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国境后，苏滢去找侯贵顺，她不想再顶着蓝茵的脑袋。

焕然一新没有带来多少惊喜，发尾略微内扣的弧度卷曲了与韩熙相识至今的两年时光，爱上一个人，是否就会不由自主在妥协中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回到韩熙那里，他正在画室睡着，她坐在他脚下等他醒来。

韩熙睁开眼时柔声问：“你是谁？”

苏滢战栗着，喉间梗住惊诧。韩熙看她呆呆的模样笑了出来，眼中夜雾苍茫，他抚弄她饮足了阳光而变色的青丝，在手里绾成结，再任它自行打开。任何束缚，你都可以轻易解开，却偏偏遇到了我这个死结。

“你不认得我了？”她急切地问。

“这是谁家的姑娘这么水灵。”韩熙捏住她的脸，深深看着她。

“韩熙，你跟我玩儿什么不告而别！”她急了，目眦尽裂。

“我害怕，怕你找个比我强一百倍的人嫁了，每过一天就在我身上割一刀。”他的脸辨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想好了吗？要他还是要我？”

“越长大我越发现，不是每个问题都有标准答案。”她回答。

“别再说了，我知道你的决定了。”他已经习惯被抛弃。

“我怎么选择取决你的吻技。”她很走心地吻他，吻到他血脉里还是不够。果然，这个怀抱才是她的归宿，别人不行，谁都不行。

韩熙慢慢推开她：“你什么意思？洛攀他亲你了？敢碰你，我废了他！”

“既然选他的后果是嫁给残废，那不如我们结婚吧！”苏滢把那枚大小刚好的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Aquamarine，海蓝宝石，含入口中便可召唤魔鬼，洞悉世间一切。

韩熙快要化开了，他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轻过，她一口气就可以把他吸入体内。他摸她的脸，感觉不对劲：“滢滢，你在发烧。”

华氏101度。

苏滢掰着指头，换算成摄氏温度，38度多。他哄她吃了半碗鸡蛋羹，又服了退烧药。看她睡意很浓，韩熙便去厨房炖上她喜欢的淮山药排骨汤。他守在她床边看护，他受够了生病时孤零零在黑夜里蜷着的凄寒，他希望他爱的人，永远不要体会到。

苏滢是在清晨时分醒来的，一身的汗水退去了，刚刚感到有些饿，韩熙的汤就端来了。

“白粥没味道，尝尝这个。”他舀给她吃，温度刚好。

她喝下一碗又倒下去：“给我讲故事。”

“好。”韩熙陪她躺着，“从前，有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她叫苏滢？”她抢答，闻他身上的味道，心就醉了。

“不，她叫蓝茵。”感到怀里的人微微发颤，他没有停顿，“她和韩熙是在赌船上认识的，韩熙被人打，她装女侠救了他，然后背他去了酒店，酒店火情警报响了，韩熙抱她下楼逃命，一天之内，两次生死与共。遇到跟韩熙有关的事，她就变得很勇敢，勇敢到第一次见面就让韩熙把心给他，勇敢到为了韩熙跟她父亲冷战。”

苏滢把自己埋进被子，她不想听了。

“你也觉得韩熙和蓝茵是命定的缘分？”韩熙轻笑，“可惜，这场相识是家里安排的，他们想用儿子换取蓝家的势力。”

苏滢骤然掀开被子：“所以在蓝茵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们就逼你们分开！”

“他们派人打了韩熙一个朋友。他如果坚持要蓝茵，他的朋友就会死。所以韩熙用了最蠢的办法，利用Vivian刺激蓝茵，让她离开，可他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她当时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他的语气那么平淡那么轻，安静的歇斯底里，连崩溃都可以不动声色，让苏滢听不出一丝痛苦。

“你为什么不用第一人称？”苏滢问。

“我在讲故事，在讲韩熙和蓝茵的故事。”

“那你是谁？”

“我是你的大宝。”

