之人轻声一笑，苏滢从后视镜看去，那是个沉稳干练的男人，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皎洁质感，五官虽不惊世，可让人一眼难忘。

“小李，你这自来熟会吓着人的。”那人声线至柔，“小姐，你在方家住宿吗？方依，你认得么？”

苏滢稍稍安心，回道：“依依姐是我朋友，那请问您是？”

“我姓张。”他从后面递过一张名片，却不是自己的，“这是帮人做复健的专家，方依的朋友应该需要。”

苏滢礼貌接过，装进口袋，不及思索就到了客栈门口，她下了车，又返回来，朝小李问：“你们不进去吗？”

小李向后望着，似乎叹了一声，说：“不了，张总本来也没打算露面，你别忘了把名片给方依，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