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轻拉学辰进了卧室，她不要他开灯，两个人在将暗未暗中坐在一处。

“这几天我去了好多地方。”许轻说，“然后认识了一个人。”

学辰自是明白她指的是小时候的自己，故意问：“谁啊？长得帅么？”

许轻悠悠笑着，与他十指相扣：“勉强算个五官端正吧。”

“哎呀，给我看看。”学辰望住她的睫毛，“要不我陪你去查个视力？”

许轻笑不可抑：“自恋狂！”

“不敢当！”学辰回道，“在当红的小生里，长得惊艳的不少，五官让人舒服的也不少，可既让人看着舒服又在每个角度都能抓取到惊艳的就没几个了，难得的是，那种揪心的忧郁气质和若有似无的疏离感可以随着笑容的弧度而自动调节，这可是大导演赖俊安对我的评价。”

许轻挑目嗤笑：“那酒鬼张嘴只会骂人，夸你？”

“网上都有，我给你搜。”学辰摆弄起了手机，荧光照在他白皙的面庞，鼻梁挺直，眉目秀朗，最要命的是嘴角那抹微乎甚微的笑意，只消一点点，便将脉脉梅雨变作日丽风和。这长相，清俊而不阴柔，郁郁而非淡漠，吸引人的除了怎么都瞧不厌的五官还有一种看不到的萦在神思的纠缠。

许轻如此想着，捂住他的手机，那张很近又很远的脸又埋入了昏暗的光线，埋入了茫茫前世。

她扎进他怀里，忽感惶惶，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男子可以完完全全属于她吗？

“好啦，我不打岔，你接着说，你认识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他理好她的头发，目如烛火。

“他啊，小时候蛮可爱的，大了呢，也没长残。”她笑得双肩直抖，脊柱弯成了拱桥，“很久以前他是院里的小哑巴，爱好发呆、臭美、上台演节目。最爱吃的是红烧排骨，可每次有这个菜，他都让给琳琳，自己吃汤泡饭，就这样征服了琳琳的胃，也俘获了她的心肝脾肺肾，发誓非学辰哥哥不嫁呢。”

学辰浅笑如醴，伴着轻叹，那段年华好沉好沉，一辈子悬挂心头，坠得整个人很累。

挣扎于物质上的苦和走不完的路，同时又吸收着伙伴们不掺假的关爱。若是没有彼此，每一个独立的灵魂都是虚弱不堪的。

“你大老远的就为打听我的八卦？”他笑她。

“对啊，这是本次调研的主线，我做事很有逻辑的好吗？”她自夸道，“小哑巴阶段，你有两个绯闻对象，一是琳琳，二是小苗。但经过我的深入分析和广泛调查，结合个别谈话和征求意见等严谨的环节，得出结论是这两个人充其量就是你妹。”

“你也是够无聊的。”学辰鄙视道。

“随着你年纪渐长，身高一度超过了初中生，由于……由于五官端正，身姿提拔，特别是在村里同学们的衬托下，显得你……稍微有点儿好看，所以理所当然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同时也引来了无数瞎眼的彩蝶，你也就光荣地进入了人生的小校草阶段。”

“你用词会不会太保守了？”他扶额，“稍微有点儿好看换成较为出众不行吗？”

“不行，你得尊重事实。”她凑近了些，“白雨欣这名字能提吗？可别戳到你心里的冰窟窿！”

“呃。”他眼神闪动，“这次算你抓到主线了。”

“果然有奸.情!”许轻推开他，呼呼生气。

学辰也不来哄，等会儿才说：“她像你，家里条件好，长得漂亮，还多才多艺，那么好的女孩我哪配得上，她给的情书我随手就扔了。”

“真扔了？”

“骗你我就……马上长残!”学辰想起看到双虹那个傍晚，他和睿暄在燕巢下畅谈未来，他替睿暄入了建筑业，而睿暄助他成为演员。做梦般的，十几年时间就被斩断了，再也无处可寻。

