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端正坐姿，提高调门：“你干嘛告诉我？就不怕我跟老苏说？”

“即便你言之凿凿也不会影响任何人，你可以告诉乾宇，然后安安静静做一个搬弄是非的长舌妇。”方依这席话仍是慢条斯理，可字字至寒，令闻者心境凋敝，“假如你说了不该说的话，乾宇还没发火，你恐怕就被静泊一个眼神吓得魂飞魄散。姐姐，生成这幅模样就该安之若命，除了留下一个丑人多作怪的墓志铭，这辈子注定也什么都得不到。”

李婉已然顾不得生气，她分明听到方依说了“静泊”二字。她突然明白自己因何可悲，一个来自碧落的女人，一个天性凉薄的男人，方依和韩静泊竟是如此匹配，他们同样精于伪装，同样智计无双，也同样自私到无以复加。

心魂震颤之时，苏乾宇和韩静泊并肩而来，落座不久，韩熙和苏滢也换好了衣服走进来。

苏滢不顾礼数埋头吃饭，韩熙帮她舀汤，她便目不转睛看他，突然说道：“我想在婚礼上放我们小时候的照片。”

童年是韩熙的禁区，他神色清郁道：“回家后没怎么照过相，只有几张全家福。”

“那之前在英国也没有吗？”苏滢追问。

韩静泊解释道：“他回家连行李都没拿，怎么会有照片。”

“我不管，反正没有照片我就不结婚！”苏滢踢开椅子便走。

周管家没拦住，韩熙也不去追，在场的人无不讶异。

李婉见状，连忙说道：“小滢这性情真是受不得半点委屈，上回被人冤枉推方依下楼还进了警察局，她得多难受啊。”

韩静泊怒视李婉，又是那副嫌恶的表情，李婉惶然，条件反射地缩紧舌头，抬眼正见方依挑眉巧笑，那笑里并无半分妒意，全然是得胜的张狂。

李婉有种预感，她说出真相的下一秒就会被那个百媚俱生的女人一刀毙命，而帮凶正是自己的丈夫。

不知哪来的勇气，她冷笑道：“虽然我在公司挂名财务总监，可连股东会都怎么参加过，每次财务送账目来给我，我都闭着眼签，看小滢这么上进，我也想回公司好好上班了。”

韩静泊只当她胡言，驳道：“你照顾好家里就算帮我了。”

李婉盯住方依，发狠道：“我工作是为了我自己，为了给小旭做榜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韩静泊忌惮她手中20%的股份，不再相阻，只疑惑她今日的反常。

又是一场不欢而散。

送走了客人，苏乾宇旋动拐杖，示意韩熙跟着，两人移步到女儿房间。

苏滢正抱着她的娃娃坐在长长的飘窗上，身后的纱帘被风涌起，柔柔地贴在她背上。

“你给公公婆婆脸色看，可不能戳韩熙的心窝子。”苏乾宇对女儿说，“证都领了，拿不结婚吓唬谁呢？”

苏滢把娃娃搂得更紧，偷眼看着一旁的韩熙。

“还跟个小学生似的。”苏乾宇随她坐在一处，“刚刚韩静泊给我下跪，我就赏了他杯茶喝。”

苏滢静静道：“他不过也就这点儿伎俩，这会儿估计还洋洋得意自以为演技有多高明，哄得您原谅了他。而实际上呢，您是为了宝贝女婿的长远发展才不让韩静泊当宇辉的公敌的。爸，韩熙也在呢，您跟我交个实底儿，是不是早就打算把公司给他了。”

苏乾宇不由憨笑：“有韩熙帮你，我才放心。我已经写好了遗嘱给律师，万一我出了什么意外，你和韩熙共同行使我的权利。公司里对韩静泊耿耿于怀的人不在少数，都是跟着我过关斩将闯过来的，他们怎么能容韩静泊的儿子执掌公司？所以我表面上必须接纳韩静泊，今天让你带他去签约仪式就是个引子，他最懂钻营，肯定借机来咱家唱一出好戏。”

