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乾宇缓声对韩熙说：“你和方依同时从美国回来，我对你当然有所戒备，起初派人日夜跟着你和小滢，生怕她吃亏。√然而，你身体里流的毕竟不是韩静泊的血，我就这么放任着，冷眼旁观你的所作所为，我既然放心把小滢交给你就不会再让你受到韩静泊的牵制。”

韩熙早就有了这般觉悟，苏乾宇平日里冷眼谈笑，挥挥袖子便捋清了是非曲直，善恶对错在他眼里，边界永远那么清晰。

他也早有预感，除了自己之外，世上如果还有谁能够扭转他的命运，那这个人一定是苏乾宇。

他可以给你雷霆轰顶般不可抗的压迫感，也可以暖如六月春江之水。

“还记得老彭来咱家那次吗？”苏乾宇目光又柔软了几分，轻声道，“那段时间刚好赶上你抑郁症加重，吃饭时，他故意提及小滢让他帮忙找那个姓颜的男孩子。”

韩熙眉头深深一锁，他想起那晚的场景，是彭巍的无心之言让他知道了原来苏滢就是他的小简爱。难怪，苏滢莽撞的订婚之举，苏乾宇和彭巍皆是一笑置之，他们二人很早以前就在关注这命定的缘分，而这缘分的走向也由他们控制。

韩熙突然感到背脊发寒，若是苏乾宇没有认可他，他就成了跳梁小丑，拿拙劣的演出换取生机。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叫什么名字，他都是个任人操控的傀儡，想到此处，韩熙以手扶地，徐徐站立起来。他用一种光华尽失近乎绝灭的目光平视着苏乾宇。

最终，苏乾宇终止了这场对视，沉重地哀叹了一声：“我知道一切却不戳穿就是想看看，我们小滢心心念念多年的那个姓颜的小子有没有救自己的本事。”

韩熙自嘲地闷声而笑，更像是痛哼了一声。

苏乾宇继续道：“老彭说，那年滴血验亲的闹剧刚结束，小滢就跟丢了魂似的从游戏房出来，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后来我们才知道，她念叨的是你当时对她说的话，她还把这段话放在了毕业典礼的发言里。只可惜你来晚了，没听见那些话。”

十几年前，蓝茵和苏滢曾在同一时空并存过，一个是连衣服褶子都华丽至极的小公主，一个是对流言蜚语置之不理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孤傲灵魂，藕荷色窗帘蹁跹而舞的时候，一个对他笑，很甜很天真，一个哭得畅快淋漓，泪花把她的眼睛变成了童话。

那时，他毫不犹豫地陪在了苏滢身边。

那时，真正动心的又何止是苏滢一个？他也常常在梦里回到有她在的画面，他痛恨自己匆匆逃走忘了问她的名字。

苏滢毕业典礼那一天，方依记忆犹新，她突然释怀一笑：“更可惜的是，你没见识到小滢是怎么临场发挥骂我的。”

她一如往常笑对苏乾宇，她明白，他对她的谅解基于不爱，既然没有伤过他的感情，她便不必觉得亏欠。

苏乾宇悠悠看着韩熙，问道：“我只是不明白你和尹学辰……”

韩熙低首，深深吸气：“我和他是福利院的伙伴，院长爷爷的女儿美淑就是韩静泊的前妻，她离婚回家之后死于难产，孩子也没了。”

苏乾宇深思片刻，回忆道：“那个叫美淑的女人我也听说过，她的底细没人清楚，结婚时一个娘家人都没来，也正是因为她无依无靠没有背景，韩家上下才同意让李婉进门。”

而李婉十几年无所出，韩家香火不济，父亲重病不起之时，韩静泊才想起美淑肚子里的孩子。

苏乾宇大致猜到了因由，继续说：“韩静泊去找院长，亲生的孩子没有了就挑了你这个年貌相仿的替代品，还编造了从英国带回长子的故事。院长是唯一的知情人，所以韩静泊不会留他。”

