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他们依旧背向而眠。

苏滢自然是睡不着的，秒针转动，像是雨水滴在石板上，浇的她心里湿淋淋的。

她感到韩熙在颤抖，口中含着一个名字，她不会再弄错，这次他喊的仍是茵茵。噩梦提着他从床上翻起，伴着长长的不均匀的呼吸。

过了很久，苏滢察觉到身后微冷的气息渐渐靠近，侵袭般地把她包围起来，他的手臂轻轻环绕，不偏不倚落在她小腹位置。

刚刚的梦，越想忘记，就越往骨髓里灌。韩熙埋进苏滢的发香，闻的到她，碰的到她，他才跟过去两清。

他不是做梦，而是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反反复复在脑海浮现，在蓝茵出事前的午后，她也曾像苏滢那样下意识地捂住小腹，神色茫然地望着窗外，那天的云绑架了太阳。

她分明满怀心事，却在回首时晴朗一笑，抿起嘴角，什么也没说。

或许在那个时候，她已经察觉自己有了身孕，她在策划一个宣告的时机，可就在这残忍的时间差里，她成了悲剧的女主角，就那么了无痕迹的陨灭了。

韩熙失去崩溃的权利，为了苏滢，他不能再错一步。

他的手缓缓施力，苏滢感到无处可逃，她咬紧下唇，屈辱和失落相继而至，他又一次，在梦与醒的交界认错了人吗？

“我知道你没睡着，滢滢，明天让我陪你去医院。”他的声音盖过时钟，在苏滢耳畔飘过细雨。

她继续装睡，而韩熙就那么安静地抱着她。

清晨来得很迟，这一夜，那么漫长。

正值周末，荣格的妇产科坐满了患者，有人排畸，有人化验，有人慕名而来治疗不孕不育。苏滢旁边的女孩子和她年龄差不多已经怀上二胎了，而在她对面露出秋裤边儿的姑娘是因为孕酮低每天过来打保胎针。

产房那边刚刚推出一个早产的男婴，直接送进保温箱。

“这孩子生下来才两斤多，发育能正常吗？”

“七活八不活，没事儿，现在这医疗事业发达着呢。”

“这当妈的坐空月子可不好，她过两天能回家了，可那孩子估计得在箱子里住一段儿了。”

“我见过那女的，长得跟竹竿儿似的，太瘦了可不行，挂不住孩子。”

苏滢在议论声里垂下了头，韩熙揉揉她的后颈，让她放松。

他过分宠溺的表情引来准妈妈们一簇簇艳羡的目光，然后争先恐后骂起家里那个拿不出手的死男人。

“我最近没吃叶酸，熬夜干活儿还喝了好多咖啡……”苏滢眼看那皱巴巴的小小生命被医疗器械簇拥着，不由害怕起来。

“我儿子没那么娇气，别多想，没事。”他搂住她，给她支撑。

护士叫了苏滢的名字，她心如擂鼓照医生所言一项一项开始检查，验尿，照B超，然后又心如擂鼓去领结果。

“你没怀孕。”医生言简意赅，“最近是不是情绪波动比较厉害或者工作压力太大？最近脾气特别坏总跟你老公生气吧？你这主要是雌激素低，我先给你开点中药调调，最好喝点儿乌鸡汤，别吃生冷辛辣的东西，别熬夜，别喝酒，保证睡眠。”

苏滢望着诊断结果上“激素紊乱”四个字，倒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

何止是激素，整个神经系统都紊乱不堪。

“你陪我来就是为了验证这个结果，现在如你所愿了。”苏滢背对韩熙，抛出这句话的时候声带在发抖。

她看不见的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被秋日的阳光照得一团模糊，韩熙停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很凉很没落的空气被风送进来，吹动他的头发。

