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的灯光变幻为藕荷色，女宾们的裙摆散出幽幽荧光，Love'sRomance的音量渐渐微弱。

韩熙走向舞台正中，烈焰般的追光一明一暗分解掉他身上的华服，留下完整的原原本本的韩熙。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那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双夜》的女主和几个配角登台演唱，韩熙伴奏，十指轻悠地在黑色钢琴上击键，《我只在乎你》被他演绎得清冷而隽永。

一曲终了，韩熙走下台，抹去苏滢嘴角的蛋挞残渣，单膝跪地，整面墙壁出现了二人的巨幅合影，新鲜的细雪从天而降。绒白的雪落进韩熙的发，融化在他层出不穷的温柔。

“滢滢，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这种歌词里的话我对你说不出口，我只求你，收留我一辈子，嫁给我！”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苏滢在众人的起哄声里反应过来，原来全场只有她一个人蒙在鼓里，女宾的裙装都是特制的，环境暗下来就发出点点星光。

夏日的雪，人间的星，和一个要给她永恒的男人。

欠缺十年的宠爱，他一瞬就可弥补，这样的男人，嫁个百次千次都不够。可在求婚的关键时刻，苏滢玩心大起：“钻戒有五克拉吗？玫瑰够九百九十九朵吗？彩礼不得一个亿啊？”

韩熙愣了愣，贴住她的面颊：“在这个场合，比你好看的姑娘多得是。”

“我愿意！”苏滢生怕他随便挑个女人娶走。

信物由崔京南送上，他扑通跪地，捧着一串珍宝。铂金项链比夏日的雪、人间的星更惊艳，吊坠镶嵌了七种宝石，彩虹的颜色映出无规则的光，处在核心被覆盖掉的是那枚明斯克的白色石子，用包裹严密的爱参与你最美的年纪，是项链的寓意。

韩熙为她戴上，苏滢只觉得这累赘真够沉的，以后肯定不会戴了，留着保值增值吧。脖子坠得好痛，她扬起头，等他的吻，等他说出那三个字。

幸福被哗然吞没，保安冲进来高喊：“有没有人会急救？Allen自杀了！”

还好只是静脉受损，送到荣格时人还没醒，警方说刀片上只有学辰一个人的指纹，事发地点正是监控盲区，拧开的水管又冲走所有线索，自尽的可能性很大但不排除蓄意谋杀——如果受害者事先晕倒或失去意识，任何人都可以把他摆成割腕的状态而不留痕迹。

两天来，学辰半梦半醒，咆哮、焦灼、呼喊，无论如何也驱不走体内那个强盗般的灵魂。梦中的他推开琳琳，被迎面而来的货车撞出满身伤痕，梦中的他沿着山路奔跑，一伙痞子抓住他便是一番毒打，梦中的他遭遇突袭，拍向额头的砖块，割开手腕的刀。

每一次痛到极限，他都用尽力气伸出手，可是没有人拉他一把，没有人救他。陷在苦难的泥沼，越挣扎就越沦落。

“学辰……”

胸口凌乱起伏着，好像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求救的手臂也被抓住了。极度的困倦慢慢抽离，学辰看到许轻憔悴的面容遮住了被风吹起的蓝窗帘，他想抬手摸她脸颊却痛得叫了出来，胸腔阵阵发紧，难堪的是他意识到自己身上连着导尿管。

女医生们争先恐后涌进来，满面绯红去掀他的被子。

“住手！叫苏医生进来。”许轻一跺脚，她们顿住了。

苏默闻声而来，数落道：“泌尿科的过来也就算了，耳鼻喉跟妇科添什么乱？小张，带她们出去，该干嘛干嘛。”

许轻把她们赶走，苏默戴上无菌手套，抽空气囊，将尿管拔了下来，而整个过程来得太过突然，学辰脸上的红延伸到脖颈。

苏默对他的窘迫熟视无睹：“半小时内一定要排尿，多喝点水。彻底清醒了吧？待会儿警察进来问情况。”

