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园月季连成妖冶的红绸，李婉正在红绸的中心追捕一只罕见的黑色蝴蝶，见学辰候在院外，她眼帘垂下又开启，问道：“大明星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听过李婉的样貌令人惋惜，却没想到她长了一副亲者痛仇者快的嘴脸，当得起“容颜惊世”四个大字。学辰以手蔽日：“韩董事长与我有约，冒昧叨扰府上。”

“哦，我怎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约的你？”李婉的神色杂了铁锈，皱巴巴的。

学辰行至正房前，隔着斑竹门帘望向端坐在厅中的黑色影子，淡淡地说：“15年前，张家决定领养我的那天，契约就已经达成了。”

那团影子如松如柏，凝集一股邪恶的静寂。

学辰接着说：“我知道韩熙的真实身份，您和他都有理由置我于死地，既然韩熙先动手，我也只能投奔您了。”

帘内杯盏清音悦耳，韩静泊似在饮茶，隔了片刻，里面的人发出一道赦令：“天热，进来说话。”

韩静泊分明就在眼前，可后背阴风习习，利刃万千。学辰一时间意识凌乱，被李婉催促后才迈入房门。韩静泊亲自为他奉茶：“信阳毛尖，确是上品，有明目清心之效。”

“明目的最高境界是一眼分出敌友，而清心的前提是触目所及没有对手。韩董事长您说呢？”学辰轻笑，晚晴入目。

韩静泊挑眉，神情不变：“那么，你于我，是敌是友？”

“这就要您自行判断了。”学辰尽量占得先机，一字一句再三推敲，“韩熙想杀我灭口还嫁祸给容可谦，步步算计，心机叵测。”

韩静泊只是饮茶，间或把玩核桃，是苏滢送的那对。

李婉沉不住气问了句：“你不是自杀的吗？新闻都报了。”

学辰咬唇道：“我宣称自杀不过是权宜之计，毕竟没有真凭实据，我若咬定他是凶手，反而会打草惊蛇，默认自杀让他心里没底，摸不清我的路数，虚者虚之，疑中生疑，采取险策，今后的游戏才更有乐趣。”

“他与你曾是朋友，而且无冤无仇，怎么会相互猜忌至此？”韩静泊面色如常，带着最露骨的窥视，开口就可拆穿稚嫩的漏洞一般。

“15年前，被领养的本该是我，他耍手段装可怜，我出于同情把机会让给他。一年前，他又设计害我离开建筑业，放弃苏滢，抢了属于我的荣华富贵又夺走我的女人，这难道叫作无冤无仇？”学辰有备而来，说辞逻辑严密。

李婉似是舒了口气，问道：“这个时候找我们，目的是？”

“当然是为结盟而来。”学辰说。

“结盟的前提是有共同的主人或是共同的敌人，你这话怎么讲？”韩静泊难得露出好奇的笑意。

“我曾在媒体前答应为GF免费代言，如果GF没有了，我也不能失信于人，免费代言的对象自然转到了您的公司。”

整个G服饰一派颓势，因为难以负担代言费用，刚刚与一位合作三年之久的欧洲名模解约。

韩静泊闻言面露心动之色，随后笑道：“你要我把GF分立出去，舍掉韩熙？”

“韩董事长应该听过断尾求生吧？”学辰歇了口气，喝掉杯中茶，“舍掉一个经营不善的分公司，就能换取我免费拍摄一季画报，以我目前的明星效应，G服饰东山再起不成问题。韩熙一手毁掉G服饰的根基，必然被亲友和股东否定，您也就不用担心将来公司会落到他手上。”

韩静泊沉思片刻：“如果你与G服饰成为利益共同体，韩熙再想对你不利也是难上加难了。”

学辰握紧掌心的汗，出道以来他的表演以松弛取胜，韩家之行，第一次觉得演戏如此吃力。

手机震动的声音层层渗透肌肤，一下一下在心脏敲钟。是苏滢，也是个意外。

学辰挣扎一番还是接了。

电话里的苏滢半晌蹦不出一个字儿，最终很官方地问道：“身体好些了吗？”

“为什么不来医院看我，我死不死已经跟你没关系了是吗？”学辰摘去了眼中的星，脸色跟着暗淡下来。

“说什么鬼话！你还真是欠死的命！尹学辰，我刚去荣格，可你消失了，我现在在家里……”

“说重点!”