听到他这番话，韩熙埋头更深，他怎值苏乾宇信任至斯？

苏乾宇搂过女儿，悄声耳语道：“小滢，你想没想过，假如韩熙他不是韩家人……”

苏滢枯槁一笑，他是谁都没关系，她要的很简单，念君一顾就可白首相依，韩熙给她的浪漫旦暮不歇，可重重疑虑也接踵而至，尤其是那部戏，他究竟想传达什么？为何不亲口说出来？

苏滢和韩熙对视着，他通透无垢的眼睛将炼狱的火引到她眉睫，她莫名想哭。

苏乾宇起身，欣然微笑走出门外。

韩熙坐到苏滢旁边，纱帘垂拢下来，堪堪遮住两人，他们同时望着窗外，夜色里飘下一片银杏叶，表面覆满了金箔。

窗帘是藕荷色的，他们又回到了初见那一天，她在高高的窗台，他目无他人地朝她而来。

只要想起那一幕，她就自投罗网般为他着魔。

苏滢忽而笑了：“你小时候，韩静泊他们没少折磨你，我就故意提照片的事恶心他们。吃我们家的饭，就得让他们心里不痛快。”

韩熙像是没听清，微微侧头：“你只是为了吓他们？”

苏滢点头称是。她答应韩熙不过问他小时候的事情，他不说，她唯有装傻。她是他的判官，拥有裁定未来的至高权力，他们分开的唯一可能，就是她不再爱了。

可她的爱如蛰伏的猛兽，已然将她吞下去了。

“大宝。”她扣着他的心口，撒娇道，“我怎么就那么喜欢你呢？”

“也许你只是习惯了。”韩熙浅淡一笑。

“对自己这么没信心？”苏滢挠他。

“没有人百分百相信谁会爱谁一辈子，你对我，又有多少信心？”他的话究竟有没有弦外之音，只有那无痕的风知道。

房门被人敲响，两人恍然分开，迎进了方依。

方依换上了家居服，披着齐肩的黑发，眼里晕着五彩云霓。

“周管家做了冰糖葫芦要给雅桐送去，她害喜爱吃酸的，你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你嫂子？”她错开身子，半敞开门。

苏滢回看韩熙，想问什么终是忍下，旋风似的下楼去了，脚步声断断续续跳跃到空气里，化在韩熙耳中，变成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方依到他身前，附耳道：“苏滢突然在韩静泊面前提起以前的事，她在怀疑你的身份。”

韩熙默认，苏滢虽不言明，可她已然洞悉了些什么。她不问，她要亲手拼凑真相。她在等，从那部戏里找到原本的他。

“我按你说的做了。”方依说，“让李婉猜疑我和韩静泊的关系，如你所料，她虽然天真，但是意识到危机没有直接质问，我猜她接下来一定会好好利用手中的股权制衡韩静泊，而韩静泊怎么也想不到，家狗会因嫉妒而变为恶狼。”

韩熙凝眉抬眸：“你做决定了吗？”

方依轻声短吁，朝他抿唇道：“睿暄，其实我和乾宇结婚以后，他从没碰过我。”

方依说出此言，韩熙更加沉默，风声敲着窗，把寒气摔个粉碎而后悄然渗透进来，深入生人的骨缝里。

“自从嫁进来，我总有一种感觉，乾宇他什么都知道，关于你我，关于韩静泊。”方依说，“昨天他说，任净娟跟我真的不一样，我天性自由到老也定不下心，还问我将来想去哪里。虽然没说破，我几乎可以肯定他知道一切。没有胜算的赌局，我才不下注。既然你赢定了，那就让韩静泊彻底倒下，那样我才能安心离开。”

“去一个能找到被需要感的地方。”他对她的了解，源于类似的命运。

“然后遇见一个像你一样的男人，被需要同时被宠爱。”她玉手抚过发梢，“当然，我放手的前提是苏滢爱你，如果她变了，那你就是我的。”

