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辰目光脉脉送走许轻，转过头来，脸色一帧一帧转冷，他悄然向前进了一步，问道：“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潘忆宁晃着药瓶：“我们家的药箱定期整理，小轻明知我在说谎，还是选择听我们的话，所以尹学辰，只要我们不松口，她早晚会放弃你。”

学辰耸肩，漠然道：“她只是逼迫自己慢慢习惯，习惯有你这样一个伪善的母亲。”

“你……”许励铭抬手就是一巴掌，怎奈学辰迅捷闪身，力道走空，带着整个人重心失控。

好在学辰牢牢扶住他肩膀才没摔倒。

许励铭是血压的确不太正常，怒火从心肺喷发出来，熏得面色灰黑，病态的衰老将他啃噬成一个日暮残年的弱者。

学辰不禁动容，印象中的许励铭分明是头精力耗不尽的铁狮子。

“叔叔，阿姨。”学辰垂下头来，“你们不觉得自己把许轻保护得太过了吗？是，你们用各种手段安排她的事业，安排她的婚姻，但你们真的有能力安排她的幸福吗？”

许励铭喝道：“那你觉得你一个生来就克人的野孩子能给她幸福？你掂量掂量，跟你沾边儿的人都有什么好下场！”他大喘着，面色更暗，污浊的眼珠在灯光下蒙了一层浓愁。

与他相关的人……

学辰不是没想过，爸爸妈妈，院长爷爷，表叔，容可谦，艾璇，还有与他换了命的睿暄。

走近他便如扑火，莫非真的是命数天定无人可违？

“伪善，这个评价我虚心接受。”潘忆宁接了丈夫的话，厉厉盯住学辰，“以前骗你说合婚大吉那是想稳住你，让你认为有和小轻结婚的可能性，你才能尽心尽力表演一个完美无缺的男朋友。但我的确找人算过，你和小轻八字虽合，但你们修成果是要历劫数见血光的，你但凡还有点儿良心，就别再耽误她了。”

许励铭平缓呼吸，将那弯曲的背脊一寸寸扳正，切齿道：“这一边儿勾的小轻没了魂，另一边儿也没闲着，破坏苏滢的订婚和求婚，难道不是你成心的？现在苏滢跟韩熙在一块儿了，你才放弃了那头儿，专心致志祸害我闺女，尹学辰，你当我们都瞎了吗？”

他攥住学辰手腕，发狠道：“这道疤你怎么解释？用自杀影响韩熙和苏滢的订婚，给《双夜》抬热度，最重要的诬陷容可谦害你，一箭三雕啊，换成我，也愿意受这点儿皮肉之苦！”

潘忆宁端庄落座，双腿交叠，意味不明地深深微笑。

“怎么？”她优雅开口，方才败落的容颜又升起了烟霞，眼纹都被扫去了一般，“这么久了还没编出一个能说得通的理由？”

手腕又麻又痛，学辰感到自己的脉搏清晰地炸裂，就像血管一根一根自内而外断开，涌出满满的发皱的旧忆，哀伤纷乱倾泻，纵横交错，铺天盖地犹如暴雪。

事关睿暄，他唯有缄口。

许励铭森威地扫荡着他，一字一顿道：“从前的事就算都是巧合，假设你本性不坏，那你这身体呢？指不定哪天晕倒了就起不来，死了倒痛快，万一瘫了残了，难道你就忍心拖累小轻？”

这对夫妻确是般配，口唇都淬了毒液。

手腕好疼，是学辰唯一的知觉。

许轻匆匆进来时，以为他们打了起来，赶忙分开二人，学辰被那凉凉的双手温柔紧握，才察觉到自己没被汹涌的血水冲走。

鄙弃扑面而来，她在身旁，他才堪堪站稳。

潘忆宁心情舒朗，声音也清亮不少，她哂道：“呦，你不是满腹诗书出口成章吗？我生日那天，你一张嘴满屋子高知分子都哑口无言，编一个经得起推敲的理由就这么难？”