“感觉怎么样？想嘘嘘吗？”许轻趴在床边问。

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轻手指交握：“究竟是怎么回事？”

学辰静默，额角的疤痕，手腕的新伤，睿暄身上两道痛苦的烙印嫁接给了自己。

方依！

上一次挨打后被摆弄为酒后寻衅的样子，这一次“被自杀”又把罪责推给韩熙。相似的伎俩，完美的谋划，几乎没有设计缺陷。

许轻见他目光停滞，透亮的眸子也跟着跌进冰窖，她蹲下来，半身伏在学辰身旁：“你自杀不会真是为了苏滢吧？”

“如果我说为了你，你信吗？”学辰含笑，眼睛里却是冰。

“我……”许轻不知所措，嘴唇动了几下才说出话来，“宣称要你去死，你就真的出事，现在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容可谦，艾璇她……”

“你想说，是我为了报复容可谦，故意弄伤自己。”他打断她，笑容愈发陌生，也愈发冷冽。

“尹学辰！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你的意思，而是许总的。”他的命，他的身体，不由自己支配，他的主人正是她的父亲。

“我爸已经有了解决方案，解释为入戏太深陷入抑郁，留在李俊的意识里不能自拔才做了傻事，通稿已经拟好了，你跟警方谈完就发出去，不能再让事态扩大。”她急切，焦躁，不容拒绝，例行公事般的，把台词交代给他。

“好。”学辰应了。

警察前来询问，要求旁人回避。学辰按照许轻的意思说了，生无可恋的恍惚并非演戏，警察也就信了他的口供。

他等许轻回来，可她没再出现。很正常，廉价的道具，用过就扔掉，唤他醒来不过为了帮容可谦洗脱嫌疑。

最痛的时候还是自己一个人，因为习惯，他竟爱上孤立无援的感觉。

医生护士进进出出，他们在工作，悉心照料他的身体，可没人缝补他的心。

学辰很累，闭眼就睡着，浓郁的排骨香飘进梦里，他醒来，看到韩熙，他的状态不太好，脸色很差，衣着也太随意了些。

“你那么惜命，不可能自杀，就算真想不开，有很多不疼的死法可以选。”韩熙说。

“你娶苏滢，我不想活了呗。”学辰强撑，若不笑，鼻酸无处转移。

“如果是这样，红烧排骨我就拿回去了。”韩熙举起食盒，他们就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大大小小的孩子生病都由睿暄照顾，衣不解带几夜不睡也是有的，可睿暄从不生病，也不需要别人关心，院长爷爷说他生来就有称王称霸的天性，难得的是他能忍能装，他会成大气候。

他确是成了大气候，只不过他的身体再也找不到睿暄邪肆疯狂的生命体征。

学辰静静一笑又停住了，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

“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是最有动机杀我的人，所以方依让打手给我饮料的时候，特意提了你的名字。可方依故意避过要害，因为她的目标是你，让我误会你，然后借我的仇恨报复你。”

韩熙颤着手，饭菜一口一口喂给他，眼里的疲惫就快将他吞没。

居高临下的傲慢被浓重的忧伤置换了，韩熙说：“在我求婚当天，把你摆成自杀状态又偏偏只割破静脉，不管你我的恩怨是真是假，有了这样一局，我们必然势不两立。”

“方依受韩静泊指使？”

“是。苏乾宇的恻隐之心，韩静泊最了解不过。一无所有，四面楚歌，我的境地越是悲惨，苏家越是更大限度地接纳我。”

“就算苏乾宇认可了你，可永远不会认可韩家。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GF分立，与绅骑合二为一。”这是韩熙半年前就开始筹谋的计划。