她笑看韩熙迷惑的样子，问道：“尹学辰到底是敌是友？”

韩熙回道：“你觉得呢？”

“我派人迷晕了尹学辰又把他摆成割腕的假象，引导他误以为是你做的。从那之后，他就站到了韩静泊的队列。”方依说，“他若是敌，你绝不可能全身而退。替我跟你这位朋友道歉，同时转达我对他纯熟演技的充分肯定。”

他们同时笑起来，她把至纯无暇的那一面从伪装中剥离出来，脱胎成天性良善的小姑娘。

既是最亲密的敌人，也是躲不掉的羁绊，他们在对方的算计中步步为营，到如今，全都丢掉铠甲，在战争结束之前把自己的灵魂救赎了。

那块刻有过去的坚石，被时光烙了字，笔画错落地将记忆变作尘芒。这样的石头，每人都有一颗，它会让你无师自通硬了心肠。

“睿暄。”她唤他从前的名字，“你和我，本该是绝情的一方更有胜算，可是我甘愿认输，因为你的善良做不了假。”

此刻的韩熙唯有默然，不知真假的过往，无人预知的未来。对于他们而言，无论选了哪条路，风霜都不会停。

待二人下来，楼下一如空城，唯有书房灯火通明。

苏乾宇正在里面招手，示意二人进来，拐杖轻轻点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缓缓落座。

韩熙和方依行至书房，苏乾宇又叫他们把门带上，而后才从容镇定对韩熙说：“这么多年来，你一定很痛恨韩熙这个名字，从现在开始，我是不是可以叫你睿暄了？”他吐字太过用力，整个人前倾了些。

韩熙的瞳孔倏然涣散，重重跪在苏乾宇面前，膝头落地那一刻，他感到从未有过的释然。

方依只是听着，报以深刻的笑意。

书桌上有一幅墨迹尚新的书法，上写：贤人争罪，改过成圣，转迷为悟，转苦为乐。

苏乾宇正色问道：“你们相信世上有司过之神吗？善恶有报如影随行，就算什么都不做，韩静泊也会遭报应的，又何必脏了自己的手，污了自己的心？”

方依周身泛起了锥心的痛感，原来他真的知悉一切。

苏乾宇抚了抚韩熙的肩头：“怎么不问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韩熙喉头轻轻颤动，试了几次却说不出话。

苏乾宇笑对韩熙：“在你认识小滢那天，我是说在韩旭的满月宴上，滴血验亲的时候，彭巍也在场，巧的是，他是唯一一个看到你拿碎玻璃割破韩旭调换纸巾的人。老彭重感情，他一直非常相信韩静泊，相信他是被老父亲强迫回了美国而非弃我们于不顾，可那一次，他是彻彻底底看清了韩静泊的为人，用假儿子换遗产都做得出，还有什么人是不能出卖的？”

许是太过震惊，方依屏息不语，挺直的背脊慢慢坍塌下去，良久才说：“那我……”

韩静泊这才看向方依，轻声说：“是老彭撮合我们的，他既然知道韩静泊的本来面目，又怎么会猜不到韩静泊介绍你给小石头做钢琴老师的目的？”

“那你为什么还……”方依抖声问。

“其实当初，你戴着那条丝巾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本想当场拆穿你的，可是，你转过头来冲我笑，那模样跟她太像了。”

方依知道，苏乾宇口中的她与自己，分明是阴阳两界的人，可命运偏要把她们重合在一起，熔炼成另一个人。

从第一眼开始，苏乾宇就在她的影子里寻着一抹清芽，她的气息，她的笑靥，都像极了那个陪他共看星河的女人。

她不是任净娟，苏乾宇对这一事实接受着同时质疑着，有她在身边，是慰藉也是折磨。

这场婚姻谈不上是谁骗了谁，只要能留任净娟的影子在身边，他便给她举案齐眉的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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