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乾宇的霸道是一种略带孩子气的凛然，从正面直刺胸膛，和韩静泊的喜怒不形于色的冷森大相径庭。

学辰欠身说道：“苏伯伯，我的第二个目的是给您讲故事，故事的男主角正是韩熙。”

方依下意识地咬了咬唇：“乾宇，我去给客人倒杯水。”

“我不渴，方姐您别忙。”这一声“方姐”叫得自然。

方依面上并无波澜，坐在苏乾宇身边：“现在的孩子都不懂辈分，叫你伯伯却喊我姐姐，这样算下来，他岂不是成了小滢的舅舅。”

苏乾宇忍不住大笑，拐杖指向学辰：“你有一步成诗的文采，也配跟我说几句话，不过我只能给你三分钟。”

学辰思量一会儿说道：“好，苏伯伯，我只问您一个问题，对于韩熙，您的底线是什么？”

方依与苏乾宇目光相会，她启唇问：“难道韩熙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

“他接近苏家是一步一步谋划好的。”学辰说，“他让我在极光没有立锥之地，前不久还企图杀了我。苏伯伯，这样阴险的人，您真的放心把苏滢交给他吗？”

苏乾宇的拐杖轻点地面，发出均匀缓慢的声响，他起身走到学辰身边：“倘若真是韩熙所为，你为什么跟警察说是自杀？”

“我知道您不信我，但如果我有证据呢？”学辰的反问力度不小，他看到苏乾宇肩头一颤。

方依暗暗握拳，移到学辰跟前：“乾宇是习武之人，最崇尚武德和仁心，韩熙若是有过置人于死地的行为，他是绝对不可能接受的。你说的证据是什么？”

学辰神色一暗：“确切来说算不上证据。”他余光中的方依悄然伸展五指，整个人随着手臂的松弛而呈现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他随即又说：“可我有线索。”

刚刚放松下来的方依周身紧绷起来，如一张镶满宝石的满弦之弓。她眉眼一挑，唇色褪去大半：“什么线索？”

学辰满身舒展，靠上椅背：“我还在工地的时候，韩熙给我30万让我离开苏滢，我收下了，本想用那张卡让苏滢认清韩熙，可当晚我就被人打晕了，银.行卡也被抢走，那时我咬伤了一个打手的拇指，而这回他竟然又派那个人来害我，凭着拇指有齿痕的混混这一点，很容易锁定目标。”

方依坦然如常：“你割破自己手腕，再自己派人去查，不用想也能猜到结果，那个打手肯定会咬定韩熙的。为了小滢，你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可以了。没有好的片子，我可以介绍制片人给你，你又何苦自导自演呢？”

看着她春风般的笑意，学辰不禁冷汗淋漓，她将别人推入深渊而自己化险为夷的本事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学辰垂首握紧衣角：“苏伯伯，我以我死去的父母起誓，我所说的线索是真的，至于要不要追查下去看清韩熙的真面目，由您来定夺。我先告辞了。”

他起身时脸色苍白，还未站稳又摔回座椅，方依忙来扶他：“许是刚才中暑了，先去客房歇歇再回去吧。”

学辰再次缓缓站起：“不是中暑，韩熙派人打我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苏乾宇见学辰颓唐虚弱的样子不禁心软：“先把这碗茶喝了。”

学辰接过的是冬虫夏菜与百合、陈皮、甘草煮成的茶，他一饮而尽，道谢离开。

苏乾宇望着远去的年轻人，对方依说：“你觉得尹学辰的话有几分可信？”

方依顿了半晌：“他的演技实力不弱，我看不出什么破绽。至于那条线索……乾宇，你刚回公司要忙的事情太多了，交给我去查吧。我们虽然相信韩熙，但小滢的婚姻不容有丝毫隐患。”

方依开车出门，径直来到一家餐馆，用前台的座机打给学辰所说的打手，那个混混按方依的意思将车停在前面商场的地下车库后又换了身行头步行拐进餐馆，人不算多，客人稀疏散落着，打手四顾观察，旁边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在聚餐喝啤酒，其他人看上去都是附近的居民，打手与方依背对而坐，每人占了一方餐桌。方依注意到他走过时拇指上浅浅的齿痕，她冷笑一声将手机放在耳侧，装成打电话的样子实则在对身后的人说：“马翔，这几单生意我交代给你，是看在你懂规矩值得信任的份儿上，我方枚连真实姓名都没隐瞒，可你呢？收完我的钱还去抢尹学辰的30万！”假的身份，假的名字，她还声称信赖对方到无以复加。

“我没有啊！”马翔脸都白了，他靠住座椅也装作在打电话，“方姐，我当时跟踪那小子到酒吧，眼见他收了人家30万的卡，不瞒您说，我是想独吞来着，可是扒光了那小子的衣服也没找到卡，还被他给咬了一口留了疤。”

方依沉默稍许，托腮笑道：“正是这个疤痕，让尹学辰盯上你了。”

马翔环顾四周，机警地压低了声音：“两次对付那小明星都事前破坏了监控，难道因为齿痕吻合就定我的罪？就算可以，那也顶多判我个疯狗咬人。”

“你不怕？”

“我没文化，不知道怕字怎么写。”马翔点了几个小菜，为自己倒了酒，“方姐你是我的财神，干我们这行，最不能得罪的就是财神，你要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

“你录制一段视频，不露脸，但要把手上的齿痕拍下来，至于台词，就说你在酒吧偶然看到尹学辰收了一个人的钱，见财起意实施抢劫，后来知道他出道成名一直心中不安，所以通过这种方式归还30万并向他道歉。不管钱是不是你拿的，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