泪水夺眶而出，苏滢微扬的唇死死吻住韩熙的，用她累积多日的思念攻城略地，除了这种方式，她不知道如何宽慰安抚这个千疮百孔的男人。

“你又一夜没睡？”苏滢发现他眼睛肿了，可依旧好看，情人眼里出卫玠。

“我想给你画像。”他突然决定，然后立即执行，很快绷好了画布。

苏滢不懂画，不分流派，第一次给他当模特，竟有些紧张，她说：“我喜欢提香。”

“提香有些画要经过上百次罩染，所以人物的皮肤像真的一样。他善用金色，我试试能不能调出类似的颜色。”他的言外之意是要画裸.体。

“你说的颜色是提香金？用在我身上合适吗？”她点破。

“《泰坦尼克号》记得吗？你没戴海洋之心，可是你有海蓝宝石。”他指的是Jack给Rose画像的桥段。

“我的思想还没解放到那个程度。”她低头看看胸前两只蚊子包，想想都觉得不好意思。

“是你说喜欢提香的。”

“关于提香，我只知道他视财如命，他的画很贵，他活到九十多。”她甚至说不出提香的代表作。

“不了解还敢说喜欢？”

“看不透才更上瘾！”不知有没有弦外之音。

韩熙画画很刻板，速度却快得出奇。他遵循古典油画的传统技法，用木炭条在画布底子上起稿，炭粉轻轻描出她的轮廓。苏滢刚刚进入模特状态，他已经开始用墨汁定稿了。

看看画布上简陋的自己，苏滢又开始崇拜他了。墨汁散出淡淡的香气，韩熙停笔，问她会不会觉得呛。

“没有，这味道像你。”她闻不够。

他还是把架子移到了画室，着色之前，大费周章地准备了好久，媒介剂用完了，他跑出去买了瓶新的。

等他回来，苏滢已经活蹦乱跳。韩熙不画了，他们坐地铁回到苏家。

进门就注意到衣架上板直的黑西装，像个幽灵似的，带着阴沉气，父亲一直都嫌黑色丧气，这套衣服是葬礼专用。

想必是方依的叔叔去世了。

从周管家那里得到确认，失去唯一的亲人，方依这两天没怎么吃饭。苏乾宇请了西塘的厨师住到家里，就为做一碗鸭煲馄饨给方依。

苏乾宇正在书房练字，笔墨透出心绪不宁，见苏滢跳到他跟前，他放下毛笔：“回来啦。”

苏滢将没写完的诗句补上：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我记得是江月年年望相似。”苏乾宇凝视她的字，横平竖直，像小学生写的。

“这句诗原本就有只和望两个版本。”又到了苏滢逞才的时机，“不必太计较啦，如果一切都按照古人的原汁原味，咱们就没法说话了，连四书五经读不通。”

“哦？”苏乾宇问道，“为什么啊？”

“因为古无轻唇音，古无舌上音。”韩熙解释，“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就读成了……”

苏滢挽住父亲：“爹爹为爹爹，不爹为不爹，是爹也。”

这七个爹字出口，苏乾宇沉郁的脸色渐渐缓和，泼墨写就“匠心谋业方成大事”八个大字。

晚餐之时，他给了女儿一把车钥匙，上头是兰博基尼的标。

周管家说：“小滢，你爸写那八个字知道什么意思吗？他准备回宇辉主持大局啦。我好说歹说，他才同意把捷达报废换了一辆桑塔纳，顺道也给你买了一辆。”

“谢谢爸。我刚报了个驾校，报名费您给我报销呗！”苏滢不抗拒父亲的馈赠了，既然跟父亲的隔阂没有了，自己又何必跟钱过不去，况且她明白父亲为何不讲排场，捷达和桑塔纳是当年母亲最想要的车型，他心里装着母亲的愿望。

周管家笑道：“老苏这哪是给闺女买车啊，根本就是把闺女连人带车送给韩熙了。”