许轻相当满意，笑容点点漾开，就像鹭鸥吻过的水面。

爱情有很多模式，痛到蚀骨未必深刻，学辰想给她轻松的永久，正如她的名字。

“我还去原来的家找过小树小苗，他们养了只折耳，大名儿程俊灰，小名儿灰子，可萌了，但总觉得纯种猫有点儿反应慢，不如土猫有灵气，天性都被过滤掉了。”她倏而低缓，“我房间的布置都没变，是你交代的吧？”

“嗯。”他应道，“许轻……”

“猫猫狗狗尚且有个爱称，你非得连名带姓叫我？”

“你听过颦轻笑浅吗？”他认真道。

“我文盲！”她不悦，“你跟苏滢搞对象去，唐诗宋词她精通，你俩咬文嚼字吟风弄月多有共同语言呀！”

见她这般反应，看来关于双胞胎妹妹的去世，她毫不知情。学辰缓缓呼气：“以后我叫你浅浅。”那语气是溺爱，亦是命令。

“浅浅？浅浅！”她欣喜接受，拍住他的后背，一寸一寸按那清晰的骨节，“小辰，我是说那只猫，我从苏滢那儿接回来了，在工作室养着。”

“哦。”学辰捉住她的手，“啥时候把我也接走？你抱着猫，我抱着你，多暖和啊，都不用开空调了，省电。”

许轻有些愕然，今晚的他一句又一句无所畏惧地把控她的心跳，一会儿温存，一会儿霸道，又在温存和霸道的间隙扮演一个逗比。

“你能别瞎贫了吗？我很严肃的好不好？”许轻的计划完全泡汤，设计好的温情相诉深情相拥呢？

学辰以指封口：“缝上了。”

许轻白他一眼：“等我说完再拆线！”

学辰眨眼点头，以示遵命。

“这次到了真正的主线，你别插嘴。”她警告他，笑够了才正色，“小校草有演戏的天分，在院长爷爷的带动下登上了文化广场的大舞台，正式走入了小明星阶段，然后他终于遇到了此生挚爱。”

学辰满目疑惑凝视着她，半张开口又默默捂上。

“其实这个挚爱一直都在他身边，直到两个人成为了话剧搭档，默契加深了彼此的感情，他们才意识到什么是真爱吧。可惜那人被领养了到现在都没消息。”许轻继续道，“小明星对她念念不忘，连项目部养的流浪狗都取了那姑娘的名字，睿睿，暄暄和颜颜，哎呦十多年了呀，他也够死心眼儿的。”

学辰终是忍不住了：“听李烨说的？这厮是想当宦官了吧？”

许轻撅起嘴来，他便闭口，再次以指封唇。

“颜睿暄，人如其名吧？有颜有脑子还特别温暖宜人是不是？我突然想起来拍《双夜》时，有一天晚上你改剧本睡着了，说梦话喊得就是睿暄这俩字儿。这么记忆深刻啊，你抱着她，她抱着吉他，俩人在大槐树下讨论剧本，你给她擦汗，她给你化妆，手拉手登台演出，谢幕之后来个拥吻，有没有？”她这次许他开口，学辰反而不说话了。

往事曲曲折折在心上碾出了沟.壑。

学辰把目光转到窗外，那里有最接近睿暄的颜色，明暗交织，漆黑混沌，那里有最接近睿暄的温度，冷，却不坚硬。

他耽于过去的样子让许轻误解了，她沉声问：“还惦记她呢？”

“嗯，忘不了。”学辰也沉声回复。

许轻快要炸毛了，可怎么也发不出火来，闷闷地抠着指节，把自己挠出红印。

学辰不再玩笑，问道：“宁阿姨没告诉你，睿暄是男的吗？”

这下许轻缓和了些，而后注视着他：“我不介意你少不更事爱过男人，别有负担。”

学辰不理她，去翻抽屉。许轻问他找什么，他说：“针线盒，把你嘴缝上。”

“我教你怎么缝。”她扑上他的后背，从侧脸一直吻到唇边，“学辰，你背着我，我背着钱，咱俩环游世界去吧。”