“咱俩那绯闻挺闹心的，你开个记者会澄清一下呗，咱俩好歹阶级兄弟一场，别让我活不下去啊。”

猜测到苏滢身边有人旁听，学辰还是划开了凌迟的第一刀：“我们先来玩个游戏。”

“不会是真心话大冒险吧？”那是他们曾经聚餐时的下酒菜。

“果然心有灵犀。”

“亲哥，我给你跪下了，想问什么赶紧的吧！”

“你真的从来没喜欢过我吗？”

“没……”苏滢的否认只说出个声母。

“拿韩熙的命发誓。”

“……”苏滢把声母吞了。

“你都骗不了自己，凭什么要我澄清？说出当工长时受制于韩熙不敢追你，还是说出免费代言的目的是把韩熙的前途攥在我手里？苏滢，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我之所以签约当艺人，就是为了达到跟韩熙对峙的高度！”

苏家别墅。

父亲的拐杖点在地面，缓慢而有力，戳得苏滢体无完肤，她喊了句“尹学辰，药不能停，洗洗睡吧！”挂断公放的电话。

“很好。”苏乾宇抿了口龙井，“原来还担心我闺女太迟钝，不会搞对象，现在不愁了。一个是以性命阻挠求婚的尹学辰，还有一个年少有为的学长，叫什么……”

“洛攀。”周管家道，这个名字曾是苏滢的至宝，令她欢脱也令她潸然。

苏乾宇点点头：“小默，最近GF怎么样？公司还撑得住吗？”

苏默说：“GF本来就危机四伏，尹学辰又出尔反尔，拍好的广告撤掉不用，他这是故意把韩熙逼上绝路。”

苏乾宇的叹息深沉而弥长，像山林中由近及远的洞箫之音。方依上前斟茶，素手取过他的杯盏，对苏家的内部状况充耳不闻。

安雅桐打量着过分冷静的方依，托腮问：“婶儿，你在备孕吗？您要是不生，那我和苏默的儿子可就成了苏家的长子嫡孙。”

方依微笑不语，抬眼望着丈夫。又听安雅桐说：“我俩正在努力造人，你说排卵期怎么算呢？试纸准还是测体温准？”

“顺其自然吧，太刻意了反倒欲速不达。”方依转得巧妙，没给小辈一个正面的答复。

探不出方依关于子嗣的打算，安雅桐自觉被人侮辱了智商，转头问苏滢：“韩熙刚刚跟你求了婚，可是现在那至死不渝的小明星缠着你，还把你推上头条，他对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韩家四合院。

手机从耳边缓缓移开，学辰长吁一口气，仿佛忘记置身何处。韩静泊轻咳一声：“你对苏滢，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只要我跟许励铭的女儿在一起，江山美人都有了。招惹苏滢，不过是为了让韩熙成为精神层面的废人。”学辰说着，心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把摧毁我儿子的目的告诉我，还指望我助你一臂之力？”韩静泊冷冷地说。

学辰品了口茶，饶有兴致道：“您的公司运转失常，听说还卖了国外好几处房产，如果韩熙有心做您的好儿子，应该从中调和，化解您和苏乾宇之间的宿怨，以苏家的财力，从手指缝里漏下的钱也够G服饰坐吃山空好几年了。可是韩熙他却眼看着自家产业日渐衰落而无动于衷，如果他入赘苏家，您二位和整个公司的生死他就更加置之不理了。”