许轻翻开他的衣袖，明白了母亲所知为何，关于那道伤，她也问过数遍而无果。

再看学辰，他的眼神停在了很远的地方，空白，无望，却毫无闪躲。他细长笔直的五指轻颤着弯曲起来，将衣角攥出了褶皱，那褶皱如他的悲切一般无法熨平。

许轻随之沉郁。

她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她希望自己中了蛊毒，他的辛酸他的笑，一度不减地传染给她。

许轻捂着那道疤痕，眸中的辰光越来越亮。

“二位，审讯之前麻烦报一下警号。”她牵住学辰，姗姗拉他坐下，看向许励铭，“爸，先吃药吧，我怕一会儿您这血压爆表。”

许励铭倒是听劝，从她手里接过药瓶，可定睛一看，那分明是维生素B1，他半合着眼，僵硬地笑了几声，更像是被烟呛了。

许轻并非想要捉弄谁，编排这场闹剧的正是伟大的作家母亲，她不过是借题发挥出演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抗性的抉择。她间接戳穿潘忆宁的谎，然后守备森严地护着学辰，柔如丝绒对他说：“给你买的，姚澈说能改善睡眠。”

许励铭把药摔在地上，许轻不紧不慢捡起来，拆封取出两粒，给学辰一颗，自己服下一颗，又把她用过的杯子送到他唇边。

学辰心中涟漪成行，仰头将药吃了，他与许轻目光萦牵，彼此融化在对方眉眼。

许轻从不与人共用器具，即使容可谦也不例外。她这是在昭告父母，她与学辰，不分你我。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潘忆宁，为了不让女儿的眼睛看到污垢，她将许轻当成一本童话书来写。

在她笔下，许轻本该依照她的人设毫无曲折通往圆满，是尹学辰的闯入篡改了剧情，把她精心筑造的城堡攻破了，也是他，让许轻沾染这个世界的尘，见识了人性的脏。

一切都是尹学辰的错。

可她绝望地发现，女儿的人生早已不由她主笔。

她微叹着回房，许励铭紧随其后。

灯影幢幢，今晚的夜是琥珀色的。

大大小小的冲突累垮了两个人，许轻歪倒在沙发上，头发遮住半张脸。

从她的角度看去，学辰模模糊糊的，像个破碎的影子。

“这药真管用，我都困了。”她打着哈欠，刚刚那些起起伏伏的闹剧跟她无关似的。

“你还睡得着？”学辰有些叹服，他的心绪已经被压得变了形，“早知道你这么有主意，我就不跟上来激化矛盾了。”

“又不是冷兵器时代，哪来的矛和盾？”她翘起脚来，让自己舒展，“现在混社会，一靠脑力，二凭演技，俩都没有，就得豁得出去自己，至于怎么豁，男的女的情况不一样，你懂的。”

对这番言论，学辰无奈至极：“你以后别跟李烨玩了。”

“那不成，你的把柄都在他手上，我不跟他混熟了，怎么深入了解你呀，不了解你怎么跟你心有灵犀呀？”她的理论竟是无可反驳。

“那……现在怎么办？”学辰为难道，望着那道紧闭的房门。

“不是说了么？”她撒桥，“人家困了，你也快点儿回去睡吧，明天给我汇报梦见我干什么了。”

“呃，梦不见你还用汇报吗？”他失笑。

“每晚梦见我，每天给惊喜，这是基本要求，做不到你找别人啊，叶文漪、谭歆竹、程俊瑶、萧萧、苏滢、廖薇、白雨欣、小琳琳、颜睿暄也算上吧，8个半，够串个糖葫芦了，一个比一个甜，您就不必跟我一个不蘸冰糖的野山楂较劲了。”许轻很严肃掀开头发，抬起的手似乎提着刀剑，刃向学辰。