混在邻桌学生堆里的易坤关闭了隐形摄像机的设备电源，将方依与打手的交谈画面发送给学辰。

马翔道歉的视频和30万现金当晚就摆在了苏乾宇面前，方依解释道，韩熙用钱逼走尹学辰确有其事，但打人抢劫和之后的谋杀与他并无关联，马翔也在视频中强调只和尹学辰仅在抢劫时有过一次接触。

“尹学辰这孩子一身的文采，言辞也不像有诈，看来是和韩熙积怨太深才会有此误会。”苏乾宇舒了口气，凝视方依许久。

“对待洛攀和尹学辰，韩熙确实用了些手腕，可从头至尾没有干扰他们的选择，事业和小滢，他们选择前者，实现了名成名就。而韩熙，他什么都不顾，他只要小滢。”

“儿孙自有儿孙福，小辈的事就让他们自行处理吧。”苏乾宇再不多言，回了书房。

方依望着窗外流转的云，寂然微笑，她出于本能帮韩熙度过此劫，像解救自己一样为另一个人考量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虽然对外宣称终止一切商业活动，可学辰坚持为G服饰拍摄画报，收到易坤发来的视频，他笑笑，两个目的全部达成，顺藤摸瓜牵出马翔并掌握关键证据，而方依，很显然她已被韩熙彻底收服。

抬眼正见“天空的平方”，麦盟和海外修学回来的陆明晓已经到了，经过容可谦设计的劫数，陆明晓一夕长大，为人处世稳重有度，崭露头角的火候也够了。

“学辰哥。”陆明晓跑过来，“身体恢复了吗？”

他问的时候，许轻正在调试设备，她朝学辰看去，目光怯怯的，藏着一串水晶。

“无所谓。”学辰自嘲，他的笑本是极其短暂却分明一秒又一秒不停延展着，对于许轻，他只是一个道具，对于芳时，他不过一台印钞机。

麦盟揪着学辰衣领，漠然地，有些冷峻地弯出笑意：“什么叫无所谓？偷跑出院是不是又去寻死了？为什么不接我们电话？发那么多信息你不回，提到拍片子你才应了一声，尹学辰，咱俩之间就只是工作关系？”

“麦哥，赶紧拍片吧，外模已经在等了。”学辰走去更衣室，与两个外国男模闲聊几句，各自挑选服装。

麦盟也跟进来，将主打款夹克递给学辰：“小轻把片子的主题定为Loverfromdarkness，你俩之间现在就剩一层窗户纸，是老爷们儿就别等着女孩先开口，她那么傲气，能做到这儿已经到头了。”

外模懂些中文，他们竖起拇指，推了推学辰，问他和漂亮的女摄影师是不是情侣关系。

学辰摆手，本想说Justfriend，可朋友一词怕是程度过深了。

麦盟见他又是一副欠死的表情，于是说：“艾璇和孩子都死了，容可谦还是下落不明，他那个人睚眦必报，不可能善罢甘休，指不定猫在哪儿准备找你和小轻的麻烦。”

“无所谓。”学辰仍是无动于衷。

“无所谓，无所谓，小轻是生是死你也无所谓？”

“她不是好好的吗？”

“你受伤昏迷，心脏停跳，医院好几个专家会诊给你抢救过来的。”麦盟急道，“小轻照顾你两天两夜，连眼都没敢闭一下，你醒了之后，她就在楼道里晕倒了，等她醒过来你又消失了。这几天不见你人，她熬得脸都垮了，你看不出来？”

学辰的衣服滑落，他木然捡起重新披在肩上。

她竟是如此在意他，在意到自己受了委屈都未曾辩白。

本次宣传的重点是G服饰秋冬新品，棚里的背景图选择了雅致的黑色。为了拍出最英凛的学辰，许轻静下心来调试设备。右肩挑起压迫大地的乌云，睫毛横断铺天的暴雨，阴郁灰暗的色调中唯一的光源便是学辰的眼睛，即使给了阴冷的光，他还是能把冬天变得明媚。

模特们状态很好，摄影师却分神了，镜头里的学辰那么好看，许轻丧失了专业精神。

“大家先休息一下，学辰你跟我来。”她带他进入办公室，重重关上门。

她其实没什么话要说，只问他刚刚洒的水有没有弄湿伤口。学辰摇摇头，手腕的伤和他的心一样，淋了雨，也是麻木无觉的。

许轻身子一软，突然吻他，本想蜻蜓点水，触到冰冷的唇便一发不可收拾，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失控，暗骂自己乱了方寸，许轻想逃，被学辰捉了回来，他按住她肩膀：“刚才我表现不好，再来一条。”

“想得美，便宜都让你占了。”她捶他胸口，捶着捶着就变成了抚摸，摸他突出的骨节。

“不让我占，你留着给谁？”传说中的一物降一物啊！

许轻又打他，边打边笑：“这次你怎么不躲了，怎么不退了？怎么不以为我是在演戏给别人看？”

“因为立场不一样了。”学辰揽她入怀，用了一辈子的勇气。

“那你现在是什么立场？”

“做你男人的立场！”

“你去死！”

“按我们村里人的说法，没结婚的，夭折的或是横死的，都不进祖坟，我就是死，也得先娶了你。”

“你自杀真的是为了我？”许轻不能释怀，对他的喜欢与对他的伤害并行不悖，他们之间有太多深深浅浅的痛点。

“等我们老了，一起坐在热炕头的时候再去谈生死的问题，好不好？”

“哦。”许轻紧紧抱住他，为什么他尹学辰随便说句话就能让她鬼迷心窍？

他目光里的星星眨着眼，许轻见过他哭的样子，可不知他忍住泪水的眼睛让她痴迷成了傻子。

对苏滢来说，爱，是拯救彼此的天性。

而许轻觉得，爱，首先要遇到让你心甘情愿当傻子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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