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熙想起第一次见到苏滢的时候，她泪眼迷蒙，目光灼烁，彩虹在她眉梢跳舞。他等待着，看苏滢如何回应他的表白，她只将那首曲子又弹了一遍。

有趣的是，对面房间也飘来琴声，曲调轻快，听来像是刚刚那个女孩有意飙琴，韩熙说那首歌叫《菊次郎的夏天》。

“你把房子租出去了？”苏滢问。

“不是，对面的房我卖了。”韩熙也坐到琴架旁，“十年前我看中一支股票……”

“难怪你着急上火流鼻血，钱没了就没了，破财免灾，你就负责养好身体培育优良基因给我们苏家传宗接代！”看他声如丧钟，苏滢以为他赔光了积蓄还搭进房产。

韩熙任她曲解，拿出一只降龙木雕成的木盒，苏滢打开，里面竟是一本存折，那些零她数了好几遍。

整整两个亿。

韩熙说：“我卖房筹钱，购入股票，跟我预期的走势基本一致，连续8个涨停。求婚的时候你问我彩礼有没有一个亿，收了这钱，下辈子你还是我的。”

他的逻辑是否成立，苏滢顾不得揣摩，她只觉手中拿的是枚传国玉玺，沉甸甸的。最终她还是很痛快地收下了，他给的是承诺，是证明，是一座稳固的房舍。

“这年头还用折子的应该都是七老八十的爷爷奶奶，你给的彩礼太厚重，太有仪式感了，我喜欢。”她捧起存折仔细嗅嗅，“金钱的芳香胜过百花齐放。”

“你现在这副倾国倾城颠倒众生的财迷相儿，我也喜欢。降龙木助眠安神，你可以放在枕头下面。”他搂过她的腰际，“滢滢，这就是我对你好的方式，竭尽所能达到我预想的结果，尽管这过程类似欺骗，但在没有把握的时候我什么都不会跟你说。”

“让我接宇辉也是你预想的结果？你把宝压在一个废物点心身上？”

“那是意外。”韩熙解释给她听，“重组之前，爸就有意让我到宇辉，谈了几次我都拒绝了，他安排你当副董也是为了逼我插手公司的事。我和爸这场僵持战打了很久，而就在这段时间，你的表现让我们妥协了，滢滢，所有人都低估了你的能力和意志。”

把宇辉的未来握在手里是苏滢一念的选择，她甚至没有估算支撑这多元而繁复的体系需要多么强大的能力和意志，可最爱她的两个男人给了她不再退避的信仰。

“你为什么不要宇辉？”苏滢禁不住问道。

“怕别人说我吃软饭。”理由充分。

晨风鼓动窗纱，两人同时笑起来。苏滢陪他到中午时分，吃过饭便回到公司加班，临走时舍不下那笔巨款，索性连同木盒一起装进包里。

虽是周末，投标部仍在跟进华妍城二期工程，没日没夜熬了几宿。苏滢旁站一会儿便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钟文钊依旧穿着绅骑那套西装，一板一眼在敲字。

“华妍城一期虽然是咱们干的，但二期竞争激烈，指不定鹿死谁手，今儿过来是因为婚姻破裂感情空虚拿工作缝补精神伤口吗？”他又在作死，“决定了吗？能离吗？”

“刚收了韩熙两亿彩礼，我们的婚礼不会给你发请柬的。”苏滢懒得计较，此人口无遮拦。

好斗的蛐蛐百折不挠，定定站在苏滢身旁指点她处理业务，忙到四点多钟的时候，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丧心病狂的分贝不规律地叠加翻倍，搅得人心志跟耳膜一道破开。

狂乱的叫嚷裹挟着“Allen”这个名字。

学辰已到门口，苏滢遣走一众手下，问他来干什么，学辰四下看看：“找你还能有什么事？不是谈情就是睡觉呗。”

钟文钊握拳而来，厉喝道：“你给我放尊重点儿！”