“我喜欢吃酸的，行了吧！”学辰松弛了不少，那么多选择，可为什么唯独她是特别的。

最特别的也是最难得到的。

他想到潘忆宁所言，历劫数，见血光，冲他一个人来就好。

他要不留死角地护持着她。

手机叮咚一声，看到发件人是乔森，许轻大大方方点开短信。

上写：亲，我突然想通了，一切都合理了。

她回道：说人话！

学辰窃笑着，柔柔看她，不一会儿乔森的电话就打来了。

“许轻，说话方便吗？”他低沉询问。

“方便啊，我跟学辰在一起呢。”她无所顾忌如实相告。

不料对方竟是十分坦然，说道：“那最好了，你俩都听着哈，其实高三毕业那会儿我就想清楚了，同学三年，咱俩要能成早成了，老这么巴着你也挺没劲的。”

许轻皱眉问：“那每天晚上的短信是鬼发的？”

乔森憨笑：“你就不好奇你换了好几次手机号，为什么我总能第一时间联系上你？”

说到此处，学辰和许轻已经猜出端倪。

“我也是在认识阿姨之后才反应过来的。”乔森接着说，“之前一直有人给我发邮件，大概有四五封，除了你的名字和号码什么也没有。现在一想，应该是阿姨做的吧，是鼓励还是考验，我也闹不清楚。但说实话，要不是这些邮件让我觉得跟你缘分没断，我真坚持不了跟二傻子似的天天骚扰你。”

许轻默了好一阵子，才说：“欢迎以请客形式继续骚扰。”

挂了电话，她困意全消，那么早以前，母亲就开始介入她的情感，在她策划的剧情里，经过七年考察的乔森才是真正的男主角。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在得知她与容可谦相恋后，父母装作未曾察觉，找来学辰这个替代品，又在她将爱未爱之时，弃如敝履地把学辰驱走。

这般设计，是为了让她浅尝辄止地享受浪漫，然后清醒地发现，浪漫有毒，平淡是真。

此时，死心塌地对她好的乔森重新走近视野，一切变得顺其自然。

许轻承认，因为乔森的朴拙，她险些动摇了。学辰性格难测又偏于阴沉，接二连三的事故令她精疲力竭。

她也曾说服自己给乔森一次机会，弥偿他七年苦等，但终究，她抗拒不了自己的心意。

还好，她辩清了自己的心意。

许轻感到沉沉的痛，胸口塞满愤懑，她却发不了脾气，甚至想笑。一直以来，她最为庆幸的便是父母开明，对她从不多加管束，任其枝桠杂生，现在想想，他们给予的自由也不过是剧情需要。

学辰也大致明白了始末，揽过许轻，给她依靠。

“他们都是为了你好。”除了如此相劝，他说不出别的。一个娴雅多才的母亲，一个事业有成的父亲，了无痕迹摆弄着女儿的命运。

活在家人的算计里二十多年，许轻该有多失望。

“为了我好？”许轻疑惑了，“他们早就知道容可谦是想借我保住地位，为什么不点醒我？犯得着大费周章地利用你吗？”

学辰轻拢她的头发，缓声道：“叔叔跟我提过，他宁愿你承认自己移情别恋，也不想让你知道容可谦是什么样的人。”

“可我宁愿承认自己瞎了眼，也不想被他们控制！”许轻终是忍不住了，泪水一颗一颗滑下来，落在学辰手中，由温转冰，冻僵骨髓。

“浅浅，你换个角度想，如果不是他们的干涉，叔叔就不会急着签了我，而我也不可能认识你。”学辰轻抚她面颊，“以你的脑力和演技，不可能察觉不到容可谦接近你的目的，和他在一起也没拿出十成的真心，对不对？至少我没见过你跟共用一个杯子。而且他死后，我也看不出你有多伤心。”

许轻垂首默认，容可谦如同幻象，她抵抗不了他的完美，可从没考虑地久天长。

和他在一起就像合拍言情剧，杀青后，各自跳脱。

现实中，他的品行他的心，是正是邪，与她再无干系。

“所以严格来说……”学辰会心而笑，“我才是你的初恋。”

♂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