韩静泊夫妇对视良久，寂静把空气蒙了尘。

苏家别墅。

正在酝酿真理的安雅桐转动婚戒，突然顿悟：“有男人心甘情愿为你去死，但不会有男人心甘情愿给你和别人生的孩子当后爹。如果小滢有了韩熙的娃儿，洛攀知难而退，尹学辰也会死心，而韩熙为了他的骨肉肯定精神百倍奋发图强，没空得什么抑郁症了。再如果，这个孩子姓苏，叔叔您就不用纠结跟韩静泊结亲家触及道德底线的问题了。”

“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言辞仅排在贞顺之后，雅桐你成婚了，以后说话要有分寸。”苏乾宇闷哼，过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问，“入赘我苏家，你们说韩熙他会同意吗？”

“啊？”苏滢舌头绽出花来，“亲爹，您说真的？”

苏乾宇凝重而认真，不似玩笑：“雅桐没分寸，是因为她把成婚和生子的顺序说反了，但入赘这办法不是不可行。韩熙嫁给你之后更名改姓，从此与韩家再无瓜葛，将来有了孩子，自然随我们苏家的姓氏。”

一旁的周管家合不拢嘴：“那咱们家迎娶韩熙也得按六礼来办，纳征这一环，老苏你是不是早有准备？”

“GF征地建工厂那件事已经谈下来了，这聘礼不算薄吧？”苏乾宇舒眉展笑。

韩家四合院。

“听说苏乾宇给韩熙的工厂谋了一块地皮。等他羽翼丰满执掌苏家的产业，会用什么方式回馈二老的……恩重如山呢？”学辰反问，用的是让人不寒而栗的语调。

李婉轻哼：“他？十几年都过来了，他还能反了天去？”

“北京郊区那么多地方，他为什么偏偏选了福利院那块地来建工厂？”学辰扬起脸来，带着浓郁的讥讽。

一语言中，李婉脸色大变，韩静泊却似一池静水。

学辰连续攻心：“韩熙利用苏乾宇拆除福利院，又想除掉我，可见他已经动了反噬你们的心思，韩家长子的身份不可撼动，他被领养的事实没人知晓，而你们二老不可能活得比他长，他什么都不做也会赢到最后，等你们不在了，韩旭的处境会怎样？韩熙可不是顾念旧情的人。”

“那你呢，你也不念旧情？”韩静泊展了展衣袖，“曾经，我们用院里的孩子们威胁过韩熙，这其中也包括你，那时候他为了你们的安全可是听话的很。”

学辰笑道：“张家人出面领养，最终冒名顶替做了韩家的长子，以他颜睿暄的性格肯定会拼死抵抗。把他训练恭顺的好儿子，想必你们费了不少心血。他或许为了我妥协过，甚至付出过惨重代价，可我并不感激，因为没有他我就不会摊上无妄之灾，不会毫无缘由地被人打。”

“想不到如日中天的Allen竟然是个无情之人。”韩静泊放下茶杯，望向院中停在花瓣饮水的蜜蜂。

他的眼睛，向来洞若观火。

学辰继续道：“有情有义怎么可能一出道就饰演男一？国民神话容可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您觉得只是偶然吗？我能赢，是因为喜欢和对手做朋友。”

韩静泊紧绷的面容稍稍松动：“贸然说出韩熙的身世着实危险，他被逼入绝境很可能选择玉石俱焚，而我也绝不会放过你。两害相权取其轻，所以你必须和我这个对手结盟。”

见韩静泊目光摇动，学辰接着说：“如果我是您，一定会有这样的顾虑，韩熙死于意外当然最好，只是难免有人杜撰谋害原配之子的故事，家里的宗族亲戚也不会善罢甘休，再说，父亲离世前以遗产交换长孙，长孙没了，这遗产该怎么分呢？”

层层分析下来，韩静泊都不为所动，但提到如何处置冒牌的儿子，他不由尾指一颤，缓声道：“无论对你还是对我，瓦解他的意志都是最优方案。”

学辰端起杯子，澄澈汤色里印出面目不清的自己，原来他更适合反面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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