学辰耸肩而笑，显然不想和无关之人浪费时间，苏滢看着他的憔悴倦容不觉一颤，卸掉光环，学辰不过是个失去庇佑的无人管顾的孩子。

迷他的人数不胜数，暖他的人几乎绝迹。

她把无理叫嚣的钟文钊推出门外，落了锁，和学辰并排坐到竹簧屏风后的小床上，他枕在她肩头，很快变成一个安睡的婴儿。

签了芳时那天起，他便掉进无涯的海，在天性和面具间挣扎，找不到停憩的港。

苏滢知道他累极了，谁都无法改变另一个人的必经之途，她能做的只有借他片刻安稳。

动弹不得，她只好直视前方那排翠竹，不由想起初识那段日子里学辰写的那首诗，仙庭之水绝尘烟，锁定流年瑶池畔。灵溪幽姿疏影倩，竹篁隐翠意超然。

在她肩上睡着的人轻如竹叶，却载着千钧的心事，每一桩都是一帘寒雨，只在刀尖上放晴。

人生本就暗无天日，光源都是自己寻来的。

不足半个小时，学辰提前上好的闹铃响了，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按了手机，骤然吵闹又骤然安静，引来一阵轻微的耳鸣。

苏滢按住他，帮他点了自己的高端眼药水，满目血丝悉数褪去，浅简的瞳孔发出星芒。

他要道谢，苏滢叫他闭嘴。她设坛作法般从包里取出存折，将空空如也的盒子送给他：“降龙木驱邪安神，包治百病，还能预防老年痴呆，穆桂英大破天门阵靠的就是它，冲你这病病歪歪的怂样儿，赏赐给你了。”

“韩熙给你的东西转赠给我，狭义来说是吃里扒外，往深里想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比他重要？”学辰一看便知那是睿暄的东西，小时候，他常到袅无人烟的深山老林寻宝，他说他要在院长爷爷走不动道儿之前找到降龙木，然后做个手杖送给他。

每次冒险都挨爷爷一顿暴揍，可他从来不说出执着于寻宝的原因，在收到最好的结果之前，他宁可被误解。

可惜的是，他带回过枸杞、酸枣、党参、受伤的鹰，却没能如愿找到降龙木。

若是他们的局苦无句点，谁来给苏滢一个最好的结果？

见他颓然敛眸，苏滢悠悠开口：“你这欠死的毛病得改改，客官慢走，睡好了下次再来玩儿，记得点我啊。”

学辰笑她风尘味儿不够，她说她跟头牌只差一条手绢。

几十分钟的彻底放松，对学辰来说难得可贵，他的时间是铜臭味的，每分每秒都恶心至极。

人与人的差别可能是生来注定的，有些人一辈子都在乞讨，而有些人将施舍当作精神上的温饱。

在拍摄杂志封面的现场，学辰遇到了执掌自己星途的主人，很久没见了，许励铭亲和淡然的神态让人如临仙府，腾云驾雾，他有一张看着很舒服的脸，谈笑间适度保持威仪，在场所有人都很难将他与残忍的事联想在一起。然而，面善未必心慈，这是学辰从他身上得来的结论。

“许总。”学辰半躬行礼，视线一转便要离开。

“跟我谈谈。”许励铭不容他推辞，“晚上的录影我替你推了，别找借口。”

他显然有备而来，学辰自知躲不掉，在影棚后的休息区坐了下来，现场几个模特的拍摄还没结束，强光一晃一晃的，从缝隙里溜进来，蛰在学辰脸上，有些灼痛。

许励铭站着，居高临下问他这么拼是不是不要命了？

学辰将手挡在眼前，好看的眉眼被遮去了大半，他说：“我的命，都是从上天手里抢来的，总有还的时候。”

凌然的气息把灯光盖住，许励铭走到他跟前：“小辰，我联系了一家医院，你去看看，至少先确诊到底是什么病。”