“韩静泊指使学辰的表叔害了院长爷爷。”韩熙叹息道，“而表叔又死在韩静泊手里，是我拿院长爷爷的遗物作诱饵，让表叔去找韩静泊勒索，所以他才……”

苏乾宇终究不是真正的神明，事关人命，他不由微微退后一步，是惊于韩熙的手段还是感到愤懑不安，没人分辨的清。

韩熙想要解释，这一声“爸”却不敢出口，实情见了天日，他要为自己的欺瞒付出多少代价？心无芥蒂地谅解一个骗子，再简单纯良的人也未必做得到。

苏乾宇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复又折返，久久地叹了一声，长啸似的，让方依的心跟着共振。

方依朝向苏乾宇：“他用自己的方式为院长报了仇。没有脏了自己的手，也没有污了自己的心。”

苏乾宇微微点了点头，问韩熙：“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打算时候跟我坦白？”

韩熙倏然抬起头来，眼前一阵晕眩。低声道：“我让许励铭将滢滢的改编成网剧，就是为了告诉她我不是韩家人。”

“原来如此。”苏乾宇停顿些许，“你为什么不亲口告诉小滢？”

韩熙自然是做不到的，对苏滢说出他卑劣的出身，在她清澈的记忆里亲手播下血污的种子。那些腐朽得令人作呕的往事，凭什么让她去承受？可矛盾的是，他不说，欺骗将持续下去，直到下一个轮回。

苏乾宇踱步而叹：“韩静泊的目标无非就是夺回宇辉，我让你接手，你不同意，你拖延时间究竟在等什么？”

韩熙解释道：“我每年要拿走韩静泊分红的10%，核对款项时，发现他们的账目很有问题。”

方依耸肩而笑：“他只做董事长把着大权，法人交给总经理去当，而财务总监是李婉，就算财务账目弄虚作假的事情败露，他大可以推给别人。”

苏乾宇了然道：“夺回宇辉，必先服众。我表面谅解韩静泊，今后也会在各种场合邀他出席，让公司的人以为我们解开误会，不再质疑他的品行，他这辈子最大的污点也就洗净了。”

方依顿悟似的笑起来：“现在的韩静泊正是得意的时候，他以为一切按照他的布局发展，可惜啊，我们从来就不受他掌控。”

苏乾宇朝韩熙走近几步，逼视着他：“从来不受他掌控？我看未必！这么多年，他究竟是用什么控制你的？”

那个残忍的秘密，似是千古之前的风烟，忽远忽近萦在心头。

见他怆然颓唐，苏乾宇还是没停下追问：“他手里有比你的命更重要的东西！”

韩熙轻轻一颤，满身的灯光都暗了几分，低不可闻道：“是……我母亲的骨灰。”

苏乾宇和方依皆是吃惊不小，难怪韩熙即使在笑，双眸也含着伤情。

宽厚的手掌覆到韩熙肩上，苏乾宇道：“你在尹学辰那部戏里安排情节，让小滢知道你跟韩静泊没有血缘关系，这么办不妥。一来小滢不接受这种间接的方式，二来难免打草惊蛇引得韩静泊警觉。通知许励铭，这部戏就按小滢的原作去演，之前拍摄的损失算在我头上。答应我，什么都不要跟小滢说，等我跟和静泊了结之后，我亲口告诉她，关于你，关于方依，是我瞒着她的，要怪要怨，也到不了你头上。”

韩熙明白这是苏乾宇的护佑，对他，对苏滢的护佑。他周身轻颤喊了一声“爸”。

苏乾宇不禁动容，面前这个伶仃的孩子就像断崖上的衰草，收容他的只有冰冷绝壁，对于别人给的暖，他小心翼翼珍藏着，拿命去偿。

“爸，这不是您跟韩静泊的恩怨，要怎么了结是我自己的事。”他那般虔诚笃定，纵目一览，山河枯朽。他有他的善恶观，也有他的法典。

“好，我不干涉，只是别让我等太久。”苏乾宇收住眸光，“也别让方依等太久。”