“昨天晚上，我梦到蓝茵，她很久没来我梦里了，只有在我病的不想活过来的时候还有醉得不想醒过来的时候，她才会来。可是昨天，我没病也没喝酒，是你让我梦到她的，因为你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如果当年我发现她已经有了孩子，就算朋友被打死，我也不会放弃她。过去毕竟过去了，为了你，我都放得下。”

苏滢懂了他的话，是她捂住下腹的动作让他想起往事里的细枝末节，这个在死去的记忆里突然复活的征兆使他的悔恨疯长成灾。

“滢滢，如果有一天我们走不下去了，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不爱我了。”他的嘴唇起了一层薄薄的霜，看上去冷得厉害。

苏滢失去运用理智的能力了。

她默默走开，独自回到苏家，将医院代煎的中药包一个个码入冰箱，把上午看病的事跟周管家交代了，周管家研究药方，大约明白是补气血清心火的功效。

“你雌激素低到什么程度？马上变男人了吧？呦，眼瞅着要长胡子，妈赶紧给你炖乌鸡汤去，好好的大闺女可别成大儿子了。”

听着周管家的玩笑，哀戚一点一点翻涌上来，许是激素紊乱惹的原因，近来她对韩熙的猜忌越来越多，那晚被她质问，他流着鼻血，面色苍白像个将死之人，可她冷静到连句疼惜的贴心话都不给。

猜忌，自己长了脚，它会慢慢生根。

饭桌上，方依对苏滢照顾有加，给她夹的都是补益气血的菜色，寒凉辛辣之物全撤到一旁，餐后又将桃子和冰糖一起煮了做成甜汤。

“瓜类都性寒，最近就别吃了，水果从冰箱拿出来之后放到常温再吃，对了，喝茶解药，你知道吧？还有……”方依凑唇过来，悄声告诉她服汤药期间忌房.事。

这个女人温婉起来就会稍稍带有撒娇般的吴侬软语。

苏滢分辨得出，方依的关心没有做作之意。

她把那碗甜汤喝得一滴不剩，忽听苏乾宇叹道：“让韩熙接宇辉无异于挟山超海，我费尽心力什么辙都试过了，把你累成这样他还是不同意，我缴械投降不指望他了。”

苏滢困惑地看着父亲，周管家接过话茬：“老苏知道你的性格不适合现在的位置，他安排你去公司一是让你锻炼学习，二是为了逼韩熙接下宇辉。”

“看你承受压力，他肯定不忍心，必然会帮你处理业务，慢慢地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领导核心，到时候我再顺水推舟，这事儿就成了。”苏乾宇解释道，“可韩熙不上当，拿几个锦囊帮你蒙混过关，在家的时候他从来不让你提工作的事吧？”

苏滢点头，原来他不肯深入帮她是有隐衷的，并不像钟文钊分析的那样待她招架不住越俎代庖，相反，他对宝座避之唯恐不及。

周管家见她游离，出言相劝：“老苏他这是抛砖引玉，你可别怨他利用你对韩熙威逼利诱，男主外女主内嘛，就算你俩一起管理公司，那也得是韩熙主导，你还是要把精力花在相夫教子上。”

苏滢并不怨恨父亲的苦心安排，事到如今她的疑惑只剩一个：为什么韩熙不愿给她一个孩子？

“相夫教子？我都紊乱了，生不出来！”不得不承认自己病入膏肓，提到敏感话题她就烦闷得想要撕人。

“紊乱得正是时候。”苏乾宇犹疑半晌，干咳道，“之前没好意思直接跟你说，我嘱咐过韩熙晚些时候要孩子，等小默和雅桐有了你们再生也不迟。我哥就盼着能抱孙子，退休以后最大的爱好就是买婴儿用品，如果你们赶在他们前边怀了孩子，雅桐小两口儿压力就更大了。你趁着紊乱调养几个月，说不定等你好了，小默那边儿就有喜讯了。”