就算绝症的几率是万分之一，这个叫他小辰的男人还是会把自己的女儿隔离起来，在他高贵的逻辑中有条定律，厄运与不详是会传染的。

学辰的病因是跟许家不般配的出身，是来历不明的阴暗的过去，而这些，都是发光的未来也不能相抵的。

更何况，他可能来不及走到未来。

对于女儿的终身幸福，做父亲自然要权衡再三，不管这份关心是真是假，许励铭也称得上仁义了。

“如果只是贫血而已呢？”学辰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身体没问题就有资格和许轻在一起了吗？

“那就找个贤惠的姑娘好好照顾你。保重身体，好自为之，这样才有机会得到芳时最优质的资源。”许励铭语调平平，他在跟他交易。

“许总。”学辰提示他，“你答应过不再过问我的健康问题，只要你说到做到，我自然懂得怎么做才叫好自为之。”

许励铭叹道：“我只怕你过犹不及，这几天小轻情绪很不好，吵着让我封杀你。”

“所以……”学辰正视许励铭，目光和措辞一样犀利，“您安排我治疗，是怕我死得太快，让许轻知道我离开她的真正原因。许总放心，这一点我比您更有预见性，我会安排好后事，将来人们谈起尹学辰的结局，只有隐退没有死讯。”

他说的轻巧，放佛死去是场痛快的短途旅行。

“你这孩子怎么……”许励铭说不下去，他的私心被人解剖，晾在明面儿上，这感觉可不爽。

“人们对待孩子往往都很宽容，很可惜，我不是孩子了。”学辰习惯被苛待，这让他明白不要轻易宽恕别人，否则对不起自己的伤痛。

棚里的光渐次熄灭，黑暗幽幽降临，老板替他推掉了工作，今晚空出的时间如此完整，学辰要把它用在重要的事情上。

“许总，既然您担心的事不会发生，那么以后，除了调集最优质的资源给我，请您不要干涉我的工作。”学辰再次半躬行礼，把脸埋在卑微最深处，一字一句却盛气凌人。

即使话里话外透出刻薄，也很难在他身上看到恨意。

许励铭转着腕表，鼻息明显不稳，站在他面前的确实不是个孩子，命若蜉蝣的人往往心智坚硬，坚硬得只对自己狠心。

学辰辞别了他，跟韩静泊约了见面时间，地点还是那间茶室。他到包间的时候，琳琳已经备好了茶点。

他落座品茗，韩静泊很快也到了，手中把玩一对核桃，像从仙侠里驾鹤而来的世外高人，他的目光便是无敌法器，充满了至尊至上的凌云光芒。

“韩董事长很守时，想必更加守约。”学辰略一颔首继续饮茶，那是琳琳特意为他调制的，茉莉花一朵朵开在水中，把他卷入遥远的小时候。

“你找我来是为了股权的事？”韩静泊坐在他对面，“年轻人何必心急，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

学辰侧目看他，不觉笑出声来：“我参与设计的概念刚刚发布，GNE的股价就持续上涨，那如果我把服装类的周边产品全部授权给你们生产，韩董事长卖掉的几处房产是不是可以重新买回来了？”

“你的意思是……”韩静泊温吞出言，神色摇荡。

“我的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学辰默了下来，只顾喝茶，待到琳琳添了第三次水，他才报赧地慢慢开口，“希望您见到授权书的时候一并把股权转让协议签了，我这个人最怕麻烦。”

对方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杀气如果有形，这座茶室必将湮灭。

回去也无法入睡，他索性留了下来。琳琳的宿舍小得转不开身，她坐在马扎上，仰望着熠熠生辉的学辰。冷冷的星光掉在窗子上，面对面用文字聊天，是学辰和琳琳的相处方式，他们是一类人，都不愿与这个残忍的世界对话。

他们用手机打字，聊了些小时候的事，很默契地避谈将来。

许是太过寂然，学辰竟昏昏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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