方依了然而笑：“听说尹学辰在片场又晕倒了，八成是反复改剧本耗费了太多心血。乾宇你真该早点说出来。”

韩熙缓慢垂眸，眉峰深处飘着飞雪，院长爷爷已得安息，他不该再让学辰牵扯其中。

“他和你们一样，都是苦命的孩子。”苏乾宇转向方依，“那你呢？准备什么时候走？韩静泊不会容忍他的人背叛自己。”

方依脸上带着难测的微笑。她说：“你娶我是为了把任净娟的替身留在身边，所以你我之间没有谁利用谁更多一点。我不是韩静泊的人，我只属于我自己，在我愿意的时候来也会在我愿意离开的时候走。”

三人同时垂首，苏乾宇扭动拐杖，沉声道：“走时一定告诉我，我最受不了不辞而别。”

方依欣然一笑。

他们三人，心照不宣把一场阴谋轻描淡写。

苏乾宇看着被韩静泊钳制多年的两个人，不禁心痛，事已至此，他唯一所愿是自己的女儿能够遵从本心。

苏滢在苏默那里待了很久，晚餐只顾试探韩熙，根本没吃几口，到哥哥那里自然免不了蹭上一顿饱饭。雅桐还是一副老佛爷模样，苏家长子长孙揣在肚子里，她在公公婆婆面前别提多硬气了。

那些污浊的前尘过往，至此一笔勾销。

有了孩子，雅桐也得以新生。

这让苏滢万般欣慰，一个人早年吃的苦，总有晚来的福报来偿还。苏滢置身事外地审视自己，韩熙是她的苦果还是福音？

回来时已经快到熄灯的时辰，她洗漱好了回卧房休息，韩熙正在床前等她，很轻柔地朝她笑。

他们再无交谈，各自睡下。

借着月光，苏滢侧头看他，他睡得很不安，紧拧着眉，一旦她有点动静，他都会很快惊醒然后惶惶叫她的名字，那副时时刻刻担心她就此消失不见的样子，像是疯了。

苏滢明白，学辰那部戏是一场审判。

网上发布的仅是几张定妆照和主创访谈，故事内容像是一串珍珠项链，被拆分在网友的评论中无迹可寻。

苏滢是矛盾的，她急于了解韩熙的一切可潜意识里又害怕面对真相，有时甚至希望这部剧永远不会开播。

她想了一夜，既然韩熙不说，最好的方式就是找学辰问清楚。

翌日，晴空依旧，为了参加会议，苏滢换上戏服般的定制套装，低眉一瞬，她看到镜中那个妆容精致面色不露悲喜的自己，那个并不像她的女人。

相较于最初的骑虎难下，现在的苏滢似乎发现了掩埋多年的另一个天赋。

许是写过的缘故，她给自己安置了两个灵魂。

一个不愿长大的女人，一个深谙世故的王者。

她毫无违和地穿梭在两个角色，正襟危坐指点江山的同时，期盼着繁华落幕，转身而往纯粹的世界，读读诗，看看剧，和另一个灵魂约会。可有时候，比如现在，她又无端怀疑镜中那理性到冷酷的模样才是真正的自己。

听着枯燥的风声，更加分辨不清哪一个才是她的伪装。

距离婚期还有十天。

或许本就对一切仪式感的东西无感，她察觉不到一丝一毫作为普通女孩该有的欣喜。

她出席，不过只是走个过场，给韩熙一个交代。

苏滢用力摇了摇头，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那么多铭心刻骨的忆念都被大风卷走了吗？

她爱韩熙，就像陷在很沉的梦里。

风停时分，手机提示音尖锐响起，一条条被淹没的消息弹跳出来，她这才发现芳时的工作人员发来的提示：

文犀女士：因主演尹学辰先生身体状况不佳，网剧《相思冷透君知否》拍摄延后，请您知悉。

收到这条消息，苏滢又多了一个去见学辰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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