“但是跨国上市公司的分立，要参会股东所持表决权三分之二以上通过，分家单过的提案还没列上股东大会的决议事项，韩静泊那老狐狸就给否了。再说，那帮股东怎么可能遂了你的愿？”学辰虽不是学霸，无聊时随意翻了翻《公司法》，没有刻意记下什么，偏偏就是过目不忘。

“现在GF总部的营业额一落千丈，股价大跌，亏损已经达到实收股本的26%，这个时候摆脱掉亏损更加严重的GF，自诩明智的股东们谁会反对？”

学辰了然，仰起头望向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束：“看来G服饰股价大跌不是巧合。”

“是我在美国总部安插了内应。”

“睿暄，既然韩静泊想让我恨你，那我就将计就计，站在你的对立面，然后和韩静泊结盟。”

“表叔……”韩熙犹疑，毕竟那个人与学辰有着血脉关联。

“是他杀了爷爷。”学辰伤口骤痛，咬牙嗯了一声。

“我会找到证据。”也会让他偿命。

“容可谦怎么样了？”学辰问。

“方依的设计天衣无缝，她成功嫁祸于人，全民都在声讨容可谦。艾璇精神恍惚出了车祸，她和孩子当场没了。现在没人知道容可谦在哪里。”

所以，许轻是去找他了。学辰笑自己，即使那个男人臭名昭著，他还是没有痴心妄想的资本。

韩熙走后，麦盟来过，许励铭夫妇也来过，鲜花果篮不计其数，可没有一个人问他疼不疼。Allen公关团队将自杀原因归咎于抑郁症，近期停止一切商业活动，与GF的代言合作也暂时搁浅。

舆论烽烟四起，猜测五花八门，最流行的版本自然是Allen与S姓白富美的旷世奇缘。

他是她第一个采访对象，她是他第一个红颜知己，在俗不可耐的建筑企业，两颗文艺的灵魂紧紧相依。身为孤儿的他偶然得知她高不可攀的家世，对心仪之人望而却步，当他带着一身荣耀回来，在她与另一个男人订婚前夕表明心迹，但是这句“我爱你”来得太迟了。广场夜会引来风波，她的订婚被毁，他以免费代言为借口接近她，最终还是难逃有缘无分的命运，他生无可恋，在她的求婚之夜了断自己的生命。

看完网友的帖子，苏滢严重怀疑自己的前世专职贩卖儿童并且把刨人家祖坟上的蒿子作为毕生的精神追求，总之就是没积阴德。

订婚被毁，求婚未成，两次人生大事都被学辰捣乱，第一次用绯闻，第二次直接玩儿命。

难道真的把学辰的情根深种当成了耳旁风？

关了电脑，侧头一望，韩熙背对着她，行走坐卧他都挺起直直的背脊，地上印着风华绝代的影子。这几天他吃得很少，很有辟谷修仙的苗头，连苏乾宇派人送来的服装加工厂征地企划案都未能换他展眉。

“大宝，我给你包饺子吃吧，韭菜虾仁好不好？咱们菜园里的韭菜长了好几茬了。”苏滢怕他抑郁症加重，变着花样讨好他。

想起院长爷爷的韭菜盒子，拌馅儿时抓上一把虾皮，就跟吃到海鲜似的。韩熙一叹，长长的气息连他的心一同呕出来，他拥她入怀：“我们可能要分开一段时间。”

苏滢的眼泪不是一颗也不是一串，而是瓢泼直下，他吻上开闸泄洪的眼睛，苏滢的手机响了，她不予理会，韩熙替她接了。

“小学妹，在家哭鼻子呢？”是洛攀春蚕到死的声线。

苏滢挂断，惊惧看向韩熙，眼泪生生憋回去了。他不怒不恼的眼神飘忽于六界之外，扬手拨动她前额的刘海，许久才说：“我们有必要分开一段时间。”

她被遣送回家，家里人对苏滢成为弃妇这个不争的事实讳莫如深。绯闻满城风雨，苏滢无地自容，提了参汤去荣格，拜托学辰澄清绯闻，可他的病床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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