“好，等我们结婚以后，你想怎么折腾我都陪着。”他吐出承诺，满地生莲。

许轻赖在那单薄却牢靠的后背上，相依相伴说白了还不就是两个人不离不弃地相互折腾？

“学辰，我该回去了。”许轻从他身上滑落，双手勾住那温润的脖颈，“前段时间我陪小辰住工作室，但是今儿晚上我爸这么一闹，我得回家探探敌情。”

学辰把客人都轰走了，自己开车带许轻回到老宅子，开了大灯给她照明，看着她哼歌进门。

踱步到客厅，发现母亲潘忆宁正在沙发上抹着泪，许轻全然呆住了。

“我就问你一句话。”潘忆宁生硬开口，“你是不是非要他不可？”

许轻低首，不假思索地“嗯”了一声。

还未及潘忆宁发作，门铃传来，许轻退了几步拧开把手，一见来者，讶异得眯起了眼睛。

学辰没走，他与她并肩作战。他的步子舒缓而有力，每一声都咄咄逼人，许轻从没在他脸上见过如此肃然郑重又略带挑衅的表情，仿佛背后是拥戴他的千军万马。

单薄却高大的身影定定立在潘忆宁面前，他回头对呆住的许轻道了一句：“浅浅，晚饭吃咸了，讨口水喝。”

他竟还还保持着方才的无所忌惮。

这什么套路？许轻知他情商不低，未做猜测，径直去到厨房的饮水机旁。

浅浅二字让潘忆宁惊慌失色，脸上隐藏的褶皱随着戾气一道道浮现出来，那精致的面容变得有些狰狞，关于小女儿的早夭，伤痛和无奈早就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淡忘，可当学辰对着许轻唤出亡儿的名字，隔世经年的过往一下子戳进记忆，潘忆宁感到了比当时更加深刻的绝望。双胎输血综合征是她闻所未闻的，医生确诊那天，她甚至没有认为得病的正是她本人，游离恍惚地熟练运用她与生俱来的形象思维将专业术语翻译成活生生的影像，在她的身体里住着一对单卵双胞胎姐妹，妹妹不断给姐姐输血，而自己瘦小枯干停止发育，姐姐因为被迫接受过多血液引发水肿，生命亦是岌岌可危，姐妹俩彼此依偎着相互残杀。

最先进的医疗技术确保了两个胎儿顺利降生，姐姐足足比妹妹重了四斤多，就在她选定颦轻笑浅这对名字的时候，保温箱里的小女儿在熟睡中失去了呼吸。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许轻害死了自己的妹妹。

潘忆宁强自镇定，吐出一句质问：“你想怎样？”

学辰偏下头来，过分柔顺的发帘扬起又坠落，他回道：“您别紧张，我不会告诉许轻的。”

“你想用这个威胁我，实在太天真了。”潘忆宁的鼻息泄下几缕轻蔑，可那双深沉的眼睛生出丛丛衰草，哀伤爬上眉梢。

学辰无可奈何地紧紧衣服，瘦削的下巴缩进领子，这个女人啊，心思犹如冬雨。

许轻刚好见他这般动作，递热水给他：“冷啊？我把空调调高点儿。”

潘忆宁不满道：“屋里太干，容易上火，这温度正合适。”

许轻感到为难，学辰舒展了身子，摇头说自己不冷。寒意全都来自潘忆宁，学辰不禁感叹，她真正的容颜无非是个皎洁的面具。

他看向许轻，她眨着朗如明月的眼睛。

忽闻脚步声从里屋传来，原来许励铭也在家。他握着一粒药片，抢过学辰的水正要服下。

潘忆宁却拦着：“这降压药早就过期了，小轻，去楼下药店买一瓶。”

任谁都明白，她在故意支开许轻。

几个人的影子叠叠重重缠在一处。

许励铭和颜悦色道：“上次血压骤增也是我姑娘给气的。”

他的平和似乎引爆了许轻的自责，她顺从地披衣而去。

♂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