韩熙也察觉到苏乾宇的用意：“爸，车我先替小滢开着，接送她上下班，等她考下驾照再给她。”

“领了证，就不必这么麻烦地分什么你我了。”苏乾宇看到二人手上同款的戒指，沉沉一笑。

苏滢一脸谨遵父命，韩熙笑得局促而深刻。

厨师做好馄钝，向苏乾宇请示，却是韩熙接了过来。

方依的房间有个很大的阳台，站在那里就像站在家乡的桥头，灰墙白瓦顺着小河层层叠叠铺展，河上泛着古老的乌篷船，一摇一晃搅乱了水涟。叔叔领着她踏上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青石板，满眼烟雨长廊，拱桥小巷。

身后的脚步深沉却又无迹可寻，枷锁的束缚隐匿其中。她听的出那漆黑的节奏是属于谁的。

“好久不见！”手中拐杖没有妨碍她的温婉。

“虽然没见，不过收到了你从美国送来的礼物。”

方依拭掉泪水，仰头止住呜咽：“你怎么肯定是我？”

“那些照片几乎全是Vivian当时偷拍的，但我和滢滢的合影她不可能有。”韩熙对她的攻击没有防范，但对她的目的了然于心。

方依之所以与他为敌，不过为了历经分合，让他对她的怜惜更甚。她认为没有这一步打算，他帮她打发掉债主之后就会解除这段畸形的关系，从此形同陌路，不再为她思量。

在他的利用价值耗尽之前，她不会放他走。即使分开，她也不会站在被抛弃者的立场。

“偏执狂总是很容易收买的，睿暄，我当初放下你只是气不过你真的爱上了苏滢。利用Vivian是因为我对你的偏执不亚于她。”她还在装。

韩熙迎着繁星，一笑便是满室灿然：“那段日子我们是彼此最信任的人，但那不是爱。”

“我现在连做替身的资格都没有了啊。睿暄，我叔叔他走了，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没了！”

“在他临终前，误会解开了，他得以安息，你也没必要自责。今后有什么打算？”

“叔叔走了，你也被我亲手推开，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好好谈场恋爱，没有真正爱过谁。来生吧，来生我会找你，等你，信你，爱你，但愿那时候你不会拒绝我。”

韩熙没有就势抱住她，反而拒人千里：“我说过，不要轻易言死。”

“你不怪我一时糊涂放弃你吗？”方依哽咽，走到世界尽头的人看到微曦，就是她现在的表情。

“苏乾宇真心待你，你也该以真心回馈。有我在，其他的事你不要多想。”韩熙最清楚没有希望的人禁不起一点点许诺，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在没有把握收服方依之前，他要做的唯有不计得失地治愈她。

“乾宇是除你之外，这世上唯一珍惜我的人，我自然会好好待他。”方依擦去泪痕，品读他可以负载山岳的背影，她冷笑着，在她眼中，是最深的疯狂，而这疯狂是平静的。

方依吃光馄钝，端起砂锅下楼来，这么多天，她第一次走出房间。

苏乾宇上前迎她，两个人的影子叠在整面空墙上。

“小滢，从明斯克回来脸色不错，可见那边的空气很好，听说城市到处都是湖水，一定很美吧？”方依还是文文弱弱的样子，动辄西子捧心。

坠楼成了迷案，女儿与妾的战争胜负未分。

苏滢送她榛仁巧克力，对刻意的亲昵漠然置之。韩熙解围道：“湖水是很多，不过苍蝇也多，围着滢滢转了好几天。”

周管家不懂他的暗喻，笑问：“外国的苍蝇长什么样？”

“长了一副找死的相。”韩熙的眼睛又绿了。

嫉妒是酸掉的爱情，苏滢沉浸在这酸爽里。此时的韩熙依旧无解，但他不是繁杂的方程式而是跳动在诗歌末尾的六颗心。

省略号的意义在于，爱是唯一的出口，而出口即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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