这一点确是苏滢忽略的，她曾对韩熙说过，怀上孩子也是需要缘分的，所以她不愿采取措施人为选择受孕时机。

为了成全雅桐和苏默，为了遵从她的缘分论，韩熙只在安全期给她温存。

他的隐瞒全部事出有因。

苏滢嘲笑自己的聪明，它肆无忌惮进行屠杀，自以为是伤及无辜。

“爸，您为了我哥好过不让我生孩子，为了逼韩熙接手公司给我施压累得我从内到外都乱了，我算看透了，您就是重男轻女，对侄子对姑爷都比对我好。”苏滢这才松弛下来，坐到一旁剪指甲，把一个个月牙儿收集起来。

周管家笑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什么脏玩儿什么，他打趣道：“其实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让小滢生俩大儿子，过继给小默一个。”

又到了闲叙趣闻的时间，方依盈笑起身给大家添水：“我有个学生32岁才学琴，那女孩很聪明，没练基本功直接弹《梦中的婚礼》，她说她要用这曲子跟男朋友求婚，当时我觉得特别感动，可你们猜她是怎么想的？她说呀，跟他7年，看着都快恶心了，再不结肯定吹，她可没时间再重新搞一个。”

大家都笑得不可抑制，苏滢想的却是她有多久没听到韩熙的琴声了。

“30多岁学钢琴会不会晚？”她问方依。

“兴趣、毅力、时间，缺一不可，我还有学生是60多才开始练的呢，你想弹吗？”方依牵过她的手，“你手指够长，没问题的。”

“可我不懂乐理，简谱都不认得。”

“只记指法，反复练习就可以，那女孩就是这么练的。”

“就跟训狗一样，靠的都是条件反射？”

“差不多。”方依斟酌了一下，“咱们现在就开训吧。”

方依建议她先从简单的开始，推荐了初级琴童的练习曲目，苏滢不依，坚持要学《爱的罗曼史》，那是韩熙为她弹过的曲子，她喜欢那缠绵的音调。

这一学就是五个小时，到了11点，苏乾宇特许今夜推迟熄灯，他仰在藤椅上，闭目听着青涩的音符一颗一颗跳到地上又弹起的声音，它们生疏地排列碰撞，时而间断，时而流畅，他含笑分辨着哪一段出自方依之手，哪一段被女儿改成另一首歌。偶尔几次，他放空到失聪，错过了苏滢完整的代表作。

欢愉总是接近寂灭。

钢琴声停了，苏滢在回响里郑重地审视自己，起初，霸业于她，只是一座蓄满压力的矿山，她向往简简单单的居家生活，一只猫，一只狗，一个给她家的男人。可父亲终将老去，毕生所求无人可继，她不能那么自私只对爱情负责任，她流着苏乾宇的血，骨子里的傲气不输父亲，她拥有极高的天资去驾驭自己不擅长的事。

她把结论告诉父亲：“别再为难韩熙了，把宇辉交给我。”

苏乾宇以为这是个梦，可女儿眼里的坚毅真实得像块石头，他从藤椅上站起来，拍拍苏滢前额。

晨光微曦之时，苏滢回到韩熙那里，发现对面住了人，她朝那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微微点头然后进了家门。

不出所料，韩熙又发疯了。

所有情侣款的男装被他叠成一摞，整整齐齐准备打包。苏滢问他要干什么，他说把衣服送给钟文钊。

苏滢特别喜欢他吃醋的样子。

她也不恼，径直来到钢琴前，很认真地弹起爱的罗曼史，一曲终了，韩熙的吻已经落在她发间。

“你想给钟文钊送礼物？不如连我一起送出去。他说过，如果我单身他就追我。”苏滢勾住他的下巴，韩熙又是那副凄清冷绝的可怜相。

苏滢撞进他怀里，这个臂弯是她专属的，是她唯一可以投奔的。

“尹学辰登榜那首歌叫什么？”韩熙请君入瓮。

“《说你爱我》！”苏滢甘愿上当。

“我爱你！”韩熙言爱之时，每个字都从沉默中爆破而出，听得人心惊肉跳，他说的不像情话，倒似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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